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村散记
一
今年农历三月初三，一个烟雨迷濛的日子，诗友永福君将我邀约到他的出生地白圩镇李村。
李村位于白圩镇的北边，白圩镇则又位于上林县城大丰镇的东边。那天，是永福君自己开的车。我们从县城出发，一路东行，绕过白圩镇，再往北走，经过一片广阔平坦的田野，田野里散布着几个小村庄，村庄的旁边，多分布着一些突兀好看的小石山，形态莫不极其生动感人。时值阳气初升，万物蓬勃生长之时，村庄周围，以及溪旁路边，随处可见迎风摇曳着嫩黄幼芽的树木，以及柔软弯曲如弓弦的竹类，而路两旁的小草，在这春日和煦的细雨微风中，同样不甘寂寞，擎举着那五颜六色的小花朵，向人们展示它们充满野性的妩媚。
汽车穿过广阔的田畴，又穿过一两个小村子，便很快来到了清水河畔的一个小村庄，这便是永福君的出生地李村了。乍看，这实在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南方小村庄了，几座平地而起的小石山，沿河生长的竹林，几十户人家的房舍，并无多少秩序地散落在山前和河边上。此情形实在不会给人留下多少深刻难忘的印象。
但是，若果你是坐着小船或竹筏，从河流上游的洋渡一路往下漂流，两岸如画般风光叫你饱览无余之后，到了李村，弃舟筏而沿着古渡口上岸，待上得岸来，转身再往后看时，则又别是一番美丽的景致了。在这里，水面豁然宽阔，流水廻环，清波浩淼，河中间有沙洲小岛，沙洲小岛上有茂林修竹，茂林修竹间有鸟雀鸣唱之音。河的这边，是随风飘舞的竹林，透过竹林，在迷濛的烟雨中可见到隐约其中的屋舍；岸的那边，则是延绵不绝、景色醉人的层峦叠嶂。在雨细烟迷的天幕下面，那些影影绰绰，隐隐约约的群山峰峦，形态异常生动惑人，有如人形，有如鬼魅，或如瑞兽，或如仙佛，无不生气勃然，栩栩而各得其神。而更令人惊奇的是，前面宽阔地带，河流入口之处，约一、二千米开外的地方，在江流的两岸，各有一座突兀高耸的山峰隔水相峙，而这两座山峰的后面，则各是群峰相连，于是两边围拱，自然形成一座天造地设的城门，城门里面则是一片洞天福地般的江南水乡风光。可惜，就是少了些夹岸桃花和黄发垂髫，否则，真会使人误以为错入了一千多年前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呢。
二
清水可是上林县境内的一条最大河流，可谓上林人民的母亲河，此河由西边和北边两条重要的支流汇合而成，西边的一条发源于有桂中明珠之称的大明山，以县城大丰镇东边的清光水库为总汇，集中了自马山里民村至上林明亮镇绵延几十里山脉之内的大小溪流，然后越过清光水库的坝面，奔流而至洋渡。北边的一条则发源于西燕镇境内的大龙湖。大龙湖原先并不是湖，而是一个宽约数公里不等，长约十多公里的低洼石山区弄场，弄场内有许多村庄，田园相接，阡陌相连。田园内有许多四季不竭的清泉，这些清泉千百年来润泽着弄场内广阔的田园土地。这些清泉从弄场的尾部一路汇集向东，形成一条清澈见底，奔腾不息的河流，河流最后流下一个叫大龙洞的巨大溶洞内，然后穿越层层大石山的底部，在石山尽处的三里镇双罗村附近冒出地面，绕行于三里街南边的汇水桥，汇合乔贤水头，绿浪一带下来的一条溪流，再一路南下至洋渡，与县城流来的一条汇合成清水河。
