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逃亡路上
1、181师的学兵
我和管玉成费尽周折终于找到了驻扎在安徽芜湖青阳的181师。181师师部设在一座地主家的大宅子里。刚跨上高高的门槛,我就看见披着军装的刘兴远正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低头抽闷烟。他旁边坐着的那个人正是管玉成要找的541团的荣团长。
原来,541团的团长刘兴远已经当上了师长。
看到我们两个十分落魄狼狈的孩子进来,刘师长和荣团长同时抬起头来看着我们。刘师长走到我的面前,认出了我,问你是秉涵?我点点头。刘师长说,孩子你可是瘦多了。
荣团长也认出了管玉成,一把拉过他说,“你爹给我写了好几封信,让我一定找到你,你总算是来了。”
刘师长又问了管玉成的情况,知道他也是菏泽来的,一口答应留下我们当学兵。
就这样,我和管玉成去了541团,他在部队当学兵,我在卫生连当卫生员。
我向刘师长打探刘凤春的事,不料却勾起刘师长的烦心事。原来,刘师长的眷属没有一直跟着他,而是去了广州,打算在那里乘船去台湾。刘师长已经与妻子失去联系好久了,不知道他们现在的下落。
541团卫生连是两家连着的民房,从中间打了个门洞,一边当病房,一边当诊室。我一住进卫生连就感到病好了一半,关键是心情好,有了我与卫生连的人渐渐熟悉了,他们是屈尚仁、姬尚佑、梁国俊等。着落有了家的感觉。
这些人后来都成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当时,我和姬尚佑最熟悉,天天帮着他洗纱布。姬医官是察哈尔人,娶的是我们菏泽媳妇。部队南撤时,姬医官的媳妇和几个月大的儿子也一起跟来了。姬医官的儿子很可爱,没事的时候,我就逗他玩。有时,我也会跑到团里去找在那里当学兵的管玉成和王光明聊天。有一次,一个军官认出了我,问我是不是刘凤春的同学?说以前在菏泽城防司令部里见过我。这个军官是李排长,叫李庆绅。李排长是河北人,他也是娶了个我们菏泽的媳妇。他媳妇家是菏泽侯庄的,距离我的家不远,所以看到她我就觉得很亲近,称呼她是李大嫂。李大嫂也抱着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和姬大嫂常常是一起来团里看丈夫。两个婴孩在襁褓中对望着,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说着什么话。
当时,在我这个孩子的世界里,这是一段自我离开菏泽后最为轻松惬意的日子。我和管玉成是在安徽青阳过的新年。我和他都长胖了。
殊不知,当时国共之战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国军节节败退,解放军长驱直人,长江防线已经岌岌可危,更为艰难困苦的日子就在眼前等着我们。
可是,以我们孩子的眼光是看不到那种危机的。
2、溃散长江边
1949年4月20日,我正和姬医官在院子里洗针管。一个士兵急匆匆地跑进来对我们说,上边通知部队半小时后移防贵池,说是*军共**有渡江的迹象,让我们快点收拾一下准备出发!
我端起针管就往治疗室跑。这个传令兵却一下拉住了我的手说,“刚才刘师长特意叮嘱,他让我转告你,跟着部队走太危险,让你和管玉成一起回老家。
我更加慌乱,匆忙卷起行李,跑去找管玉成商量。541团已经出发了,我在队伍后边看到了管玉成。追上他问我们到底回不回家?管玉成摇摇头,说不回。
既然管玉成不回,我也就不回了,跟着队伍向长江边上的贵池出发。
4月的田野里,长长的队伍无头无尾地蜿蜒着向贵池方向蠕动。据说青阳距贵池一百多里地,走了没多大一会,我就感到有些累,身上的汗水一个劲地往下淌,脚底下也麻酥酥地疼。
天渐渐黑了,队伍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我的腿一瘸一拐的,看上去像个老妇。我旁边的管玉成也疲劳到了极限。
姬医官对我俩说,“你们俩最好不要再跟着队伍走了,这才走了不到一半,到了江边更危险。你们还是离开部队打听着路回菏泽吧。你俩都是孩子,就是碰上了*产党共**,他们也不会把你们怎么样的。”
我却不这样想,嘴硬着说,“我能行!”
晚上9点多,我们终于到了贵池。江面上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偶尔有零星的枪炮声传过来,更衬托出夜幕下的冷寂和空虚,每个人的心里都慌慌的。
我只是感到累和困,浑身快要散架了,脚底的水泡好像已经破了,撒了盐般钻心地疼,此时的我就是趴到臭泥沟里也能立刻睡过去。部队还在一点点往江边移动,听说是分配给181师的防线就在前面。我尽管已经很累了,但却不敢擅自停下来,随着管玉成继续往
前走。
姬医官又从人群中挤过来,急慌慌地对我俩吼,“你俩孩子就别再跟着了、找死啊?你们又不是当兵的,手里也没有枪,没人逼着你们去
一听这话,我立刻就瘫到了地上,实在是一步也走不动了。送命!”
我和管玉成都愣在了那里。
就在此时,人群中有人喊叫,“不好了,*军共**过江了!”
