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烈 血 夯 歌(十一)
陈正才
“哟西!哟西!”龟尾小队长乌眼大睁,惊喜不已,噼哩啪啦带头鼓掌呐喊。日本兵呜哩哇啦,中国兵喊爹叫妈,呼叫声乱乱麻麻。
王福通马步下蹲,眼睛紧闭,双手握拳挥舞,紧咬的牙关里像切割金属颗粒般,粗砺,燥辣,嘶鸣啸叫——
“夯呀那个夯呀——……”
四座大夯凌空飞窜——
“——嗨……呀唑来……”
夯歌潮起潮落,像撕裂堤岸的惊涛骇浪,像刺穿云天的金色闪电——
“石头那个钢呀!”
“——嗨……呀唑来!”
“举起千斤重呀!”
“——嗨……呀唑来!”
“砸下万个桩呀!”
“——嗨……呀唑来!”
……………………
……………………
“夯石圆又圆呀!”
“——嗨……呀唑来!”
“夯石铁又坚呀!”
“——嗨……呀唑来!”
“咱们夯把式呀!”
“——嗨……呀唑来!”
“血泪化甘泉呀!”
“——嗨……呀唑来!”
……………………
……………………
探照灯光照耀下,四座青黑色石夯,像披银盖雪的青毛野狗,一只紧咬一只,一只紧撵一只,蹦蹦跳跳,哈儿哈儿,天上咬一口,地上啃一嘴。吭咚吭咚的夯砸声和吱吱吱吱空气撕裂声中,直想把灰色的天空咬一个窟窿,把黑色的土地啃出个坟坑。
日本兵和中国兵一个个像酒醉的汉子,亢奋,骚动。他们都在这撼人心魄的劳动场境中,一霎一霎地看见远古之初,他们一丝不挂的红屁股黑脸门的丑陋祖先,在劳动中凸额凹眉的头颅昂起,黑毛灿烂的身手直立,操家伙,会语言,钻木火,吃熟食,一代代进化繁衍,万世里生生不息。日本兵和中国兵脑子里,丝丝绿色的潜意识感觉到,劳动真好!劳动真幸福!劳动创造世界!劳动的愉悦比*妈的他**鲜红的战争流血,青紫的炮火硝烟,黑色的铁刺肉搏,比种花养鸟遛哈巴狗喂热带鱼,比穿大鞋、放响屁、屙长屎、打饱嗝,比掏耳朵、挖鼻孔、挠痒痒、搓烂脚丫,甚至比摸儿子毛茸茸的头和女人胖嘟嘟的奶,比手淫、遗精、*爱做**等等世界上美好撩人的美事,甜十倍,香百倍,麻千倍,痒万倍!日本兵和中国兵这些分别受过不同语言、共同信仰的法西斯训练的杀伐军人,甚至在那一刹那间直想回到人类进化之初的年代或是中国传说中的世外桃源,男耕女织,桑陌乱爱,没有争权夺利,尔虞我诈,阳奉阴违,互相倾轧;没有打小报告告黑状,当面笑脸背后捅刀;更没有炮火连天,两军对垒,血流成河,腥气冲天的战争厮杀。战争这个骚公狗、臭猪屎,这些死亡的臭精虫,变质的呕吐物,无耻的艾滋病,这些王福通阁下五十年后才变高贵的*眼屁**里放出的猪草屁,我们痛恨你,我们诅咒你,我们不要你啦!我们多么羡慕我们那些丑陋祖先的悠闲岁月,我们多想回到母亲温暖安宁的子宫里!……日本兵和中国兵浮想联翩,鲲鹏展翅,扶摇万里。日本兵敲着钢盔,拍着大枪,呲着红唇里的黄牙。中国兵黑掌敲打钢锹洋铲,翻着黄牙黑齿外的乌嘴黑唇。中国的夯文化同化了日本兵,日本兵一齐伸着肥大的舌头,用极不和谐却极其优美的中国话,应和着中国兵的夯歌节奏,忘情忘我地高唱着“嗨……呀唑来……”“嗨……呀唑来……”
四座石夯绕场翻飞,黑土地上一圈圈的浅坑,像蛇腹形铁丝网环环相套,一分一寸地慢慢下凹。更加浓烈的泥土味和人体汗酸味四处弥漫。飞蛾更加猛烈勇敢地撞击探照灯玻璃,砰砰声响。灰蓝色天幕上的宝蓝色星星胆颤心惊,眼看就要滴落下来。两只灰兔又一前一后跑到铁丝网后面,三瓣嘴里“叭叭”连声。没人理睬它们,它们又无精打采、了无情趣地窜回长满酸浆草、铁线草和陈艾苦蒿的黑暗里去。
