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侍卫走过后, 冉冉没好气地问:“可以出去了吗?”
周作头发半湿披在身后用布带扎在一起松松垮垮地垂着。
他把目光落在她脚踝上:“你肿得有些厉害。”
冉冉扯过裙摆遮住:“这不关你的事。”
“红花油。”周作拿在手上:“如果不及时消肿你接下来几天都要在房间度过。”
冉冉脚踝正胀痛的厉害,她垂下眼眸:“那、我自己来。”
“还是我来吧。”周作径直走过去蹲下,把冉冉的脚放在膝盖上:“你力道不够, 揉不开瘀血。”
冉冉缩着脚想躲开, 被周作逮个正着。
一双小脚骨肉匀亭, 圆润细嫩。周作暗下眼眸, 一本正经在手里倒上红花油,稍微揉搓发热后,轻轻覆盖在脚踝上。
“嘶——”
“碰一下都疼, 还不犯倔不肯让我揉?”
周作用掌心和手腕缓慢而有力度的红肿出按摩, 红花油的油润和他燥热的手掌很大程度缓解了冉冉的胀痛。
冉冉舒服得微微眯眼,方才的满身防备和介意也渐渐消失。
“今日怎么想起去学舍看看?”周作一边揉捏,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她就知道, 周作肯定是看见了!
冉冉表情不善:“路过,顺便看一看。”
周作叹气:“那幸好我没过去,要是当街被你赶下车,岂非要在周围同窗嘴里被笑话讲三年?”
赶下来?
冉冉看他表情不似作伪, 难道到现在为止他还以为自己会被赶下车?哪儿有把自己摆这么可怜的位置!
冉冉哭笑不得, 心里那份不忿也少下很多:“我会有这么可恶?”
“咳咳。”周作稍稍错开:“毕竟离开小安山前,大家都知道我们曾经是什么关系,我不是怕你迁怒嘛。”
……前夫。
冉冉憋着气想把脚收回来,周作腾出只手挠挠她的脚心。
“唔——痒!”
周作弹了下她的小脚丫:“受着伤还乱动?”
冉冉闭紧嘴角不想说话, 可望着他下意识转动肩膀缓解酸疼的动作才想起,他今天也是连考三天刚下考场。
“你身上的伤好些了么?”
周作:“差不多痊愈了, 只偶尔干重活儿的时候有些疼。”
冉冉说不出重活儿都交给侍卫们干这种话, 毕竟他们同周作非亲非故, 又为什么一定要帮他。
“小米他们已经来州府多时了, 你要是有需要就去槐花巷外面那个小巷口找他们帮忙。”
周作知道那里是冉冉正在弄的新店面。
明明姐姐已经是南萧贵妃,还生下三皇子,即便是养她一辈子吃穿住行都不成问题,可冉冉仍然是坚持要自己干一份挣钱的活计。
他知道,这不是什么清高或者摆姿态,冉冉只是单纯的想要一份安全感。
在这个女性的安全感只能由丈夫来提供的大环境里,冉冉的需求显得尤为特殊和清醒。这也正是他求而不得欣赏又沉迷的地方。
周作:“好,我过两天就去看看,算下这次地动洪灾咱们染坊有多少损失。”
冉冉点点头:“新工作就从你去的那日开始算。”
“宋老板,我是去帮忙的。从开业算比较合适吧?”
冉冉刚想驳他,忽然听见门口有人过来,还隐隐听得一句“这么大人了也就她下个马车都能崴脚。”
是姐姐!
冉冉猛然把脚收回来痛的她倒抽冷气,也顾不上仪态,推着周作让他快走!
宋悦一直有个去父留子的梦,她自己实现不了就想说服冉冉,至少她不用担心冉冉老年孤独无人在床前尽孝,百年之后没人供奉。
新家刚搬,很多东西都是缺的,房间里一眼望到头,哪儿都藏不住人。
只有冉冉的床——是张拔步床,有木质雕花做的圆形拱门把头尾遮住,再配合床帷遮掩很难看出里面藏了人。
周作猛然被她拉进来,冉冉低声叮嘱:“藏好。”
当冉冉解下床帷的时候,宋悦正推门进来。
她干干巴巴地解释:“姐姐怎么来了?我正打算午睡一会儿。”
宋悦一眼就扫到旁边的红花油和冉冉上了药的脚踝:“人刚走?”
冉冉愣了愣,不由得闹了个大红脸:“呃……嗯。”
周作盘腿坐在床尾,撑着手肘肆无忌惮欣赏冉冉局促又拙劣的表演。
越看越可爱。
宋悦坐在八仙桌旁:“我听刘管事说,他还把你院里、店里布匹全搬来了。”
冉冉反驳不得:“是,就堆在外面的小跨院。”
宋悦让太医过来给冉冉看脚踝,冉冉拿手帕遮住脚背,太医只看了眼伤势便不敢再多看。
“小姐处理的很好,红肿也消下不少,这两三天注意不要走动在床上养养就能痊愈。”
见没什么大碍,宋悦挥手让太医下去了,懒散地靠在桌边问:“你对那位究竟是个什么想法,说给姐姐听听?我也好给你出出主意。”
冉冉不敢往床尾看,硬着头皮道:“没什么想法。”
宋悦戳穿:“没什么想法你能用他送的药?”
