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招人嘲笑,我有只木脚盆,只是这儿的叫法,其实比脚盆大很多,是放一块搓衣板搓洗衣物或小孩洗澡之用。自己觉得它不像塑料盆的单薄,不像不锈钢的冷峻;又是一二十年前的老木头,又是吃足了桐油的。凡此种种,只不过是敝帚自珍般找些理由吧,所以即使箍松漏水,看上去旧塌塌,还是不舍得丢,还是全家只我一人坚持,要寻找一个箍桶匠修缮。

这是我敝帚自珍的老木桶
放从前,箍桶店小镇上就不止一家,就是在村子里隔三差五都能见到箍桶挑子,吆喝着“箍桶嗷...箍桶嗷...”。现在问人箍桶店在哪,只见摇摇头。后来,我托一个跑码头的朋友,他跟我打听来,说在乾元菜场旁龟回坝边丁山下有。
说变化现今真是快,后来我去找寻时,只见卷闸门关闭,只存门头上箍桶店字样,听说又在搞什么规划了。歇了搬了?最后在一个肉摊上打听到,搬到乾龙花园南大门那了。“亏得今天脚盆不拿来,否则跑来跑去不累死?”我心中暗自为自己的老到自喜。
到了那边一看,姓甚名谁、主要产品、电话号码一应俱全,老行当也沾上点现代气息。既是老板又是师傅的孙根华,团团圆脸,和和善善。人热情,主动问我有啥事。我一看他那儿没有旧的桶,全是制新。瞬间闪过几个曾经的镜头,“电话机这么便宜,早不修了”,“这手机用过两年?是该换了”,“现在谁还修开水壶?”我嗫嚅起来,顾虑人家说我out了。当我说了旧脚盆漏水的事,他倒清清淡淡说了一句,拿来看看。一下解了我刚才的囧样。
上次打探好了,这次就拎了脚盆去。陈师傅接过手四周正反地一看,就将桶合扑在地上。我心中忐忑起来,没病说有病,小病说大病,连医院都这样,他会不会......
“没问题,只要把箍捶捶紧就行了。”他边说边拿起工具捶起来。捶到第二个不锈钢箍,只两下箍散落下来,原来是两个连接的铁销年月久烂掉了。他拿出两个新销连接上。桶边上其中一块板外侧有个小孔,我问他如有油漆的腻子嵌上。“不用。”他边答边拿一点锯木屑填进,又打开一小瓶胶水涂上,对着我说,“这胶水连水都不怕,你放心用。”
我拿过脚盆,四周正反地仔细查看,有没有要师傅再弄弄的地方;没有,我就拿出手机付钱。他摇手不要,还说下次有问题拿过来就是。反闹得我心中十分过意不起,自责刚才怕他独店宰客的无端之想。

我顿生好感与敬意,坐下来与他攀谈起来。当我告诉他我是技师学院退休老师,他就说开了。从同村的法弟,讲到与之姻亲的法初,又讲自家门里一个小年青在天津读五年制本科回到母校技师学院当老师,等等。我们这里把做手艺的像木匠、裁缝、泥瓦匠、油漆匠、篾匠等等称为“吃百家饭”的人,以前都是穿村走户讨生活。一般“吃百家饭”的人,与人交谈特别有亲和力。
有俗话“造房子请箍桶匠”,意思做事请错人了。同为木匠,箍桶的称圆木师傅,造房子的称方木师傅。连祖师爷都不同,据说圆木是泰山,方木才是鲁班。圆木活更繁复一些,形状就有直筒、卡八(上下有大小)、腰鼓、圆的、方的。制作有劈料、刨板、钻孔、拼接、套箍等十多道工序。箍桶师傅的产品往往都与水关联,水是无孔不入的,做到滴水不漏,周边及底部拼接之处非常啮合不差丝毫方可,难度系数极高。每道工序都极细致,比如套箍达到匀称不歪斜,就要苦练三个月。工具相对来说也多,比如锯,就有粗锯、细锯、龙锯、绕锯、切底锯。
我提出参观参观他的产品,他显得有点兴奋,马上停下手中的活,逐一为我解说。
他现在做得最多的是有底有盖的圆形的盒子,俗称合子,其次是提案。油漆成红色,箍或边套成金色或黑色。农村里逢婚嫁、生子、祝寿用来放贺品。你真不要说,用上这些东西,隆重喜庆的气氛一下就上来了。看到提案把手用雕刻成凤凰的金色纹饰,显得高贵典雅,但我看到其中一款只是一个光把手,边耳倒有一个双喜字。孙师傅说,洛舍那方仍流行着这款呢。百货中百客,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有些习俗就是改不了。
我听说这团园(方言,意为周边一带)数他技艺最精湛,用流行的话,就是他说自己第二,就没人敢说第一;还上过报纸呢。我大赞他的一专多能,油漆得不拉漆匠。他只淡淡说:这样顺手,省得找人麻烦。我觉得这也似是一条龙的服务吧。交谈时还看到有些未油未漆的成品堆在那里,比如条箱、洗脚桶、镬盖,大有“待字闺中”的味道。想当年,塑料桶、金属桶未普及时哪家少得了七八十来个桶呢。在农村还有大得能住进二三个人的稻桶和菱桶。我心中不由有点这行业日落的酸楚感觉。

听孙师傅说,他十五六岁就拜父亲的好友为师学箍桶,虽然中途离开五六年,但一做就四五十年,现在六十岁仅差一年。我问,你不招徒?他不答,神色有点黯然地说,这行当么没有用了,说没用还是有点用,像马桶都用抽水马桶,升级智能马桶,可结婚么子孙桶还是要有的。听得出他无奈中还是有自信,还是要坚守这即将或已经的“非遗”。我心底油然升起对他的敬佩!
听他说到"子孙桶",我聚然想起有名的绍兴莲花落《九斤姑娘》唱词中的"要紧桶"。剧中石二店主为考察九斤姑娘的聪明才智,故意设难,要九斤姑娘的父亲箍九只桶:天亮要箍天亮桶,晏昼要箍午时桶,日落西山黄昏桶,半夜三更要紧桶,有盖无底桶,有底无盖桶,直笼桶两只耳朵翘耸耸,恩恩爱爱夫妻桶,还有一只奇怪桶,一根尾巴通天空,一根横档上当中,上头一记松,下头扑龙冬,拎拎起来满桶桶。九斤姑娘为父亲轻松*局破**:洗脸桶、饭桶、洗脚桶、马桶、镬盖、豆腐桶、蒸桶、挑水桶、吊桶。
我在想,随着生活方式和器具材质的不断变化,就是对《九斤姑娘》这样的现代戏,年青人已经不大看得懂了;对“箍桶匠的本领”歇后语“成人方圆”,不要说猜,就是告诉他都不大理解这“底”。近二千年前魏明帝时期的《广雅》就有记录的箍桶及其这个行当真的在渐行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