紧接着更加嘈杂的人声枪炮声一浪一浪地滚过来。人群中的我和管玉成不知所措,一颗信号弹在空中炸开,江面上的情形在信号弹的照射下一览无余。只见江里布满了数不尽的帆船,船上站满了士兵,他们个个手握枪械,士气高昂,箭一般向南岸射来。
面对如此强大阵势的*军共**,国军束手无策。刚刚赶到江边的181 师还没来得及拉开枪栓,就接到了撤退的命令,加入到国军的撤退大潮中,黑乐乐的撤退人流海啸一般卷过江岸。整个南岸沿线,霎时乱了。
人们拥挤着逃离江岸,几乎是瞬间,我和管玉成就被猛烈的人流冲散了。我的行李也被挤散了,所有东西瞬间就不见了。钱袋、绳子,还有被子,这些东西在我心目中都是些贵重物品,我挤在人流中焦急地寻我着。行李和钱袋总算找到了,但那根绳子却不见了。到后来,也没有找到。
就这样,我把母亲交给我的*绑捆**我父亲的绳子给搞丢了。
为了逃命,我顾不上寻找,就加人到这支兵败如山倒的逃亡队伍中。我的逃亡生涯自此拉开帷幕。
3、冥冥中的天意
自从在长江边上与管玉成走散了之后,我就一个人奔走在逃难的人潮里,唯一牢记的是临行时母亲的那句“你要跟着国军走"。
一连好几天,国军的背影就是我追赶的方向,国军的撤退路线就是我的行进路线。
生命里仿佛只剩下了奔走。饿了就随便找点吃的,渴了就捧起河沟里的水喝上一口,实在累极了就找棵树靠着歇息一会。
离开安徽贵池一直向南,先是走了几天平原,如今前面不远处就是黑漆漆的大山。
黄昏时快要进山前,我追上了一支国军。这些人我都不认识。他们举着*刀刺**冲进村子哄抢老百姓的财物,遇到小伙子就抓,遇到大姑娘就往野地里拖,使用过的物品全部捣毁。
终于遇到一个面熟的人。他也认出了我,问我是不是541团的学兵,我点点头。只见他刚抢到一个老太太的几只鸡。他告诉我说,“前边就是皖南山区了,里边什么吃的也没有,到时候饿了糊上泥巴烧烧就可以吃。”
我问他前边的国军是不是541团的,他说,“谁知道,早乱套了。我是掉队的。541团兴许在前边,兴许早就散伙了。快逃吧,要是让*军共**追上了可没什么好果子吃。”
他把一只喔喔叫的鸡塞进我的怀里。由于害怕,我一下没接住,让鸡跑了。
山路越来越难走,国军的影子也越来越远,有时几天里都见不到一个兵,路上随处可见的是一些狼狈不堪的难民和一些随意丢弃的衣物。
一天黄昏,突然一阵汽车的隆隆声从山下传来,抬眼看去,是辆大卡车。凭着经验,我知道这是国军运送物资的大卡车。汽车在爬坡,又加上道路崎岖狭窄,因此行驶得十分缓慢。
汽车越来越近,车上的两个兵昏昏欲睡。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我心头萌发,来不及细想,我就弹起双腿伸出双手使劲抓紧了车厢。虽然车速缓慢,但凭我的身高和体力要想攀爬上去,也并非易事。我咬着牙,使出浑身的力气死死抓住车厢不放手。汽车已经爬上山坡,车速在一点点加快,我的体力已经支撑到了极限。我使出最后一点力气,还是爬上了车。不料,我刚上了车,就被那两个押车的发现了。他们想把我推下车,但是见我年幼可怜,又发现车速很快,把我推下车我必死无疑,于是暂且就让我坐在车上。
一个瘦子兵没好气地对我说,“你知道吗?你这么做很危险,这路的旁边就是万丈悬崖,只要一掉下去就会粉身碎骨!”
我实在是太困了,坐在车上就睡着了。睡梦中,我感到自己的双臂被人提了起来,身体也似乎是悬在了半空中。我睁开眼,发现汽车正在缓慢地通过一条浅浅的小河,押车的兵正在拎着我的胳膊把我推到车子下面的河水里。由于汽车行驶缓慢,我虽然衣服全部湿透,但却没有受伤。
天已经蒙蒙亮了,押车的两个兵坐在车上冲我挥手作别。我从水里站起来,迈着蹒跚的步子,沿着汽车远去的方向一点点走去。远处,是一片黑黝黝的大山。
不知走了多久,我走到一个陡峭的悬崖转弯处,一抬眼,就被眼前的情形惊呆了。
原来,我之前搭乘的那辆汽车在大山里翻车了,情形惨不忍睹。汽车从狭窄的山路上翻下去后,在半山腰处被两棵大树夹住了。车厢向下倒扣,那两个押运兵随着车上的物品一起翻进了深不见底的悬崖。只有司机万幸被驾驶室遮挡捡了一条性命。此时,他正对着深深的山谷愣神。
目睹此情此景,惊魂未定的我突然想,如果我一直坐车,此刻岂不是已经翻到山谷里摔死了?
让我继续活下去,也许这就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4、医官的生离死别
走到江西玉山县时,前面一阵婴孩的啼哭声吸引了我的视线。抬头一看,我惊喜地看见了姬医官正站在前面不远处的小路上。那哭泣的婴孩正是姬医官的儿子。姬医官正在把孩子往媳妇的后背上*绑捆**。
总算是看到了熟人,我心中涌上一阵激动,大喊着“姬医官”就追了上去。
姬医官看到我也很吃惊,问怎么还跟着部队走?为什么还不回家?已经有好几个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我总觉得这个问题太复杂,实在是一两句说不清楚。
姬医官说,“部队怕是要去台湾,你一个小孩子家,还是要趁早回去。”
姬大嫂也说,“你大哥是国军,我们跟着队伍跑是没办法,你犯不着也跟着吃这么大苦头!”
我不吱声,只是跟着姬医官一家往前走。
姬医官还有公务,不能一直陪着老婆孩子一起走,陪着走了一程后就去追部队了。
晚上宿营的地方是江西玉山县的县城。听说国军来了,老百姓大多吓跑了,士兵和难民就都住进了老百姓的房子里。我跟着姬医官的媳妇住进了一家农院。姬医官和他的媳妇带着孩子住里屋,我睡在外屋的地铺上。
下半夜的时候,城西北方向的山脚下突然枪声大作。我也听到了这声音,但又在怀疑是自己在做梦,于是翻了个身就又沉沉地睡去。耳朵突然就疼起来,接着姬医官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来,“快起来,*军共**来了!”