清水河从其源头至流出县境，长度不足百里，其中除了夏季洪水暴涨，平常时节水量并不很多大，故在现代并不具备商业航运价值，但在古代，在陆路交通技术极其原始落后的条件下，这条河亦当是上林人民与外界交往的重要通道。再说先前，当大龙湖水库与清光坝未修筑时，上林境内的水流几乎都汇集到清水河里，况且在人烟稀少的古代，上林境内山高林茂，水源蕴藏充足，四季清流不断，故清水河的流量一定要比现在大得多。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为发展农业灌溉，宾林两县，动员数以十万计之民工，在大龙湖堵洞抬水，筑山成湖，清光峡砌石为坝，自此清水河的两条主要源流，都被抬高送入人工渠道，输送至上林，宾阳两县三十多万亩的农田中去，故清水河的水量自然会减少许多，因此，今天人们所看见的清水河，其水量是不可与昔日相提并论的。即使是在民国时期，清水河的河道仍然是足以行走船只，运载货物。内外客商，可以凭借双桨或多桨木船，将县境内出产的山货物产，顺着这风平浪静的河道，下行至迁江、贵县、梧州等重要商埠，最远处可到达繁华的广州大都市，然后，将这些山货换成县境内人民生活的必须商品，再逆水上行回到县境内，分发给各圩场的坐商，收取其中的差价作为利市，从而推动地方经济的缓慢发展。
这条水上通道，比起那些知名的大江河自然微不足道，但在遥远的古代，同样是有着地方上重要的战略意义，官府为维持地方上的安全，其平时政务往来，战时兵员辎重的运输，仍然有着其他方式无法替代的重要作用。故唐代壮族土州官韦敬辨、韦敬辦兄弟的两处土州官府，都分别建立在洋渡至李村斜对面的智城山之间的清水河畔，其距离不过六七里地之遥。在这小小的地方，却有两个州府几乎同时代存在，若撇开这条河流的航运功能去思考问题，实在是令人不可思议。但实际上韦氏兄弟选择在这里设立他们的府治，主要的还是因为这条河道的航运作用，前有江河水道作交通之便，后有重峦叠嶂作屏障之固，此乃天然的军事要塞。现存洋渡麒麟山洞内的《*合六**坚固大宅颂碑》和智城山下的《智城碑》两处唐代碑刻，就是这两个土州官府存在的历史见证，而这两个土州府的存在，亦是这条水上通道曾经起到的重要作用的明证。
在唐代这两个土州官府之间的河道上，李村的地理位置甚为特殊，村前面的河道特别宽阔，两岸相对有数百米之遥，水流舒缓，但水却很深，极利于往来船只的停泊靠岸，这当是古代一个天然的理想的河港。若果我们的推想没有错的话，那想必当时这里水面上往来行驶，或停泊靠岸的船只定然很多，仕宦客商，贩夫走卒，平民百姓，往来纷攘，其情形必定非常热闹。而智城土州官衙门里的官员们，亦必定常在此处迎来送往，且每当入夜必有打着大的“韦”字灯笼的衙役们，迎引着身着紫衣锦袍的官员们上下停泊此处的船只，何等的尊贵与威严！那当是现在的人们所不能体会与想象的。可惜，由于时代的久远，历史长河的湮没，这里既没有留下更多的可资后人考证的实物遗址，也没有在正史或野志里，留下任何片言只语的记述，我们只能凭着沉默无语、在野山荒洞孤立了一千多年的两座碑刻，作一种遥远不清，但却很美丽的推测罢了。
三
但是在李村，并不是完全没有任何古代实物遗址可供后人考证，在这宽阔的河段上，就有一个古老的渡口，千百年来成为两岸民众往来的必经之地，至于这渡口古老到何种程度，谁也没法说清楚。但从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一个故事中，就知道这个渡口古来有之。话说盘古开天劈地之初，女娲捏土造人，巡游天下，撒布人口，见此地山川秀美，鱼米丰足，便把一男一女放置于智城山脚之下，以至日后繁衍出一方人民来。但在女娲尚未在此撒布人口前，清水河上便有一水怪在此居处，后来女娲造人，此处人口繁盛，影响水怪居住。于是触怒水怪，水怪兴风作浪，洪水滔天，三月不退，人民流离失所，十室九空，哀鸿遍地。目睹此惨状，土地神具文奏上天庭，玉皇大帝阅文大惊，急派太上老君下界巡视，太上老君骑着他的金牛下到清水河一带巡视，发现洪灾乃水怪所为，于是将水怪收伏，洪水退去。土地神为保此方人民长久平安，于是祈求太上老君设法永远镇住水怪。