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陈曦提着菜走出市场。
阳光煌煌照着,炙烤进每一个毛孔。黑色防晒衣裹到小腿,防晒帽罩住头,一眼看去,她好像被黑色埋葬。
“陈曦?”熟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和惊吓,活像大白天撞见鬼。
陈曦“嗯”了声,有气无力,一双眼珠子迟缓地转向同学。
对方卡壳了一下,然后笑着打哈哈:“没事没事,买菜啊,听说你做饭好吃,你老公有福了。”
陈曦和廖明去年定的婚,还没结婚,但恋爱谈了七年,身边人早称他俩为夫妻。
这对模范情侣,感情好得能气死单身狗,结婚嘛,迟早的事。
陈曦点点头,钝钝的,不知神在哪儿,脚步依旧往小区走。
塑料袋里探出的蒜苗委屈地耷拉着尾巴,八月毒辣的阳光下,她孑然的背影显得格外寒凉。
廖明爱吃回锅肉,陈曦不吃辣,但她炒的回锅肉比川菜馆更地道,好吃到廖明恨不得连舌头一起吞下去。
每当他大口吃着回锅肉,夸张地这么说时,幸福感便充盈满她贫瘠的心脏。
回到家,肥瘦相间的肉煮到八成熟,切成片,熟悉进骨子里的动作,让她有种奇异的安定感。
叮,进来一条信息,陈曦单手点开手机,越看,菜刀在手里攥得越紧。
信息是闺蜜王媛发来的,说:“刚才小优联系我,说在路上碰到你,她问你怎么了,看起来像个鬼影,阴恻恻的。宝,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分手吧,廖明再好也是过去。他劈腿了,你还守着干什么?”
直到手机黑屏,陈曦才抽回目光,将切好的肉装进盘子里。
她开始切蒜苗,紫皮蒜苗更香。她想,今天的菜挑得不错。
肉片下锅,豆瓣酱炒出红油,蒜苗紧跟其后,刺啦一声,那滋味,香而不腻。
她的脑子里浮现出廖明垂涎欲滴的谗样。
三菜一汤,热腾腾摆上桌,手机又是一响,廖明:有点事,不回。
陈曦回复说好,一个人吃完整盘回锅肉。辣味呛人,大口喝水。她的眼泪安静地流出来。
不知坐了多久,天黑透了,她收拾碗筷走进厨房,盯着菜刀几秒,鬼使神差地拿起,按在自己细细的手腕上。
02
事情是在35天前坏掉的。
那天下午,廖明急着出门,忘了退出微信。陈曦用电脑时毫不意外地看见了他的聊天记录。
他和一个女人每天互道早安、晚安,约吃饭、看电影。
他出差给那个女人带礼物,聊很私人的话题。
工作上遇到烦恼,他在家只字不提,却和那个女人大聊特聊。
陈曦感觉喘不上气,一秒死去也没法平息她的痛苦。
她巴心巴肺地对他好,他却对其他女人嘘寒问暖。
一想到她在家里洗衣做饭时,他可能在外面和那个女人睡觉,她就想死。
晚上廖明回来时,陈曦还坐在电脑前,就那样直勾勾看着他。
廖明有些惊慌,先说是普通朋友,后来恼羞成怒,瞪着眼睛冲她大喊:“对,我是喜欢她,人的感情是会变的,不可以吗?”
“你......什么意思?”
