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燕风筝是北京风筝流派之一，属曹氏风筝一脉。杨利平师从曹氏风筝传人费保龄老先生，刻苦学习并不断成熟骨架扎制、彩绘上色等风筝技艺，成为一名“追风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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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风筝在北京是一项趣俗。每到乍暖还寒时候，徐徐春风吹来，古城北京的上空就会有无数的风筝争奇斗艳。其中，拟人化的扎燕风筝身姿优美灵动，仔细看有肥型、瘦型和雏型之分，呈现出或壮硕或俏丽或稚气等不同神态，常常引人注目观望。
据传风筝在中国大约有两千多年的历史，特别是唐朝以后更为流行，明清时北京人制作风筝的技术已极为娴熟、精巧，并形成了曹氏、哈氏、金氏和马氏四大风筝流派。其中，“曹氏风筝”是指清代著名文学家曹雪芹制作的风筝。大名鼎鼎的曹雪芹不仅写出了中国古典四大名著之一的《红楼梦》，还以一本《南鹞北鸢考工志》，为传承风筝制作技艺出了一把力。书中记录了如何以科学方法观察风筝的受风、泄风，用流体力学理念设计风筝，并以歌诀方式讲解了各类风筝的制作方法。后来，中国台湾汉声出版社出版了《曹雪芹扎燕风筝图谱考工志》，将制作风筝的技艺尽可能生动地录于书本。老北京的扎燕技艺借由一本书、一双双手，从纸上走到人们的生活中，传达美意，娱乐生活。
今年五十岁出头的杨利平就是被这部著作吸引的巧匠之一。他比对书目，刻苦学习骨架扎制、彩绘上色等风筝技艺，并拜费保龄为师。费保龄先生是曹氏风筝的传人，他整理、描摹曹雪芹风筝图谱《南鹞北鸢考工志》近30年，曾荣获中国工艺美术大师称号。杨利平也在二十年的风筝制作过程中，不断成熟技艺，成为北京市东城区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北京扎燕风筝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
传统的中国风筝技艺包括“扎、糊、绘、放”四种技艺。其中，“扎”又包括选竹、劈竹、弯、削、接等小工序。用到的工具很寻常，刀子、尺子、橡皮、铅笔、线、酒精灯和用来剪竹子的钳子等，都是寻常人家里可以找到的普通物件。
风筝起源于中国，相传是由古代思想家墨翟发明的，他以木头制成木鸟，研制三年成功。后来鲁班改用竹子制作，逐渐演变成为今日的风筝。杨利平的北京扎燕风筝也用毛竹做骨架。
每年，杨利平都会去市场买毛竹，一般选用浙江、湖南产地生长了3年以上的毛竹。做风筝要用竹子的阳面，竹子的阳面材质好，比较硬，这样做出来的骨架比较细致，又有气质。毛竹买回来后要从中间用刀劈开，一分为二，再分成粗细不同的竹条，就可以储存备用了。
扎燕有着完整的“家族”。“肥燕”代表雄健有力的壮年男子，“瘦燕”代表身材纤细柔美的成年女子，“比翼燕”是恩爱夫妻，“半瘦燕”是“世事未谙多棱角”的少年郎，而“小燕”顾名思义代表天真活泼的稚子儿童，“雏燕”是“黄口呢喃学话”的胖娃娃。为了模拟燕子家族中的不同成员，风筝骨架要做成不同的造型，各部件比例模拟人物形体。例如，“肥燕”以“四四法”扎骨架，即以头部纸面大小为一个受风面积的基本单位，由头部至尾裆共有四个基本面积，两翅每边也占四个。这样的比例，既表现了男性魁梧的造型特征，也符合飞行原理。而“瘦燕”的头与膀子间的比例为一比七，“小燕”为一比六，大脑袋短腿短胳膊的“雏燕”为一比五。