太上老君见土地神如此忠诚守职，又念及人民受洪水灾害后的悲惨凄苦，于是忍痛将他的金牛坐骑，化作一头石牛，置于李村河岸，镇住水怪。自此清水河极少再发生特大洪水，年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民安居乐业。此方百姓为感谢土地神灵和太上老君的恩德，在石牛的旁边建了一土地社坛，以表感恩戴德，并四时供奉。于是久而成俗，成为世代承传的节日。每年的二月初二，春雷初动，百蛰苏醒，是祈求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的日子，谓之春社。六月初六，夏谷初熟，酬神还愿，谓之夏社，又叫尝新节。八月初二、秋禾初长，易遭虫灾水患，祈求神灵保佑，让虫灾水患远离，此谓秋社。十月初十，百谷归仓，六畜丰肥，是酬还全年各愿的日子，，谓之冬社。四时社日，村民们均备有丰盛的酒肉牲醴，祭祀石牛和社神，或祈福，或还愿，其虔诚之至，感恩之深，自古至今，从不懈怠。而石牛和土地社神 ，肩负天地使者之命，对所管辖的一方土地的人民，亦爱护有加，所求皆应。
由于有石牛和社神的护佑，两岸民众在此过渡往来，甚为平安，日长月久，便成为两岸民众必经之渡口，谓之石牛渡。石牛渡形成于何时，无人得知，但自古以来，这里便有一个世代承传不易的民约，即由民众捐资造船，推举地方上一名吃苦耐劳，谙熟水性，且诚实可靠的村民作专职摆渡人，随时摆渡两岸往来行人。摆渡人的粮禄，由两岸附近各村按人口捐集，足以让摆渡人能养活家口。故摆渡人极为虔诚守职，无论刮风下雨，
或逢年过节，均尽心尽责的在此渡口驾驭船只，为往来行人服务，从不敢懒惰作弊。摆渡人在众人议定粮禄之外，从不肯多受份外之施，有时遇地方上殷实积德之家，有心多捐钱谷，或遇较大方义气过路客商，待离船上岸后，强塞给摆渡人一些小费，摆渡人均不肯私受。若十分推辞不了，摆渡人亦将其积存起来，待日后修补船只之用。千百年来，此风俗规矩，一代代的传递不衰，而摆渡人这种守职忠诚，安于本分的秉性，则细雨润物般地长久影响着整个地方人们的性格。故而此地民风淳厚，人性朴实，千多年来，虽各民族杂居，风俗语言有异，但却能同饮一江之水，共过一渡之船，关系亲如一家。石牛古渡，不知其始于何朝何时，也没有谁能知道，到底有多少摆渡人在此守职尽责，直至上世纪六十年代，还有最后一位贾姓摆渡人在此履行这一古老的职务，直至退休，逝世。此后，由于社会的发展，各种更为安全有效的交通设施出现，这种古老的摆渡人职业，才从人们的日常生活中淡出，而他们那种古老平凡守份的性格，也逐渐为现代的人们所遗忘。从此，这种渡船在这段河面上消失了，成为人们一种日渐远去珍贵的记忆。而两岸渡口，以及那头世世代代镇守渡口的石牛，则日渐湮没在杂草和灌木丛中。
四
石牛古渡的废弃，同时也使两岸周边许多美丽古补民风随之消失。
在清水河两岸，自唐宋以来，便开始有壮、瑶、汉多个民族杂居，人们操着不同民族语言或方言，有着相同又有许多相别的生活习俗，但各民族之间却能长期和谐友好相处。不同民族之间自古互通婚姻，故彼此之间常常存在亲戚关系，故每当人们在这渡口上共渡一船时，相互之间皆习惯以亲戚的称谓亲热招呼，其中则不拘是否真有亲戚关系存在。这里民风善歌，犹其是在过去，人们久别相逢时多以山歌应答，犹其是那些上了年纪的好酒歌友，船上相逢之时，必拱手相歌，待下得船走上岸来，其中家近的一方，必定固执地拉着另一方到其家中饮酒唱歌。尽管他们下酒菜肴可能只是些极普通不过的黄豆小鱼，但面对一坛土酒，他们可以边饮边唱地从晌午饮至傍晚，直至把坛子饮空，山歌唱错。夜幕降临时，另一方才打着火把翩然而去。