我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我看到姬医官又用绳子把还在睡梦中的孩子姬医官动作熟练,几下就搞定了。用来*绑捆**孩子的是三根粗粗的布
*绑捆**在他媳妇的后背上。
绳,一根揽在屁股上,一根揽在腰上,另一根围在脖子上以防孩子的头捆完孩子,姬医官就忙着向外走,边走边叮嘱我们,“部队要顺着
向后仰。
铁路线一直向东南方向撤退,我先走了,你们也快点动身!”
外面很黑,到处都是拥挤的人群和匆忙的脚步。我紧跟着姬医官的媳妇,随着人流很快就涌上了铁路线。铁路上高低不平的枕木已经绊倒了很多人,一些人正倒在地上*吟呻**。走了没几步,我也被绊倒了。硬硬的枕木磕得膝盖钻心地疼。
后面又是一阵急促的枪声,我忍着痛从地上爬起来。人们在枪声的逼迫下疯了一般往前涌去。转瞬之间,就没了姬医官媳妇的影子。我焦急地寻找着,一不小心又摔倒了。膝盖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用手一摸,黏糊糊,显然是流血了。
正抱着膝盖*吟呻**,一个人又结结实实地倒在了我身上。铁轨上顿时响起一阵清脆的稀里哗啦的声响。
那人一阵惊叫,翻身跪在枕木间捡拾着他的麻将牌。
我觉得这声音耳熟,仔细一看,原来是541团的宋军需。宋军需也认出了我,让我帮他捡洒落在地上的麻将牌。
天快亮的时候,后边的枪声越来越少。在一个铁路岔路口附近,我又远远地看到了姬医官的媳妇。她不知为什么正坐在地上哭泣,我忙跑过去。
走到近前,我被眼前的情形惊呆了。放到地上的是他们的孩子,那孩子通身已经变成了紫色,那根揽在脖子上的绳子已经深深地勒进了他的脖颈里,孩子眼睛外凸舌头外伸,像是已经死去多时。
姬医官的媳妇一边帮儿子解着脖子上的绳子,一边痛哭流涕。
宋军需走过来劝姬医官媳妇,说:“反正孩子已经没有了,还是快
些走吧。”
姬医官媳妇又把孩子抱起来,哭着不肯走。
看着四周奔命般往前涌的难民,宋军需摇摇头兀自走了。
我上前去拉拉姬医官媳妇的衣襟,她抱着孩子一下站了起来。她对我说,“你也先走吧,我得找个地方把孩子埋了再走,如果你看到姬医官,就告诉他,我会尽快追赶上去的。”
三天后,我在浙江江山县的峡口镇赶上了部队。一看到我,姬医官就走了过来打探他老婆孩子的情况。我低着头不敢回答。
一边的宋军需眼睛不敢看他,把情况简单对他说了说。
听完事情的经过,姬医官双腿一软就倒在了地上。当时,他曾想顺着来路去一百多里地外的玉山县县城寻找妻子,但解放军正在后边追击国军,玉山县早已被占领,去了只能是自投罗网当俘虏。权衡再三,也只有含泪随军行动。
从此之后,姬医官的媳妇就失去了下落。
5、生命在“哗啦”声中消失
这个地方叫马金岭,是皖、赣、浙三省交界处的一片险要山区。为了避开解放军的追击,这里成为国军撤退的必经之地。
还没有到达马金岭之前,我就从别的难民口中知道了马金岭的险峻与可怕。
但不得不承认,马金岭很美。转过山脚,我远远地看到了一支骑兵部队,马是白马,青山绿水映衬着,远远看上去很是壮美。但此时打动我的不是眼前的美景,而是一种生的希望。我顾不上早已跑烂了的脚板,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
走近了,我发现满载军品的马队里也掺杂着一些步行的难民和军眷,这让我很是欣慰。我紧走几步,混进了难民群。
走着走着,山间的碎石公路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陡峭的山间小路。路的一边是山,另一边是悬崖。起初,那悬崖是可以看见底的,山越绕越高,山套山,山连山,到了后来悬崖就深不见底了。一眼看下去、有柔软稀疏的白雾缠绕山腰,那柔软的背后隐藏着一种无形的坚硬与可怕。细细的小路也渐渐模糊起来,放眼望去山头林立、峡谷峭崖,心头是一种永远也走不出去的绝望。
我行李简便,行动起来倒是方便,只是脚上的一双鞋子就要掉帮,山石硌得脚钻心的疼。我捡起一块破布条一撕两半随便缠裹一下,又接着走。
随着山势越来越险,一些马匹摔下了山崖。那些摔下山崖的马匹又会把四周的人和马也连带下去。生命的消亡在这里变得异常平静和淡然,只不过是哗啦哗啦的一阵响,接着是些来自山谷的微弱的*吟呻**和回声。继而,就什么都没有了。
最可怜的是那些被强行抓来的挑夫。越走离家越远,肩上的重负又使身体每况愈下,他们身心俱疲,愁苦满面。
有一个军官,抓来一个农民当挑夫,帮着他老婆挑小孩和行李。挑夫一路走一路乞求军官把他放了,让他回家。军官不肯放人,用枪押着挑夫继续向前走。到了深夜,那军官夫妇行至一处由山洪形成的水库时,挑夫扔下扁担奔下山坡一跃跳进了水库。正当他奋力向对岸游去时,那军官拿起枪向他瞄准。正要射击,军官的老婆把他拦住了。女人说,“让他走吧,这个挑夫已经帮我们走过了最艰辛的路程,我们应该感谢他才是。”
军官看了一眼老婆,又看了一眼水中的挑夫,才把枪收了起来。又一个傍晚,部队在一处峭壁下歇息,有个挑夫趁士兵闭目养神之际,丢下重担,拔脚跃身潜入树木丛生的山谷里。士兵们发现后,立刻起身对着树丛连连射击。崖下传来几声微弱的哀号后,一切又归于沉寂。
更有一些年轻力壮的挑夫,抓来后被强行编为士兵。实在是受不了这个累,他们无数次地逃逸,又无数次地被抓回来。为了杀一儆百,一个团长把抓回来的一个逃兵亲自拖到悬崖边一脚踢了下去。
望着走不出去的大山,我感到实在是太累了。也饿,但没有吃的,只能采摘一些树叶果腹。看到这么多人死去,我也第一次想到了死。如果死了,就可以永远不累不饿,脚的疼痛也就感觉不到了。死还是不死?这是个问题。
就在这时,我遇到了那个女人。
我先是清楚地听到一声“妈妈”的叫声,继而又看到的那个女人。女人冲着山谷愣神,半天说不出话来。接着,女人把身子探向山谷,伸出双手,“我的儿啊!”
