我的老家在关中平原北缘,北边桥山连绵起伏,南面渭河蜿蜒曲折,那里土地平旷,人烟稠密,春季桐花飘香,夏季麦田金黄,秋季谷穗摇曳,冬季朔风凛冽、大地银装素裹。在上世纪70年代中期,人们的生活清苦而宁静。
那个时候,“*革文**”尚未结束,实行的是人民公社制度,阶级斗争流行。每隔十天半个月,就会在村子里的大戏台上开批斗会,全副武装的民兵把“四类分子”们,五花大绑押上主席台,先是公社领导讲话,紧接着是戴着眼镜的人慷慨激昂的念批斗稿,最后演出《红灯记》或者《血泪仇》这样的戏,煞是热闹。如果运气好的话,晚上还能捞上看电影,像《渡江侦察记》、《地道战》、《地雷战》这样的影片,那个时候是我们这些七、八岁的小孩子们最快乐的节日。
那个时代,村里的青年男女,如果是贫下中农成分,一般都会加入民兵。我的五叔和姑姑都是民兵,他们常常在农闲季节搞训练,站军姿、练劈杀,甚至还有实弹射击、扔*榴弹手**等科目。我二叔当时在镇上当工人,有点积蓄,就在家里盖起了两间大瓦房,屋顶用当时最流行的机制瓦、安装的是亮堂堂的玻璃窗,在村里算是独一份,真是羡煞旁人。
房子盖好后,堂弟还很小,暂时也没啥用场,就空置下来。因为公社驻地就在我们村,民兵集训季节,暂时就把所有的枪支存放在二叔的大瓦房里。天气好的时候,公社武装部的人就会把枪支擦上油,晾晒在我家院子里,枪支样式五花八门,有三八大盖,俗称“老牛腿”,应该是抗战胜利时收缴的小日本鬼子的家伙什吧,有半自动步枪,甚至还有一挺歪把子机枪。这时候是我和堂弟最高兴的时候,院子成了我们的游乐场,玩具都很“硬核”。管理枪支的人,好像是个下乡知青,就义务充当我俩的射击训练教员。长此以往,我俩都熟练掌握了各种枪支的拆卸、安装和使用技能。
记得有一个夏天中午,母亲淘洗好了麦子,晒在院子的竹席上,准备晚上到磨面机房磨面粉。捡出来的秕麦子也放在竹席旁边的一个破洋瓷脸盆里。母亲因为要去给公社兽医站帮厨,就叮嘱我看好麦子,防止麻雀和家里的鸡们来偷吃,那个时候的麦子真是金贵,家家户户一年也吃不了几次白面馍和擀面条的。为了鼓励我的积极性,母亲答应面粉磨好后,蒸一锅白面馍,再蒸一碗面辣子给我们杀杀馋。
母亲的承诺大大的提高了我工作的积极性,为了把看守工作充分落到实处,我看到二叔的瓦房门开着,就悄悄溜了进去,公社武装部的人正仰靠在椅子上打盹,嘴巴张得有风中的口袋那么大。我没有吭声,在门口悄悄顺手拎了一支半自动步枪出来,架在我家窑洞的门槛上,瞄准正在晾晒的麦子处,严阵以待,静候麻雀、老母鸡们来偷吃,以便予以迎头痛击。
我的两个堂妹,一个二叔家的,一个是五叔家的,两人当时差不多三岁,二叔家的的妹妹大一点。两个妹妹一开始在大前门道里抓玩石子玩,就是关中农村用来做石子馍的那种石子,这时也跑到晒麦子的席子边上凑热闹,坐下来玩拍手游戏,好像唱的是什么“一身黑,像*德朱**;一身蓝,像苏联”之类的儿歌,现在想想还是有很大的贬义的。我用枪一会瞄准大妹妹,一会瞄准小妹妹,就是没有扣动扳机,因为在平常玩枪的时候,大人们总是呵斥我们,禁止用枪口对着人空扣扳机。
两个堂妹玩了一会,又跑到前门道玩泥巴去了。这时我家的那只老红母鸡趁虚而入,偷吃洋瓷脸盆里的秕麦子,我再三吆喝,老母鸡置若罔闻,仗着自己生蛋功夫好,继续大快朵颐。我忍无可忍,扣动扳机,“咚”的一声枪响,我几乎被枪的后坐力推到,老母鸡振翅高飞,连续飞过三户人家,最后落在九奶奶家的一棵大槐树上,惊魂未定的咯咯哒叫,那只盛秕麦子的洋瓷盆上豁然被半自动步枪击出一个弹洞,闻枪声而来的管理员脸色煞白,一把夺走了枪支,顺便不忘踹了我一脚。两个妹妹受到惊吓,在院子里哇哇大哭,猪们、狗们、鸡们随声附和,院子里当时乱成了一锅粥。
晚上大人们回来后,母亲先是把我的大腿根拧的一塌糊涂,父亲用打牛的鞭子又给我狠狠压了一次惊。当然,母亲承诺的白蒸馍夹面辣子,第二天也成了别人吃,我单独观摩兼流口水的活话剧。枪支也不久就从二叔家的房子里悄悄搬走了。事后听我五叔说,我拿的那支半自动步枪里面有一颗实弹,是前一天民兵们实弹射击训练后,一个女民兵没有验枪,致使枪内余留一颗*弹子**,而枪恰好被我阴差阳错抓到了手。
如今,四十多年过去了,我大学毕业后离开故乡,现在也在他乡扎根落户,两个堂妹也已为人妻人母(现在回想起当时用枪对着她俩瞄来瞄去的情景,后背还阵阵发凉),父母皆已作古,二叔亦缠绵病榻多年,他家的大瓦房也早已拆除,代之以小洋楼,只是那令人馋涎欲滴的面辣子夹白蒸馍再也没人给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