至于青年男女，这渡口则又另有功用，犹其是河岸这边的后生哥们，每逢白圩街日，一些后生哥必定借故在石牛渡口附近聚集聊天，以便观察认识来自对岸各村赶集过渡的年轻妹仔。若有谁真对过渡中的某一妹仔有意，且自己又是唱歌的好手，则常常用隐喻动情的山歌挑逗，若那妹仔对这歌 手的挑逗有所动情，则往往表面以责骂的歌词应对，但暗中却给这位后生哥送来妩媚一眼。这后生哥自然心领神会，日后双方便各自借机以歌相会，加深了解，才情相投者成为恋人，缘份相合者成为夫妻。不拘是成为夫妻抑或只是恋人，但山歌早已注定他们这一辈子成为互相牵肠挂肚的一对，直至白头。至于那些半桶水的后生哥，自知山歌唱得憋脚,对看中的妹仔自然不敢用山歌去挑逗，但却将她的好处记在心中，日后却可以通过同伴中人暗通款曲，或且干脆花费些酒肉礼品，央求村中能说会道的一名长者上门说媒，这些方式亦常有所斩获。
这渡口，在一些特殊的日子里，还是男女青年们会歌的场所，如春暖花开时节的三月初三，明月朗朗的八月十五等，这些千百年来专为青年男女们设定的节日，周边各村青年男女，均无需受父母的约束，成群结对，在这渡口会成歌圩。青年男女们或在草地上、或在树丛中、或在山崖下，三五成群，互对山歌。其歌声之婉转动人，歌词之撩拨人心，皆出口即成，天然本色，无造作修饰。歌圩之热闹，彻夜连日不散。地方风俗，古来婚姻自由，故歌圩上之男女，皆为有心之人，借歌会友，以歌为媒，有姻缘者终成眷属，无姻缘者成为歌友，但相互之间撩拨心扉的歌喉，均可足令对方终生遗憾。地方风俗善歌，并不仅局限于歌圩，婚宴喜席，酬神安龙，甚至老人百年归寿，几乎无处不闻歌声，只是人们会根据活动内容不同，各有其曲，各用其词罢了。
五
这里的人们，不但善歌，也极为善水，孩童从三、五岁始不拘男女，家长均允许其到河中戏水，每当春末夏初，河水尚有三分寒意，周边村庄的大小孩童，便迫不急待地野鸭子般的成群结队，到此玩水嬉戏。男孩们不拘大小，皆脱得赤条精光，成群的在一起竟技，个个皆是浪里白条。十一、二岁以下的女孩，尚未谙世事，她们虽然也不与男孩子们同群戏水，却也不怎么样有意廻避，只是选择稍为远些的距离，同样光着身子，勇敢地在深没数人的水中博戏。而那些大女孩们，已谙世事，懂得脸红耳热，戏水时、则专找僻静有遮的地方，将衣服*光脱**，跳入水中翻波逐浪。一般男人，知道姑娘们在此戏水，大都主动廻避，但也有一些二百五的男人，故意往禁区里走，此时女孩们则可以把整个身子没在水中，只将头露出水面，让这二百五占不上什么便宜。此时，若这人还是不知羞耻的赖着不走，则女孩们会用极其挖苦的山歌，诅骂这二百五，叫他碰得灰头土脸，逃之不及。由于善水，且自小勤于劳作，故这地方上的女子，大都长得窈窕健美，性格温柔如水，脸上肤色微黑中透出红润，见人常投以大方的媚笑。因此，这地方上的男子，只要娶的是本地女子作妻，在日后的家庭生活中，即使因一时情绪过激引发矛盾，闹得死去活来，也从不会担心妻子会去投河自尽。
这个渡口，遇逢节庆日子则特为繁忙，其中尤以七月十四中元节和正月春节为甚。中元节为习俗祭祀亡人之节，此日，出嫁过的女人无论是少妇抑或是中年妇人，皆要回娘家省亲，若娘家中有新逝未足一年的长辈，省亲的妇人，肩上的挑担除了粽子和糍粑之外，还会多出给亡者烧祭用的，用彩纸糊成的灵马灵屋。年轻的女人除了肩挑东西以外，有的还背着年幼的孩子，孩子稍大些的则跟随后面跑动。此时的渡口则热闹异常，妇人们三五成群在草地上讲话，等待着过渡，小孩们则欢快地追逐打闹着。节日的欢乐，洋溢在渡口的上空。若在新春佳节，渡口除了探亲访友往来繁忙的人们之外，从大年初一到十五元宵节，渡口两头闹新年的锣鼓 ，更是响个不停。每当入夜，两岸各村的男子，均集中到渡口的附近，向对面村的队伍使劲敲击锣鼓，代作新年问候，共同庆祝新年的到来。同时，又以锣鼓声比赛娱乐，以声音最整齐响亮者为胜。这些千百年来承传不断的习俗，凡在上世纪六十年代生活过来的人，仍然印象深刻，记忆犹新。