我猜测,她的儿子刚刚从这里不小心坠下了山谷。
女人如泣如诉,兀自呆立着。看着她,我的心里格外难过。我走到她面前,默默地看着她,但不知该怎么安慰她。那女人也看到了我,过了一会,她问我,“你多大了?”我说,“十三。”
女人说,“和我儿子一样大,他刚才从这里掉下去了。”我看着山谷说不出话来。女人又问,“你妈呢?”“她在山东老家。”
女人的眼睛落在了我的一双用破布绑着的快要掉了帮的鞋子上,之后打开包袱,里面放着一双鞋,她把鞋子拿出来递给我。我不好意思伸手接,她硬塞进我手里。
她对我说,“你妈一定很惦记你,你可一定要记着回家的路。”我点了点头。
她又说,"穿上吧,我儿子已经不需要它了。”
见我不动,她把我脚上的烂鞋几下扯下来,把新鞋子给我穿上,然后站起身说,“孩子,记着你妈在家里等着你,你可不要忘了回家的路。”
穿上新鞋子舒服多了,我感激地回头看一眼那女人。但眼前的一幕把我惊呆了,只见她的身子此时已经飞了出去,嘴里叫了声,“儿啊.."
女人的身体拍打着山崖向下坠去,又是一阵哗啦啦的响声,之后四周又归于沉寂。
我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要不是脚上的一双新鞋子,我真怀疑眼前的一切是否真实。
盯着山谷看了许久,我站起来继续向前走去。这会我不想死了,我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母亲一定盼望着我活着回去。家中亲人的脸庞在我眼前一一掠过,我不能就这么死了。我要是这么死了,他们该多么伤心!我一定要坚持!
6、土地庙惊魂
越过皖、赣、浙三省交界处的马金岭之后,我沿着马金溪的山间小路,夜以继日地逃奔着。一路上,我紧跟着逃奔的国军士兵和杂乱的难民。一天中午,我冒雨抵达浙西边城开化县。这个小城很有特色,街道全是用白色的鹅卵石铺成,被雨水冲洗过后,一尘不染,整洁而美观,景致十分诱人。但这美丽的景致对我这个由于长途奔袭双脚布满血泡的人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我行走在鹅卵石小路上,两脚硌得生疼,寸步难行,更无心欣赏这座秀丽而安静的小城风景。
好不容易通过了美丽的开化县城,天空又开始下雨。大约凌晨之际,我又饿又累,加之双脚的疼痛,我再也无法坚持继续行走。接着微弱的夜色,我摸进了一座小土地庙内。庙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我驻足门口良久,能听到庙内沙沙的轻微响声。我像盲人一样用手脚轻轻向庙内触摸,隐约感到有人已经躺下歇息。疲劳至极的我没有多想,也就凑合着挨近这人躺下。几乎是躺下的瞬间,我就睡着进入梦乡了。一觉醒来,天色已经蒙蒙亮。我觉得有东西在我身上跳来跳去。睁开眼,见是几只松鼠在我身上来回穿梭。再一看,躺在我旁边的那个人竟是一具僵硬腐臭的年轻人的尸体。我一下弹起来,于惊恐中匆匆逃离了土地庙。
走出去很远,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土地庙。晨雾中,土地庙已经模糊,但我却心有余悸。
我无法知道这个死在土地庙的年轻人姓谁名谁,但我却能够知道他曾经也是他母亲的宝贝儿子!如今,他孤独地死在了这座小土地庙里,而他的母亲也许还在等候着他的归期。
由这具僵尸,我想到了自己。我的逃亡结果会是怎样?会不会也像这个年轻人一样死去呢?假如我也这样死了,我的母亲该会多么难过?她冒着如此大的风险把我送出来,就是想让我活着,而我却死在了外边,永远见不到母亲,也永远无法回家。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潸然泪下。
抬眼望去,天涯路茫茫,我不知道哪里才是我的人生驿站。更不知道下一刻会碰到什么事情。
但一个念头却在我的心头坚定了。我要坚强地活下去,因为我知道,我的母亲还在家里等着我。
7、石陂的奶奶
由于撤退中的国军失去了正常的补给,所以凡是国军撤退经过的地方,士兵们都是看到什么吃什么,遇到什么抢什么。牛羊鸡鸭不分大小,无一幸存,抓丁抓夫,毫无军纪约束。为了不让后续追来的解放军使用,对用过的锅碗瓢盆统统毁掉。老百姓闻听国军要来,无不闻风丧胆,躲得远远的藏进深山野地。
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我又累又饿,再加上脚疼,实在是走不动了,就尾随着两个拿着枪的掉队士兵进到一个村子里。那是距浦城不远的一个叫石陂的小山村。
村子里黑漆漆静悄悄的,没有一点人迹。我跟着那两个兵走进一户人家的四合院。堂屋靠近北墙的一张小床上,坐着个七十多岁的老奶奶。猛一看,还以为是我的奶奶。花白的头发,清瘦的面庞,简直是和我的奶奶太像了。
那两个兵进了门就开始到处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并向老奶奶要吃的。