"我要分手。”
陈曦泪水漫溢,一时间涌起太多回忆,甜蜜交织着痛苦,绞得她支离破碎。
他们是高中同学,本来不算熟。
一次她感冒,一直咳嗽,感觉肺都要咳出来了,背上阵阵发痛,爸妈也不管。
班里的同学和她说话都捂着嘴巴,她也怕传染给同学,自觉坐到教室最后靠门边的位置。
正咳得撕心裂肺时,一只有力的手臂将她拽起来,说:“走,去医院。”
陈曦又怯又弱地看着廖明,不好意思麻烦他。
他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别怕啊,我又不会吃了你。”
阳光打在他肩上,铺开温暖的色泽,她心头一暖。
医生说肺炎严重,要抓紧做插管治疗,再拖肺要坏掉了。
廖明连忙打电话给班主任,班主任通知家长,得到的却是冰冷的回应:“让陈曦快点回来,医院都是骗钱的,谁没个感冒,哪有这么娇气。”
陈曦病好后,才从爸妈的讥诮里得知他们说过这种话。并且没给钱。治疗的费用是廖明出的。
他心疼她,对她好,说其实一开学你来收作业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你好乖诶,你这么好的女孩子应该被爱护。
最难熬的高三,他紧握的手传递给她无限力量。
后来上大学时,他鼓励她选择自己喜欢的专业,爸妈不给生活费,他帮她筹。让她专注学习,别去兼职做廉价劳动力。
他给她买生日礼物,漂亮的衣服,异地恋每天煲电话粥谈天说地。
在他的保护下,她度过了美好的大学四年。
廖明爸妈做生意,经济富足,思想开明,儿子恋爱没逃过他们的眼睛。
知道陈曦是个乖巧上进的女孩后,不但没反对,还一直默许儿子的行为。
毕业后,陈曦和廖明同居,订婚,一切水到渠成。
她怎么也想不到,他会说出“人的感情是会变的”这种话。
更想不到他会劈腿。
她又慌又惊又痛,无法承受,哭着奔出门。
03
建宁大桥的夜风刮进骨头缝里,陈曦被警察救下时,穿着睡衣直哆嗦。
廖明接到电话赶来,眼里惊痛不已。
他对着河面长长舒出一口气,然后吞下哽咽,抹了把眼睛,把手伸过来。
像过去无数次一样,牵着她回家。
可终究还是不一样了。
没人提他劈腿的事,没人再说分手,阴霾却紧紧缠绕在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陈曦看了无数感情文章,学各种技巧套路挽留男人的心,但收效甚微。
面对餐桌上的回锅肉,两人变得异常沉默。
她执拗地继续做回锅肉,做一切他爱吃的菜。
亲手为他洗袜子,细心地用洗衣液泡出香味。把他的每一双鞋擦洗干净,一尘不染。
一切一切,仿若当初。
直到今晚,他又没回来。
她吃完回锅肉,拿起菜刀,难过得想去死。
“陈曦!”一声怒吼,人影一晃飞至眼前,菜刀脱手。
“你又是干什么?不想过就别过!”
廖明疯狂大吼,把菜刀往她手里塞,“要杀杀我,一起死!是我,都是我的错行不行!”
陈曦蜷着手指往后缩,哭得不能自己。
廖明收起家里的所有刀具,叫王媛来陪她,自己转身走了。
王媛骂她:“你不要那么卑微,男人多的是,不是非他不可。”
陈曦只是喃喃:“没有他我不行的......”
“可是他不爱你了,清醒一点。”
“熬过这段时间,我们会和好。”
王媛气死了,陈曦有样貌有能力,待人也好,不缺人喜欢。
偏偏感情是死穴,廖明几乎是她的信仰,她的天。
事实证明自欺欺人只能骗自己,廖明这一走再也没回来。
他甚至没回来拿一件衣服,只是在三天后,发来一条信息:分手吧。
陈曦拨去电话,被挂断,再拨,终于通了。
她从身体里撕出一声:“为什么非得分手?”
他沉默着,她被抽走力气,缓缓坍塌在地上。手还紧握着手机,姿态却绝望至极。
终于,他又递上一刀:“那天下午,我是故意没退出微信。”
陈曦的心脏一阵颤抖,信念也坍塌了。多年来他为她砌起的围墙,被他亲手推倒。
他说:“好好活着,别再伤害自己。”
她摊开四肢,支离破碎地躺在地上,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知道,他那么了解她,怎么会不知道,她想死她自杀,归根结底,不过是为了留住他,是道德绑架。
但到底不是办法,他忍了35天,还是走了。
陈曦哭累了睡,睡醒了哭,一遍遍听和他过去的语音。
自我折磨,死去活来。仿佛长成一株病态的植物,孱弱地攀附在回忆里汲取毒液续命。
浑浑噩噩间她做了一个梦,阳光灿烂铺展,满世界温柔的暖色,他向她伸出手,说:“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
好美,她沉浸在那个香甜的夏天,看着笑容温暖的少年,不舍得醒来。
又在看见鞋柜里的鞋时,迟钝而模糊地想起,上次她跳河被救下后,他好像就不愿穿她擦洗干净的鞋,出门总是穿回来时脏的那双。
她那么爱他,事无巨细、谨小慎微地对他好,所有人都羡慕他,他却不快乐。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
04
看了心理医生,她尝试走出那段感情。
工作时还好,下班后随着天色暗淡,精气神也枯萎下去。
过去的情景幽灵一般不断浮现在眼前,回锅肉逝去的辛辣卡在喉咙里,咳不出来,咽不下去。
渐渐同事们都知道她恢复了单身。
过了一阵子,一个女同事介绍堂哥给她认识。
这个叫张朝的男人不太爱笑,但气场温和,肩宽体阔,皮肤略黑,有种厚重的踏实感。
陈曦知道必须改变,她和张朝聊天、约吃饭、看电影,感觉出他是个不错的男人。
她也对他好,但心里死了一块似的,怎么都提不起劲儿。
没多久,噩耗传来,廖明准备结婚,陈曦心下一咯噔。
闺蜜们轮番骂,七年感情结束,短短半年他就要结婚,说不定早养着备胎,狗男人!没有心!