小个子王福通浑身颤抖,热汗淋漓。探照灯的白光和油硬黑土地上的青白色反光,映得他赤裸的上身青光瓦亮,像淋了一层透明的橄榄油。汗水不住从他发根、脸颊和肩膊胸背上沁出。汗珠晶莹碧透,一粒粒一粒粒碰到一起,在他丘陵起伏、谷峁毕现的青黑肌肉块块间形成一条条热气腾腾白烟袅袅的欢快的瀑布。他感到自己鲜红透亮的心脏激烈地撞击着胸膛,胸膛里的艳红肌肉呈不规则的闪电纹路,一丝一毫地撕裂剥开,白色的筋络像一条条蠕动的白线虫抽缩蜷动,发出吱吱轧轧的响声。王福通双眼紧闭,脑袋里堆满花花绿绿的感觉,准确感应着外面的纷乱世界,有力收缩的心脏里挤压出的鲜花血液,一波一波地冲进大脑。王福通脑子里五花麻乱。他看见石夯时而白膜凌空飞腾,时而裹着花膜飞扑砸地,不断变化着形状和色彩。他看见石夯像葱绿色的气球飘舞,像古代帝王杏黄色的伞盖招招摇摇,像日本*弹炸**炸飞的黑色枯木,像日本兵*刀刺**尖上哇哇啼哭的三朝婴儿在挣扎蠕动……王福通感应到了石夯沉默中的咯咯颤抖。他的思维伸出温柔绵软而又锋锐有力的触角,伸进石夯身坚质硬的石层里。石夯全身布满粗粗细细的血管,红色粘稠的滑腻血液在石夯里旋转流动,血液吱吱嘶嘶锐叫,像一条条粉红色的蚯蚓,更像一条条粉红色的小水蛇扬着脑袋到处乱窜。王福通看到石夯像一个个通明剔透的琥珀,身上满是剥剥伤痕。石夯肚子里花花绿绿的悲哀,愤怒,仇恨,力量,像齐白石画下透明虾体内五颜六色的内脏纤毫毕现。石夯肚子里发出咕噜噜躁响和凄婉鸣音。王福通闻到一股来自石夯体内的浓烈润肺的新鲜血腥味,他色彩斑斓却物象模糊的脑袋在焦急祈祷:晚上九时三刻!九时三刻就要到了。国军的飞机,飞机呀……
“当啷啷……”垭口旁的岗楼上,突然响起惊心动魄的电话铃声。站岗的日本兵极不情愿地从场子里收回视线,懒洋洋地拿起电话咕噜两声,赶紧一个立正,大声呼唤龟尾小队长。龟尾小队长也是极不情愿地边穿军服边挎*刀战**,咵嗒咵嗒走上岗楼,从哨兵手中接过电话,凑到耳边。“嗨!”立正,转身往场子里望望,……哦哩唏嘎咕哩嘿,嘛啦唏嘎,哇啦哇啦呱哩呱嗒……急促连声,报告什么情况。过一会儿,只听龟尾“嗨!嗨!”连声答应,脚下不断发出立正时的鞋跟碰撞声。
一股火烧般的赤红灼热从王福通脚底升起,飞快蔓延全身。好似脑袋里血管破裂、大脑溢血一般,王福通脑子里光怪陆离的斑斓色彩呼啦啦沉下去,血红滚烫的液体噌噌噌噌从望不见的迢遥远方的黑暗之处渗出来,霎那件淤积成一汪汪沼泽似的猩红血泥,布成血红的雾幔。乡场上鲜嫩树桠间的花花绿绿肠子……,草地上滚动的呲牙咧嘴的少女人头……,小野曹*刺长**刀下两个弟兄前胸后背的鲜红鸡冠花……,槐树栅栏里宽肩大膀子兵的不瞑眼睛……,全都在他脑子里游动,带出猩红血泥里的噗嗤噗嗤响声和浓腥气息。王福通血雾迷蒙的脑海深处,爆发出一阵剧烈亢奋的悲壮呐喊。石夯啊石夯,你这中国土地上的青黑石头,你是我们修河筑坝的工具,日本人却要用你来筑建飞机场,要用他们的飞机撕裂我们的蓝色天空透明大气,用他们的红膏药太阳旗玷污我们明媚纯净的日月星辰,用他们的*弹炸**毁灭我们的河山、村落、森林、草原,杀害我们的母亲、妻女和幼小的婴儿!鬼子凭什么要欺侮我们?凭什么要抢夺我们的城市、田园、矿山、江河?凭什么糟蹋了我们的妻女姐妹还要割下她们的乳房,往阴部里捅棍棒*刀刺**?为什么……为什么呀?……哦石夯,我听见了,你在沉默中急剧燃烧,你千万块青黑色骨骼在嘎嘎作响,你急促的呼吸在呼啦啦呼啦啦爆发,你巨大的眼睛在愤怒注视着这个黑暗不平的罪恶世道。石夯,你*吟呻**吧!你哀号吧!你怒吼吧!你咆哮吧!我倾听着你壮烈的呼声和胜利的歌唱……(待续)
(原载《边防文学》2002年冬卷)
陈正才:男,原籍重庆巴县,生于贵州习水。1977年参加工作。1979年3月初入伍,历任战士报道员,边防团、军分区、省军区宣传干事,《边防文学》编辑,省军区宣传处副处长,军分区政治部副主任,市人武部政委、市委常委等职。上校军衔。2004年转业,曾任厅办公室副主任,厅宣传中心主任兼省林业文联主席、《云南林业》杂志主编、《中国绿色时报》云南记者站站长等职。现退休。有中短篇小说、诗歌、散文等作品散见报刊。有作品获奖、收入选集、受到评论。主编文学作品选集《绿漫云岭》,诗歌集《攀枝花红,黄桷树绿》即将出版。云南省第七届文联委员。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云南省首届边防军事文学奖评委。曾入选《中国当代青年作家名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