我实在是太累了,很想躺在老奶奶一边的床上歇一会。我解下棕叶的蓑衣,向老奶奶行了个礼,就一下歪倒在老奶奶的一边睡着了。不料,凌晨时分我却被惊醒。我惊恐地看到,那两个士兵已经脑浆迸裂躺在了地上,我的身上也溅满了鲜血。而那个老奶奶挡在我和她的四个年轻儿孙之间,正与他们激烈地争论着什么。通过他们的体态语言,我一下明白了,原来老奶奶的四个儿孙要杀了我,就像杀死那两个士兵一样。但老奶奶不同意,她拼命遮挡着他们抡向我的镰刀斧头,阻止他们杀我。
刚刚被惊醒的我吓哭了。
老奶奶一边护着我,一边向她的几个儿孙用闽南话大声解释着什么。大概是老奶奶的四个儿孙听明白了什么,都停下了手。
等老奶奶的儿孙放下手里的凶器后,老奶奶忙我把推进一个小房间里,关上门,之后她搬了个小板凳一直坐在门口守护着我。
天快要亮的时候,老奶奶的四个儿孙把两具尸体抬走,又躲藏到了山里。直到这时,老奶奶才把我放出来。她给我准备了一碗热乎乎的米汤,并把她藏在北屋天花板上的几块锅巴拿给我。
老奶奶把我送到她家大门口,用一种仁慈怜悯的眼神看着我,对我挥挥手,让我赶紧逃命吧。
临行前,我跪在泥地里给老奶奶磕了三个头。
8、溪水中消逝的杨医官
在逃难的过程中,大多数时间是我一个人在走。记得,我与刘兴远师长有过几次邂逅。他每次遇到我,都会让副官给我些吃的,拍拍我的头,让我注意安全。但部队昼夜行军,又时常下雨,后面又有解放军追击,往往是碰了面又很快走散了。与管玉成也是一样,一路上遇到过他几次,但由于路上人太多,稍不注意,就再次走散。
一个人走在路上倍感孤寂和恐惧。
在福建境内,有一天路过一个村头时,不想却意外遇到了一个熟人--杨云。
杨云是我在菏泽读小学时国语老师刘玉成先生的好友。那时,他经常去我们学校找刘玉成老师,所以我也就认识他了。他当时是驻扎在葛墩村兵团部医院的国军军医。想不到,我和杨云医官竟会在逃亡的路上再次相遇。
我与杨云医官结伴行走,次日黄昏,我俩抵达蒋溪口后,就在路过的一个村子里歇息。
第二天醒来,我们发现在蒋溪口的右侧,有一条宽约两百米的南浦溪。河面上有一些木舟和竹筏,上面载着逃难者,沿溪流缓缓向下游漂去。
看到此情此景,杨医官灵机一动,拉着我就到村子里去找工具。可是,找了半天,我们没有找到木舟和竹筏,只找到了一个大木盆。
杨医官扛着大木盆来到南浦溪边,把木盆放进了水里。他先上去,之后又招手让我也上去。我见木盆坐两个人太过勉强,就谢绝了他的好意,说我跟着他在岸上走。
随后,我看到有很多人都乘坐各种木具,漂浮在河面上。当时,我还想,这些大人们看来真是累惨了,竟然用这般玩命的方法代步,连我这个孩子都能预见到的危险,难道他们真的预见不到吗?答案只有一个,人们实在是太累了,宁肯冒着生命危险也要试一试。
我和杨医官约好了到龙岩碰头,之后,他就坐进了木盆里,抓着岸边岩石的两手一松,人就飞速漂走了。
起初我还能跟着杨医官走,但由于溪里到处都是竹筏和木盆,很快就看不见他的身影了。没有了杨医官作伴,我再次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落寞和孤单。我一个人拖着沉重的双腿向下游一点点走去。
到了傍晌午的时候,突然就变了天。雷雨交加,狂风大作。溪流里的水陡然升高起来,湍流汹涌,气势滔滔。溪里的竹筏木盆顿时失去方向,撞击着冲向溪流两边的狰狞岩石,竹筏木盆里的人瞬间都被掀翻进了滔滔洪水之中。离岸边近的人纷纷弃船逃爬到河中的巨石上,之后向岸上的人求救。但岸上的难民早已自顾不暇,也没有合适的工具可以使用,只能干瞪眼看着。山雨越来越大,溪里的水位越来越高,巨石渐渐被淹没,上面的人们眼睁睁被洪水卷走。河中顿时一片哭号挣扎,十分惨烈。
我沿着溪岸奔跑着寻找杨医官,却一直没有看到他。
两天后,我到达山城水吉。听当地人说有上百具尸体从上游漂下来,聚集在县城附近的河岸上。我壮着胆子去查寻,里面并没有杨医官。
我久久地立在布满尸体的岸边,默默祝福杨医官好运。但是,从此之后我再也没有见到杨医官。
9、建瓯桥上的犹豫
我又继续着一个人的逃难。在连月来的逃难过程中,我已经总结出一个经验,要想找到国军,就要跟着枪声走,甚至是跟着尸体走,哪里有枪声哪里有尸体,哪里就离国军不远了。我还总结出一个经验,解放军追击的方向就是国军逃跑的方向。只要找到解放军,也就离国军不
远了,
一天,途经福建阳东时,看到东奔而来的最后一支国*队军**伍。当这支国*队军**伍通过建溪上的建瓯桥时,我追上了他们。 此时,已经是黄昏时刻,走了一天路的我双脚疼痛,走路一瘸一拐。走在我前边的国军由于担心被解放军追赶上,不一会就过了桥。
后面的解放军眼看就追了上来,我被夹在了中间。而已经过了桥的国军又担心被解放军追上,于是打算炸桥。
解放军已经接近桥头,霎时间,桥的两端枪声四起。啾啾的*弹子**声从我耳边不停穿过。我弯着腰,扶着桥上栏杆的石柱,不知如何是好。大概两边的*队军**都发现了我,枪声竟然停了。
桥东头的国军冲我喊,“桥上的小朋友赶快跑过来!”只见一个人还冲我招手,示意我赶紧过去。
桥西侧的解放军也冲我喊,“小兄弟,不要害怕,桥上危险,快到我们这边来!”