陈曦心疼得抽抽的,又收到信息,张朝发来的,说:抱歉,我想还是把话说清楚。我们性格不合适,以后还是做朋友吧。
陈曦鼓起勇气问:我这么差吗?
张朝说:你很好,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但莫名有种距离感。
陈曦问: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很不愉快?
张朝:不至于哈,就是有点压力,哈哈。
同事得知此事,对陈曦说:“你的问题是太好了,你知道吗?什么都随意的人,才是最不好搞的。比如点菜,看电影,都以他为主,他反倒难为情,你完全可以挑自己喜欢的。”
陈曦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从小已经习惯了迁就弟弟、迎合父母、顺从廖明,她可以不考虑别人,选择自己喜欢的?
从没人对她说过这种话,她窥见一丝真相,反而惶恐起来,连忙约王媛吃饭。
天黑了,街道灯火阑珊,和王媛一路瞎逛,毫无预兆地,看见廖明,和他的未婚妻。
王媛一把拉住陈曦缩回墙后,大概怕她难过,故意说:“比你差远了,不好看,咋咋呼呼的,廖明喜欢她什么?”
女孩不算美,但平平无奇的五官随着她的一颦一笑无比鲜活。
好像每一个细胞都充满了活力。
陈曦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们。
“怎么是抹茶味,我不爱这个味道,你吃。”
女孩把甜筒塞给廖明,廖明笑着舔了一口,说,“没品味,抹茶味多好吃。”
廖明爱吃抹茶味,第一次买抹茶味的甜筒,陈曦不喜欢,但怕他不开心,她说好吃,之后他总是买抹茶味的甜筒。
看着女孩又买了个原味甜筒,两人依旧有说有笑,陈曦心涩涩的。
廖明问:“明天我们去爬霖山怎么样?”
女孩嚷嚷:“不去,爬山累死,这周轮到你陪我,去玩狼人杀吧,啊不对,我明天没空,有工作要加班。”
“啧啧啧,又放我鸽子,我这个男朋友很没地位啊。”
“就放你鸽子,哼,谁让你昨晚迟到的。”
“和朋友去打球,又不是没向你汇报。”
“别提了,脚臭死了,把你的球鞋放进鞋柜隔离,把我的鞋都熏臭了,我可告诉你,结婚后衣服鞋子自己洗,不要污染我。”
“你很嚣张啊。
她大笑:“你是没手没脚生活不能自理吗?”
“胆儿肥了你,敢调侃我。”
陈曦痴迷地听着他的声音,他的声音里没有不满,是放松的、随意的。
她猛然醒悟,过去她事事顺从,其实是把自己放低到了尘埃里。
而不对等的两人怎么会有好的结果呢?
她总按照他的需要去生活,不断舍弃自己,而一个没有自我的人,多么可怕。
其实,不需要的。
廖明根本不需要她所谓的付出,她也没必要为谁牺牲。
05
突然,廖明和女友走了过来,那熟悉的笑脸出现在眼前,极具冲击地撞入陈曦眼里。
多久没看见他这样的笑了?他本就是阳光开朗的性格。
陈曦满腔情绪难以言说,她摆摆手,说了声“hi”。
“hi,”廖明的笑容僵了僵,注意她的眼睛,然后放松下来,问,“逛街呢?”