若是周作不在当场,这句话听听也就过了,偏他还就在旁边一丈之内的地方!正戏谑地看过来等她回答!
“我、我也不好拒绝别人的好意。毕竟他也算江县的英雄于我们也有恩情,没有他安排我们也不能这么快来州府安顿,投桃报李我总不好一直对人家甩冷脸。”
宋悦:“别扯这些恩情,梁公子对我们也有恩情你仔细想想自己是怎么跟他相处的?冉冉,你对那什么宋周周作,到底是何想法。”
这屋里看似是两个人,其实三个人啊我的好姐姐!冉冉恳求:“姐姐,我有些头晕,等我休息休息咱们之后再谈吧。”
“头晕?”宋悦走到床边探冉冉的额头:“温度不高啊,自我感觉下是昏沉沉的晕,还是头疼的晕?”
宋悦和周作的距离之隔了一层床帷,周作甚至能看到宋悦的手探在冉冉的额头上,只要宋悦再往前一点点,用余光就能看见坐在床尾的人影!
冉冉浑身僵硬呼吸都屏住了,连姐姐说的话都听得懵里懵懂,“不、不晕了。”
周作一派闲适,甚至在想故意被宋悦发现了场面是不是更加精彩。
“唉哟。”
宋悦弹了冉冉一个脑瓜崩,坐回位置上:“都学会装病逃避问题了?”
冉冉揉揉额头:“没有,本来就没什么想法,我跟他就剩六个月工期,等结束就解雇他。”
该说不说,宋悦对周作的印象也慢慢扭转过来,只是“你看他为挽回你,不惜抛弃世子身份宁愿当个账房先生也要留在你身边陪你,我不信他六个月结束,能安安分分的离开。”
其实这也是冉冉所担心的。
周作以前有多挑剔吃穿住行,没人比她这个枕边人更清楚。甚至最初她都以为周作撑不过半个月就要被恶劣的环境、寒酸的房间、粗糙的吃食劝退,灰溜溜的回酆京彻底跟她断绝联系。
可事实却是,周作不仅忍下来了,还适应的很好,从来没有跟她卖惨提半个苦字,还积极改善小后院的环境种花品茶,一个不落。
“他,会走的。”冉冉了解周作,“他有他的自尊,与我定下一年之期是他的自信。如果没有成功他自己也知道再待下去除了浪费时间没有任何意义。”
周作脸上闲适的表情慢慢收敛,他不由得坐直身子,深邃的黑眸晦暗不明看向对面冉冉的侧颜。
宋悦听了她的话,问:“那你觉得,他一年之后是会成功还是失败。”
“失败。”冉冉说的笃定,不仅是说给姐姐听,也是变相说给旁边那个人听。
宋悦摇摇头:“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也从来不愿意讲给我听。罢了,从今往后我们不再说他的事,就当他宋周是个普普通通的账房先生。”
宋悦是听妙轻说冉冉亲口承认周作是她的前夫,才打起了去父留子的主意,如今看来倒是她想太多。
“行吧,那你好好休息。”宋悦起身摸摸妹妹的头,“你自己想怎样就怎么样,随心所欲。”
冉冉抱着膝盖重重地点头:“嗯。”
宋悦关门离开,冉冉头疼,送走一位屋里还有个危险分子正在她的床上。
抛开这几年不谈,往前在靖安王府的时候两人在床上的时间比在地上的多得多,冉冉本该是更适应的,可今天不知怎么,看着他黑沉的眸光心里有些发怵。
周作撩开床帷俯身拿起旁边的红花油倒在手上:“继续,还有五个来回揉完。”
冉冉伸脚过去,咬咬牙:“周作,我方才的话并非是打发我姐姐的说辞,我确实是这样想的。”
他的手停在脚踝上。
冉冉说的不错,周作确实是个精明的操纵大局者。他要做的事在心里会有个投入产出比,若是投入的金钱精力人脉时间过多仍然达不到效果,周作就会选择及时止损,防止浪费资源。
但,凡事都有例外。
周作加快速度帮冉冉把脚踝的瘀肿散开。
“明日晚间我再来。你这伤太医没有触诊不知道,我揉着可能伤到脚踝筋腱,若是不好好养以后会造成习惯性崴伤。”
冉冉认真记下了,看着周作收好红花油顺走她盖脚背的帕子擦手:“我洗了再还你?”
“……”那是云锦丝绸,沾了油得用皂碱粉洗,这帕子已经废了。
冉冉撇开头:“丢了吧。”
“嗯。”周作收好帕子,嘱咐冉冉好声休息就关门离开了。
方才还热闹刺激的屋子突然安静下来,显得空荡荡的。
冉冉望着自己的脚踝发呆,她以为周作听到她刚刚那番话会怒不可遏,再不济也要质问她什么叫做失败。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问,什么都没说,分外平静。甚至揉红花油的态度比他刚来的时候还要认真。
他到底是在想什么?
冉冉觉得自己有点看不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