接着,他们又冲着桥东侧的国军喊,“弟兄们!快放下*器武**投降吧!你们已经无路可逃了!”
桥上的我还在犹豫,究竟是向东还是向西。我再次想起了母亲“一定要跟着国军走”的嘱咐,于是,我一点点向桥东侧移动。
我连滚带爬到了桥东头,两位国军士兵把我拖到低洼处。这时,枪声再起,*榴弹手**也爆炸个不停。之后,突然一声巨响,我抬头看到长长的建瓯桥被拦腰炸断。
桥西侧的解放军-时无法通过,国军顺势逃走。
后来,我才听一个国军士兵说,为了顾全我的性命,负责炸桥的士兵故意延迟了炸桥时间。
后来每每想起这个细节,我都感觉自己真是命大。
再后来,我就觉得,不是我自己命大,因为不论是解放军还是国军都不想伤到我这个孩子。
10、两条腿被烫伤了
自从过了建瓯桥,我一直跟着这支国军走。一天晚上,部队在一个山冈上宿营。刚停下,累了一天的士兵们就都相继靠着树木、石头沉沉睡去。只有几个炊事员不辞辛苦架起锅开始做粥。我在一口锅附近躺下,半夜里还能隐约感觉到炊事员在加柴火。锅下的火苗蹿得老高,米粥在锅里翻滚着浪花。
到了凌晨时分,炊事员就喊,“一人一茶缸,排队,别着急,都有份!”
睡醒了的士兵们都饿了,一个个木着脸往几个锅灶跟前挤。那些已经打了米粥的就放松多了,脸上带着满足的神情小心地端着滚烫的米粥往外挤。
我不是兵,按说没有我的份,但我觉得等士兵们每个人都分到了粥,如果有剩下的说不定能沾点光。
我正带着这种侥幸心理等着,就听见有人大喊,“边走边吃,*军共**又从后边追上来了,距离我们还不到五华里!”
一听*军共**来了,人群一下就乱起来。我已经放弃了喝米粥的打算,忙从人群里往外挤。忽然,我被一个人绊倒了,只听那人“哎呀”一声,紧接着我就感到自己的小腿一阵火辣辣的疼。原来那个人也摔倒了,满满一茶缸米粥不偏不倚都浇到了我的左侧小腿上。剧烈的疼痛,让我一时爬不起来,一下扑倒在地上。不料,后面又有一个端着米粥的
腿上。 人被倒在地上的我绊倒了,这个人手里的米粥正好又浇在了我的右侧小
两条腿像被火烧着似的疼,我跪在地上直叫唤。
后面枪声已经响起,人群一窝蜂地向前窜。我忍着剧痛,爬起来随着人群一起跑。
这时,我又听到有人大喊,“大家到龙岩会合!”
由于我的腿被烫伤,所以很难跟得上那支国军的部队,我一个人落在了后边,国军已经无影无踪了。
一天黄昏,我抵达福建中部闽江上游的南平。
此刻的南平,商店紧闭,街上无人,也没有灯火,形同死城,更是
看不到国军和解放军的影子。
我来到闽江边上,一部货车正在起火燃烧,里面并没有人。我在江边捡了一只碗,碗里还剩有几口白米饭,我用江水冲洗一下就吃了,当晚就睡在路旁一辆被弃置的大卡车里。
次日清晨醒来,我看到从南平出发,有两条道路,一条通往福州,一条通往厦门。
我站在路口,揣摩着国军撤退的方向,拿不定主意到底该向哪个方向走。以我在逃亡路上的经验,凡是有伤兵死亡、难民哀号和遗弃物多的道路,就应该是国军撤退的方向。
思忖良久,我往福州方向的公路走了大约一公里之后,感觉情况不对,于是又回到原处,往厦门方向走。这次,我发觉这条公路上有很多躺在路旁*吟呻**的伤兵,还有一位母亲蹲在地上哭她死去的幼儿,路旁不时能看到丢弃的*用军**背包等物品。
我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
11、戴红五星的解放军卫生员
五天后的一个午后,我正艰难行走到一个叫房村的地方。突然,原本疼痛不已的双腿又泛起一阵一阵的痒。我蹲下来拉开裤腿一看,烫伤的地方竟然长了蛆。拉开另一条裤腿,也是一样的情况。那些蛆虫在肉里打了洞,不停地进进出出,看上去很是忙碌。
我的双腿肿得很粗,看上去像两个冬瓜,与我瘦得像两根棍一样的胳膊形成鲜明对比。脚底板的血泡也十分疼痛,我已经到了寸步难行的地步。
面对这种情形,我又一次想到了自杀,因为活下去实在是太痛苦了。
就在这时,我的背后突然有人说,“小朋友,你腿上爬满了蛆虫,双腿肿得很严重,我来帮你处理一下吧!”
我回头一看,是个头戴红星军帽,身背红十字包的解放军的卫生员。想起母亲的话,我顿时紧张起来。我想马上站起来逃跑,我也不相信他会救我。但无奈我双腿双脚都十分疼痛,一时动弹不得,只得听天由命。
只见那个卫生员打开红十字药箱,取出两个救急包,并拉着我到附近山壁,靠近正在流动的泉水处。他先是将我腿上的蛆虫冲洗干净,又敷了黄色药水,双腿各包扎上一层厚厚的纱布。处理完这一切,他又嘱咐我几句,之后匆匆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我有些内疚,因为我没有来得及向他说声谢谢。我再次想起了母亲的话,感觉内心十分矛盾,我是为了逃避*产党共**而离开家的,*产党共**真的就像母亲说的那样可怕吗?
我始终没有把那句谢谢说出口,向一个*产党共**的解放军说声谢谢,我心里总觉得怪怪的,难以启齿。
不过,经过这次消毒包扎,我的腿伤虽然没有痊愈,但已经比先前好多了。我又可以在逃亡的路上慢慢前行了。
我边走边想,国军的士兵把我烫伤,解放军的士兵又为我疗伤,国共两*党**都是中国人,为什么好好的日子不过,要相互残杀呢?当时在我幼小的心灵里,觉得中国的大人们真是笨啊!