六
清水河因其距离发源地较近，故水质清纯，农业生产得天独厚，故两岸出产的粮食谷米，质地优良，可口宜人。这种因地理条件而得天独厚的优点，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以前尤为突出。当时农业生产尚未使用化肥和农药，故只要是这片土地上出产的粮食，无论是什么品种，皆是那么松软可口，香气扑人。在李村，曾有一家人，因有外地远客，主人备肉宰鸡盛情招待。席间，只见客人面对满桌菜肴很少动筷，而对铁锅中的白米饭却狼吞虎咽。主人甚为费解，问其因，客答曰：好菜肴常有，但如此可口之米饭却难得，今日别后，不知何年才能再吃一餐如此可口之米饭，故贪口福。难怪，那时节，人们常说，一家饭熟，全村闻香。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后，农业生产使用农药化肥太滥，农产品的品质实在是受到不少影响，但李村一带出产的稻米依然比它处品质优良，这仍然是水质使然。近年，上世纪六十年代曾在李村插过队的南宁知青，就像走亲戚一样经常回李村看老东家，走时必带上一两袋村上产的大米。这些老知青们觉得，在南宁很难买得到这样好的米。
李村不但出好米，也同样出好鱼，这段河道鱼类品种不但丰富，且肉质细嫩，骨刺香软，烹调时香气四溢，食后齿頰留香，梦中尚闻。可惜，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后，由于农药化肥的滥用，更由于现时人心不古，人们捕鱼时不惜杀鸡取卵，竟相以电器捕杀，以求一时之获。因此，现在清水河中的鱼类，无论品种或数量，早已岌岌可危。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前，这里不但河中鱼类很多，就算田野里的沟渠水坑，亦无处不是鱼类的天下，那时，人们虽然物质生活匮缺，但从来不缺少鱼类。现在，人们身处水乡，却难得天然水产品之享受，实在是一种报应。看来，我们的社会，要想把环境恢复到先前的状态，恐怕先要恢复的是人心啊！
七
清水河流至李村一段，进入两峰峙立的城门洞府之内，青山环绕，林丰竹茂，田园阡陌相连，屋舍楼台栉比，两岸风光，常与四时八节之气候相呼应。春天，寒气将尽，阳气初升，细雨迷濛，远山近水，有如高手笔下写意国画，形藏神没，令人如入蓬莱幻境；夏天，白日骄阳似火，但当夕阳西下，河面上却是凉风习习，无数鸟雀在河中沙洲的竹林中翻飞呼叫，晚霞铺天，水天一色，其景致则又如浓墨重彩的巨幅油画；秋天，气爽风清，天高云淡，青山与蓝天拥抱，白云与流水交融，牧牛与夕烟同步，稻浪与鸥声合韵，此景致，则又是一首韵律美婉的田园诗歌；冬天，大地萧瑟，水凝气寒，两岸青山尽染红色，田园谷物皆进仓廪，年丰民寿，何等一方乐土田园！
此时，我伫立在早已废弃的石牛古渡口，一丝怀旧思古之情由然而生，少时，白居易的《忆江南》，便对我产生极为深刻的影响：“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词语言之婉约美丽，意境之清新动人，千百年来，不知倾倒多少文人骚客，亦不知曾经有过多少次，每当我心中默念起这首词时，我便为之感到砰然心动，我且常常为此面对着远方的天空发呆：天下之大，不知何处能再现千年前词人所描绘的江花日出的胜景？此时，一阵江风吹过，江岸上一簇簇艳红若火的野花，映入我的眼帘，我猛然省悟，呀！若果将眼前的微风细雨，换成一轮朝阳，那不正是一首绝妙的《忆江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