竹条按照严格的比例，测量、裁剪出头部、膀、翅等部件，用刨子或刀削掉竹子的皮。扎燕风筝的膀条上面硬，下面软，软硬度也要靠削来达成。削好的竹片要在酒精灯上均匀熏烤，把竹子里的油烤出来，行家管这一步叫“杀青”。酒精灯也是给竹条造型的利器，熏烤可以让竹条弯曲成所需的形状。竹子凉了以后，才不会变形，因此民间有“汗不去透形必还”的说法。
扎的关键在于“接”。接风筝讲究比例，骨架要接得对称，中正平直，才能在风中受力均匀，飞得平稳。扎燕由五根条组成，即头条、上膀条、下膀条和两根尾条。其中重要的是头条和上下膀条，它们犹如人的骨架。这三根条都分为七等份。头条从中取一段，两端各三段。即使是杨利平这样的做风筝熟手，也需要用尺子不断测量，以保证尺寸分毫不差。用尺子测量出扎燕头部的大小，也就确定了扎燕头部和膀子的交叉点，用小刀在作为扎燕头部的竹片上划开一条小缝，将作为扎燕肩膀的竹篾穿过劈开的小缝，用线缠绕固定。
作为肩膀的上膀条、下膀条依次从作为头部的竹篾缝隙穿过后，要将上下膀条用棉线缠绕固定成完整的膀子，上膀条在距离中心的三分之一处起弯，下膀条在三分之二处起弯。膀子的弧度也是利用竹篾的薄厚等条件，用线绷出来的。连接时，杨利平左手捏住交叉点，右手将棉线搭在交叉点上，在夹角间缠绕两圈，再环绕打结，最后点一滴稀释后的乳胶固定。杨利平说，用浓稠的乳胶固定竹片的交叉点并不能让粘合力变强，浓稠的乳胶渗不进竹篾，干燥后容易结块，整块胶脱落后，就彻底失去粘合的作用。稀释的乳胶不易凝结成块，点在交叉点时反而可以起到固定连接点的作用。这样的小窍门，是杨利平自己摸索出来的。
杨利平说，膀条绑得结实，风筝才能飞得平稳。膀角绑得深一点容易飞；绑得浅，泄风快。北京扎燕的特点是劈头，夹膀子，两膀要有膀尖。
风筝尾巴的安装方法也大同小异，要在严格测量的基础上，结实地连接在风筝腹部。最后用剪子修剪掉多余的线头和竹篾接头，风筝的骨架就搭好了。
“糊”风筝有选纸、裁纸、糊纸、边、校等多个步骤。
中国风筝问世后，很快被用于传递信息、飞越险阻等军事需要。唐宋时期，由于造纸业的逐渐兴盛，风筝改由纸糊，并很快传入民间，成为人们娱乐的玩具。从此，质薄，纤维长而均匀，富有韧性，耐湿耐冲击，色泽白而洁的纸和轻薄的绢，成为传统风筝的主要制作材料。费老制作风筝的经验丰富，他喜欢用油杉纸。油杉纸是高丽纸的一种，现在已经很少见。而杨利平常用无纺布糊风筝，无纺布轻薄且结实，布面上色相对容易，购置方便。
风筝纸需要事先做好裁剪，形状、大小依做好的风筝骨架而定。
扎燕分四部分进行裱糊，先糊膀子，接着是门子，最后是尾巴。曹雪芹在《南鹞北鸢考工志》中用口诀的形式，道出了糊“肥燕”的关键所在：“肥燕四四法分明，一头二腹尾根停。七段等分论条架，两膀对扎半圆形。中间应照拍子计，尾竹上端中线逢。下端长短如何定，横放架子首尾平……”如今的手艺人依旧会照着口诀操作。
杨利平说，如果是印刷好的风筝图案，在各纸片交接处，需要留有余地，以便粘合时，保证各部分图案顺畅衔接。若是先糊纸后描绘，就舍了这一步考虑。将纸糊在风筝骨架上，就如大多数人想象的那样，用胶水涂抹竹片，将裁好的纸覆于风筝骨架。相对于“扎”风筝时的精确计量，“糊”风筝时讲究整体平整，干净利落。胶水不能用得太多，否则影响美观和重量；当然也不能用得太少，否则粘合不结实，影响风筝的飞行。如果有多余的纸边，可以用剪子稍作修剪。
最后一步就是将风筝的尾巴贴在风筝的下方。风筝的尾巴是平衡风筝的主要部位，当风筝乘风而上之时，如果一边较重，风筝就会偏向这边，而尾巴的重量会令风筝头部升起，使全身受风，平衡了斜的一边。
“绘”就是画，具体操作有色、底、描、染、修等几个步骤。