12、白土镇的阿娟妈妈
上苍不负苦心人,1949年端午节的夜晚,经过千难万险我终于到达福建省的龙岩县城。在这里,我不光追上了前些日子的那支国军,还万分幸运地遇到了541团的老朋友,最值得庆幸的是,我又与管玉成相遇了,还见到了181师的刘师长。
国军部队都驻扎在龙岩县城附近的村子里,一时没有行动的迹象。听管玉成说,部队在这里是暂时驻扎,将来要去厦门,从那里再去台湾。
我被安排到一个叫白土镇的地方,住进了一个叫阿娟的寡妇家里。阿娟四十多岁,没有孩子,家里有两头水牛和一小片菜地,靠出租水牛替人耕田养活自己。
阿娟是个寡言而守本分的乡妇,勤俭善良,对我十分关照。我每天除了想家之外,就是跟着房东阿娟去山边放牛。
我的腿还是没有好,小腿上的肉都腐烂了。阿娟就在河边帮着我清洗腿上的腐肉,之后用布帮我包扎起来。
我在山上捉山鸡、野兔,渴了就喝清澈见底的溪水,饿了就吃阿娟带来的饭盒。我与阿娟相处得非常和谐,渐渐地,好像我已经忘却了那段险恶的艰辛逃亡岁月。
有一天,阿娟突然对我说,“我是个寡妇,没有小孩,你愿意做我儿子吗?”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就说我很想家。接着,她又说,“你不要再跟着部队走了,如果去了台湾隔着大海,要回家就更远了。”
我觉得她说得很对,因为我最终的目的是回家,而不是流浪。但是,我还是又一次想起了母亲的话,我内心很矛盾,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在这种矛盾和纠结中,日子一天天过去。
离开的日子终于到了。闻听解放军的地方武装解放了龙岩,国军部队连夜撤退。阿娟为了把我留下,就悄悄把我藏到山那边的她姨妈家里。我在阿娟姨妈家藏了三天,阿娟觉得安全了才又把我接回白土镇。
当时之所以听从阿娟安排,是因为我也不想去离家越来越远的台湾。
回到白土镇,我又跟着阿娟继续过着放牛的生活。听说,国军的部队那时已经到了漳州。
不料,几天之后的一个深夜,熟睡中的我突然被管玉成叫醒,说要带我去漳州。与管玉成一起来的一共是四个人,他们都带着短枪,阿娟也不敢反抗。
就这样,我又来到了漳州。
13、难忘的田头村
对于是否要留在大陆,不光是在白土镇那一次的纠结和阴差阳错,到了厦门之后,我又遇到同一个问题。
我随着国军部队从漳州到达厦门是1949年中秋节的前夕。我住在厦门田头村一家中药铺隔壁的民房里。当时,整个大陆几乎都被解放军占领,只剩下沿海的厦门、舟山等几个岛屿仍由国军坚守着。大家都知道,解放军一定会很快攻取厦门。如果厦门失守,驻守在厦门的国军,除了投降之外,只有撤退台湾一条路可走。
当时,在我的幼小心灵里,一边记着母亲的叮嘱要跟着国军走,一边又记着阿娟的话,如果去了台湾隔着大海,想回山东老家就更远了。在这种矛盾的心境里,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1949年9月底,厦门周围已经战云密布,国军随时待命撤退台湾。我认识一个姓宋的河北籍少尉。他表示坚决不随国军去台湾,要步行回
河北老家。
我当时在田头村住了一段时间之后,就和中药铺老板的儿子曾云生熟悉了。我俩同龄,天天在一起玩,有时连吃饭睡觉都在他们家里。他的父母对我这个流浪儿,也十分同情和疼爱。有一天,曾云生突然问我,“你想去台湾吗?”
我回答说,“我不想去台湾,因为隔着大海,恐怕以后见不到妈妈,但是如果留在厦门,又怕被*产党共**抓去活埋了。”
曾云生又问,“*产党共**为什么要活埋你呢?”我说,“我也不知道啊,听我母亲说的。”
曾云生又说,“那你就留在我家中药铺当切药的学徒好了。”
我犯愁地说,“我不会讲厦门话,很容易被人识破我是从北方逃来的国军。”
曾云生也犯愁,不过他很快就想出了个办法,笑着说,“那你就装哑巴好啦。”
曾云生又把这事对他父母说了,他父母也同意这么做。
我把这件事又对我的一个好朋友屈尚仁说了。他坚决反对这么做,他说,“九死一生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台湾是个最安全的地方,为什么不去呢?”
