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以前,过了腊月二十三小年,农村家家户户都到市场或供销社,买红纸,准备写门对了(栖霞人把春联叫门对)。
父亲在外地教学,放寒假时就回来了。忙年的日子,有好多事要做,母亲忙得不可开交,可父亲几乎什么活儿也不干,而是专门给村里人写门对。
我们村有200户左右,父亲是文化程度最高的。父亲那辈人,上学用的是毛笔,童子功,书法基本功扎实。父亲的毛笔字清秀俊逸,有欧筋柳骨之风,在十里八村乃至他们教师圈里,都很有名。于是,村里几乎所有人家的门对,都找父亲来写,父亲也义不容辞地承当下来。
村民们根据自己家里有几扇门,以及炕头、门口、牲畜栏、粮食囤子等,算好所需,剪裁好红纸,卷起来,用线绑好,送到我家。父亲写门对的地点,是衣氏祠。衣氏祠是我们村的家庙。因我祖上在明清两朝中过文、武进士,在京城做过*官高**,所以衣氏祠建得高大宏伟。新中国成立后,这里变成了村里的学校。外地的老师放寒假走了,就把学校的钥匙送到我家。我家就在衣氏祠前面。
吃了早饭,父亲拿着笔砚,端着火盆,把火盆放在桌子上,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因为天气太冷,手会冻僵,冻得抗不了,父亲会放下笔,烤烤手,再继续写。我的任务是给父亲研墨,要写那么多的门对子,用墨很多,要不停地研。墨有两种,一种小一点的长方体,一种又粗又大的圆柱体,上面还有金色的字。这是我非常不愿干的活儿,别人家的孩子放了寒假,净玩,打雪仗,到小河里打陀螺,我却被牢牢地束缚在家庙里,心里十分不满。可是父亲很严厉,他说的话,就是命令,必须服从。
后来,父亲买了墨汁,不用我研墨了,但我每天仍然要跟着父亲去家庙写门对。我又有了新任务:父亲写字的时候,我的两只手必须牢牢地按住门对的上沿,让纸紧贴在桌子上,好让父亲书得便利。父亲写几个字,我就把门对往上拉一拉。写好了,父亲放下笔,双手扯着门对的两端,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每家单独放,用一张纸条,写上户主的名字,便于户主对号自取。父亲一边写,一边告诉我怎样用中锋、偏锋、藏锋、出锋,如何快、慢、按、顿、收,要我仔细观察,认真琢磨。
我上小学的时候,三年级开始写仿,父亲说我写字的天资比他好,可惜我们这代人,只写了三年仿,到了六年级,赶上“*跃进大**”,别说写仿,连书都不念了。 村里有些人家连裁个门对也不会,只管把几张红纸一卷,写上自己的名字,就送到家庙来了。父亲就替他们计算一下,算算他们家里有几扇门,需要几个横楣和福字,剪裁出来,再把剩下的红纸退给对方。做这种事很费时间,父亲从来不嫌麻烦,一边裁一边告诉我门道,无意中我也学会了裁门对。
我和父亲在家庙写门对,每天从早写到晚,一气写到腊月二十九下午。父亲就叫我把还没被取走的门对,挨家挨户地给送上门去。年三十上午,家庙里摆好了神主,准备中午开始祭祖了。可有个别拖拉的人家,年三十早饭后才把门对纸送到我家里,父亲只好在小炕桌上写。为了让对方能早点封门,母亲把锅烧热,在锅上帮着烘干门对,然后打发我给对方送去。
1963年,我中学毕业了,父亲退休了。这一年,我们村的门对,由我和父亲两个人来写。父亲指导我,先在家练了练手,然后我就接过了父亲的角色,开始给村里写门对了。虽然水平与父亲相差很远,总算还可以应付下来。父亲老了,这项义务也只能由我来完成了。
写门对的笔墨,全是父亲自掏腰包,还要白白赔上工夫,但父亲乐此不疲。我们兄弟姊妹9人,加上爷爷奶奶,全家13口人,全靠父亲每月36元钱的工资生活,十分困难。那时候靠工分吃饭,我们家是“五种家属”,爷爷奶奶年事已高,兄弟姐妹全是未成年的孩子,挣不着工分就不给口粮,村里从来没有一分钱的补助。但母亲从不因为这些而计较,对父亲写门对这件事,反而觉得是一种荣誉,图的就是村里人的一句话:“人家家里出念书的。”哥哥在上世纪50年代未,是全村唯一一个考上北京名牌大学的大学生,也许是全村人的口碑祝福所致吧。
我给村里人写门对的时候,有一件永生难忘的事。我们村有一个村民,3岁时父亲就去世了,他有一个妹妹,母亲拉着兄妹两人艰难过活,兄妹俩一天学没上。他的家孤零零地住在离村较远的山沟里。要过年了,他也是要贴门对的。每次他去拿门对时,我都要仔细叮嘱他每一副字贴的具体位置。有一年他到底还是记错了,把“抬头见喜”贴到牲口栏里了,把“六畜兴旺”贴到炕头上了,闹了笑话,传遍全村。他都是20岁的汉子了,这件事对他的自尊心打击很大。这以后,每年春节,我写好了门对,都会亲自去给他贴好。他十分感激。 后来,我家属和孩子从老家出来了。父母去世了,过春节我也不回去了。而市场上有了各种各样印刷的门对,毛笔写门对作为一种传统,并没有消失,只是人们有了更多的选择。
责任编辑:赵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