“嗯,你呢?”
她没话找话。
“我也是。”空气安静了,廖明的女朋友察觉出微妙,目光在他俩之间打转。
廖明说:“你去买杯奶茶吧。”
女孩走了,王媛紧跟着回避。
“还好吗?”廖明先开口。
“还行,”陈曦说,“听说你快结婚了。”
“嗯。”
“她看起来......很开朗。”
廖明没说话,甜筒徐徐融化,浓稠的绿色乳脂缓慢流下。
陈曦仿佛闻到抹茶的丝丝甜苦,像他们第一次偷偷接吻,躲在教学楼后,阳光四溢,微风吹来青涩的芳草香。
陈曦笑看着他,廖明嘴角嗫嚅一下,眼眶红了。
她伸出手臂,在泪水流下前和他拥抱,然后快速转身,决绝离开。
终于明白,过去的她,缺乏自我,没安全感,遇见那么好的他,又欢喜又忐忑,害怕失去,只会一味地压抑自己。
这些年,她讨好他、取悦他,恨不得掏心掏肺把所有都给他。
又太过依赖他,不断在他身上寻求自我,让他很窒息吧。
一个人,只有先学会自爱,才是一个健全的人,才有能力爱人,她应该为自己活啊。
去想去的地方,见想见的朋友,做有意思的事,他在青春期给的阳光已经照亮了她的来路,足够了。
她要自己站起来,长出骨骼,坚实地立足在这世界上。
人潮汹涌,陈曦一口气走出数百米,对着灯火流离的街道重重吸了口气。
淤堵的情绪豁然贯通,她浑身轻盈起来,眼眶湿润地平复了心情。
就这样吧,她想,说一句告别,学会放下。
从此,山高海阔,各自安好。
06
那次偶遇后,陈曦的心情焕然一新。
和同事相处不再感到压抑,总是轻松愉悦,王媛调侃说,灵魂被洗涤过了似的。
她办了健身卡,下班就去运动。周末假期就算朋友没空,自己一个人也会出门游玩。
她不急着寻找伴侣,而是顺其自然,安静下来。
有一次母亲打电话来找她要钱,开口就是两万。弟弟读大专的学费,还有换手机的钱。
陈曦没像过去一样,一边难过不忿,一边委屈又乖顺地转钱。
她第一次如此硬气:“我读大学是助学*款贷**,毕业后自己还钱,生活费你们也没给,他是更金贵还是怂包?凭什么要我给钱?还有手机,我自己的手机用了两年不舍得换,凭什么年年给他买新手机?别和我扯什么你们养了我,就该回报。好,我们打开账本算一算,从小到大在我头上花了多少钱,一笔还给你们,以后两不相欠。”
那边被她的气势镇住了,久久没有声音。
陈曦挂断电话,感到一阵快意。
真爽,为自己活真爽。
心情大好,突然想吹吹风,吹掉一身的晦气。
她拦了辆车,直奔海边,决定大吃一顿总是不舍得放肆吃的海鲜大餐。
好巧,陈曦走在沙滩上,迎接烈日暴晒的时候,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
是张朝。
他笑说,“hi,什么事这么开心?”
“特意来吃海鲜,我已经迫不及待了,一起吗?”她主动说。“走吧,我请客。”
陈曦大大方方地说:“好啊,下次我请你。”
坐下后,她一连点了五个自己爱吃的菜,再把菜单推给他。
张朝眼里闪过惊讶,开玩笑说:“没看出来,挺能吃嘛。”
“我可是大胃王。”
两人相视大笑,前所未有地轻松。
吃完饭,陈曦忘了拿防晒衣,张朝帮她拿来,很自然地说:“伸手。”
陈曦任由他帮自己穿上防晒衣,海风很大,阳光烈烈。
衣服后摆和帽子被风吹起的刹那,她的心是轻的,飘飘欲仙。
日头越来越大,她让张朝蹲下一点,给他抹防晒霜。
他配合弯腰,一下挨近,对上眼神,她的耳根瞬间红了,心里齁甜。
天空湛蓝,白云柔软,远处的沙滩飘来人们的欢声笑语。
太阳底下的海面似有万片碎金,闪闪发光,照亮了陈曦的生活以及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