我对屈尚仁的话也不能不考虑。屈先生是河北景县人,比我大十岁。他是541团卫生队的司药。在逃亡的路上,几次与他相遇,每次他都给我一些吃的,尤其是在皖南山区的雨季里,他还曾经送给我一件棕叶蓑衣。他的雪中送炭令我终生难忘。
1949年10月14日凌晨,攻打厦门的枪声响起。10月16日凌晨,解放军已成功登陆厦门,国民*党**军和难民都紧急往厦门东南方向的海滩集结,我在睡梦中被屈先生叫起来,他和几个人一起连推带拉将我挟持到漆黑的海滩。由于走得匆忙,连向曾家道别的机会都没有。就这样,曾云生让我装哑巴留下来的计划,也最终落空了。
14、厦门滩头
在解放军的强势攻势下,1949年10月17日凌晨,国民*党**军退守到厦门东南方向的海滩,等待着台湾运兵船的来临。
我跟随屈尚仁司药在海滩和管玉成、王光明等相遇。但是,随即一股人浪袭来,我被挤出老远。起初,我还能听到屈先生呼唤我的声音,后来就被闹哄哄的人声淹没了。我慌忙地四处张望,那几张熟悉的面孔都不见了。
涌往海滩的除撤退的国民*党**军外,还有军眷和难民,据后来报道说足有数万人之多。人们惊恐地传说着解放军在澳头海滩登陆的消息,翘首祈盼着由台湾海峡驶来的最后两艘军舰快些到达。国民*党**军*队军**已经彻底失去指挥,海滩上乱成一团。
黎明时分,远远地看见 103号及109号两艘可载万人的登陆艇缓缓停泊在海边。
登陆艇刚停下,数万名的军人和军眷,像潮水般地涌向船艇。
人实在是太多了,这是来厦门接国民*党**军的最后两艘登陆艇,人们都想搭上这趟末班船。稍不注意,前边的人就会被后边涌上来的人浪挤倒,一旦倒下去很快就会被踩到脚下,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可能。倒下去的人越来越多,军舰旁涨潮的海水被染成了红色,而那些浮在水面上的尸体又成了人们的浮桥。
我踩着湿漉漉的浮尸,终于被挤近登陆艇的舷梯跟前。这时,我右脚的鞋子被踩掉了,整个人快被挤扁了,一点也喘不过气来。
这时,我身后一个兵疯了一般嚎叫着往前冲。顿时我感到自己站立不稳,整个身子向前倾斜,随时都有倒下去的可能。我知道倒下去的严重后果,就拼命支撑着。
不料,那个兵又爆发出一阵嚎叫,把枪托生生地横在了我的肩上,一只脚也已经踏在我的肩上,打算踩着我的肩膀登上登陆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忽然感到有人“啪”的一声把横在我肩上的那杆枪打掉了。紧接着,一只有力的大手拉着我的后衣领把我倾斜的身子拉了起来。
我顾不上回头,就听他说,“快上去!’
等上了登陆艇,我才发现救自己一命的人原来是541团的李庆绅排长。看着李排长,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才好。
刚在军舰上站稳,我就看到李排长缩在一边扶着舰舷在哭。我还以为是他哪里受了伤,赶忙上前询问。不料,李排长却告诉我,他妻子和他尚在襁褓中的女儿被挤丢了。
李排长哭得很伤心,他猜测着妻子和女儿八成是没有挤上登陆艇。我替李排长感到难过,同时,我也替屈司药和管玉成几个朋友担忧,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顺利上了登陆艇。
军舰下方的海水里漂浮着一具具尸体。另外还有一些被挤下去的人,在海水里苦苦挣扎,不停地冲登陆艇上的人招手求救。我不忍再看,流着泪把头扭了过去。
登陆艇上的人越来越多。大副冲过来,高声嚷嚷着说已经严重超载,令人收了通往海滩的舷梯。岸上的人眼见没了上舰的指望,拥挤哭嚎成一片。
哭嚎声中,军舰缓缓驶离海岸。我不敢再向海里看,用双手把脸捂住了。
军舰离开海岸几十米远的时候,岸上的国民*党**军由绝望变成愤怒,他们拿起枪来不停地冲着登陆艇开枪。登陆艇上的人一个个倒下去,甲板上一片血肉横飞。
正混乱着,就见海滩远处一队队拿着枪的解放军从远处迅速围拢上来,海滩上响起一片“缴枪不杀”的喊声。
上不了军舰的国民*党**军刚停止了对军舰的射击,追击而来的解放军又开始向军舰发起了更为猛烈的扫射。军舰上又有一些人在射击中栽倒。我吓得趴在甲板上,久久不敢抬起头来。
两艘登陆艇在枪炮的追击声中,越来越快地向大海深处驶去。
15、海上惊魂
1949年10月17日上午,两艘登陆艇由厦门海滩撤抵小金门。登陆艇靠岸后,甲板上那些在厦门滩头被枪炮打死的官兵和难民户体被拾下去,足有上百具之多。那些尸体被草草掩埋进小金门的一片地瓜田里,来不及有任何仪式,只有同行者隐约的哭声。不一会,瓜地里鼓起一个个新鲜的土包。我悲伤地想,那些死者都将化作小金门土地上的一抔黄土。
在两艘登陆艇上受伤的那些人则被优先安排下船急救包扎,四处都是受伤者的哀号*吟呻**,惨不忍睹。
看着这种悲伤的场面,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对未来充满恐惧。
唯一感到欣慰的是李排长找到了他在厦门海滩失散的妻子和小女儿。原来,她们挤上了另一艘登陆艇。
我们在小金门只停留了一个白天,当天晚上,就换乘两艘军舰开往台湾本岛。这两艘军舰要比原来的登陆艇宽敞一些,不至于人挨人人挤人了。
但是,军舰上的人很快就领略了海上的凶险。由于大浪和超载的原因,本来两天就可以抵达的航程,我们却在海上整整漂了五天。
在茫茫大海上飘摇的这些天里,舰上缺食少水,穿梭在浪尖上的军舰把人们胃里的最后一点食物也早已颠簸出来。在茫茫的黑夜里,不断有一些饱受伤痛折磨和与亲人分离的人们,忍受不了这双重的磨难,纷纷跃人海中,以求彻底解脱。
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年轻的母亲。她独自抱着一个几月大的幼儿,由于没有奶水,孩子不停地啼哭。她嚼了烧饼给孩子吃,那么小的孩子哪里吃得下?这个妈妈很着急,一直在不停地哄孩子。悲剧还是发生了,后来那个孩子饿死在妈妈的怀抱里。看到自己的孩子死了,那个年轻的妈妈也绝望了,趁人不备抱着孩子的尸体一下跳进了海里,以求解脱。
看着那些像饥渴的鱼儿一样跃入大海的人们,我也几次也想学着他们的样子一死了之。但我一想到在家里等着我的母亲,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1949年10月21日的午后,我们终于看到了高雄码头。
本以为终于可以靠岸下船了,不料军舰却停在了高雄码头的港外。这对数日漂在海上,食不果腹的人们来说,一分一秒都感到难熬。直至10月22日接近中午的时候,军舰才获准进港靠近码头。
那一刻,我感到自己的坚持已经到了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