在中国众多的风俗小物、建筑高阁、书画卷轴上，意向运用，变化繁多，描绘风筝时亦如此。鸟兽虫鱼、花草树木都因意取象，普遍用于风筝装饰。常用的图案，如腰拴的纹锦，内羽的时花，蝠式的运用，都需要结合意念。画花，花不违时。因为燕子很少在北方的冬天出现，冬梅便很少画在风筝上。画花也会配合拟人化的扎燕风筝性格选取，荷花、菊花象征燕子家族的清高气质。杨利平家中墙上就挂着一只“花风筝”，风筝膀臂上绘制艺术化的蝙蝠造型和新鲜诱人的寿桃，组成“福寿双全”的美意。也有牡丹开满风筝双翅，双肩落着彩蝶，在风筝面上描绘出一幅“蛱蝶寻芳图”。
有时，画扎燕也会采取谐音取意的方法。因意取象、谐音取意只是众多意匠手法之一二，曹雪芹在书中总结过拟人法、由象生意、由象生象、由象会意等多种手法，如祝福吉祥话、季节时令和人物性格等，在风筝上交汇出繁复艳丽的创作空间。
过去，人们有送风筝的习惯，送风筝也是很有讲究的。男子过寿，就送一件“百福骈臻”风筝，多大岁数画多少只蝙蝠；老太太过寿，送“仙兽百灵”风筝，多大岁数画多少枚仙桃；要是谁家孩子办“百岁”，就送一件“福寿双全”风筝；订婚的话送“屏开雀选”“富贵白头”；送给结婚的新人则是“比翼双飞”风筝。收礼者很喜欢风筝的吉祥名儿，也为图个好彩头。杨利平的代表作品就有《百福骈臻》《功名富贵》《学足三余》《四世同堂》《五福捧寿》等，都被赋予吉祥美意。
杨利平画风筝时用的颜料就是国画颜料。绘制时要考虑到风筝毕竟大多数是要放飞上天的，即使挂在墙上当作一件艺术品，也要遵守“艳而不厌，繁而不烦”的原则，做到远眺清楚，近看真实。
与中国各种写意艺术的传统一致，风筝画面的画法也有一定程式，但在程式中又可以呈现多种变化。上色时主要采用平涂法，将颜色均匀地涂在风筝上。在色块结合处，要注意明暗交接。为了增加变化，有人也会采用倒图的画法，将谱式正图反描。
杨利平觉得，那种只用一色绘制的风筝其实很难绘制，因为只能用浓淡墨色表现画面。只用黑色颜料绘制的风筝叫“黑锅底”。旧时有个民谣，“黑锅底真爱起，一个跟头折到底 ”。在北城的朔风中，黑白分明的“黑锅底”有动有静，有阴有阳，特别好看。
画好的风筝，放置一阵子，待颜料干透，胶粘合牢固，系上牛皮线、棉线或玻璃线，配上线辘，就可以玩了。真正懂放风筝的人，能依据风力调整提线角度，放、调、收自如。腕子一旋，手指头把线抖几抖，风筝就能上天。再一拽线，风筝可以在空中模仿人行走，也能在风中如苍鹰般直上直下。这样的好技术，需要技巧，也靠悟性，更倚仗对手中风筝的了解。
放风筝除了玩着开心，还另有妙用。旧时北京的东南西北四六八城各有放风筝的去处。北城在黄化门、故宫箭道，南城在窑台（今陶然亭一带）、四面钟（今天桥一带）。在窑台，人们常能见到梅兰芳、荀慧生、尚小云等“名角”仰头放风筝。在戏台上，旦角演员的眼睛流光溢彩，顾盼生风。放风筝时，人的眼睛和长线之外那个摇摇曳曳的身姿对视，正好练眼神。双目凝视蓝天白云之上的飞鸢，风筝的眼睛仿佛也正对着你，渴望与人进行无声的交流。当年梨园行的人想必是早早发现了这个秘密。
中国有句古话叫“鸢者长寿”，是说经常放风筝的人寿命长。放风筝时，面对蓝天，荣辱皆忘，杂念俱无。在风和日丽的大自然中放风筝是最好的日光浴和空气浴。跑跑停停的肢体运动可增强心肺功能，促进新陈代谢，增强体质。
北京人喜欢风筝，从大年初一起，到清明节，是北京放风筝的好时候。春风袅袅，寒气渐消，抬头观望，常会看到数只色彩鲜灵的风筝在天空中飘荡。不管春天来得多么晚，只要看到天空中飘荡着的风筝，桃红柳绿的日子就不远了。
文／刘禹 摄影／李晓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