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郝铭鉴先生的视频 (怀念郝铭鉴的文章)

2022年1月25日,西安雨雪断断续续地下了一整天,天气湿冷、阴沉、暗哑。晚上9点钟左右,随意翻阅微信朋友圈,看到标题为《他们,才是你应该追的星》的信息,内容是2019年内蒙古自治区第八届哲学社会科学奖获奖者及项目介绍,郝维民教授位列“名家奖”之首。文章是《澎湃媒体·腾格里新闻》2020年7月27日的旧闻,是很少发微信的岱沁兄弟转发的。随即微信询问岱沁兄弟:“郝教授最近身体怎么样?”岱沁兄弟满含哀伤地回复:“拜老师,我爸走了。2022年1月21日早晨走的,今天上午去殡仪馆出殡了。”得悉郝维民教授去世的消息,内心不由叹息:学海波澜一夜干。

怀念郝铭鉴先生的视频,怀念郝铭鉴的文章

岱沁是郝教授的二子,2021年陪同父亲到西安治病时与我相识。去年11月我曾与岱沁通话,询问郝教授的身体状况,得知郝教授去年国庆节前中风后身体不好,意识有时清楚有时糊涂。至今犹记2021年5月郝教授离开西安时,神情愉悦,说一年以后他还要来西安复查身体,如今先生却已驾鹤西游,惋惜之至。

郝维民教授,蒙古名敖腾毕力格(蒙古语音译词,含义为智慧之星),内蒙古杭锦旗人,极富影响的蒙古近代史研究专家,中国蒙古史学会名誉会长,哲学社会科学名家,被誉为“开创了一个领域的蒙古史巨星”,因病医治无效于2022年1月21日在呼和浩特逝世,享年89岁。

我与郝教授是四年前认识的,虽只见过两次面,但先生对我业余从事的蒙元历史研究,给予了至为感动的鼓励和支持。

2018年7月18-19日,由中国蒙古史学会主办的“2018元上都暨蒙古历史与文化学术研讨会”在正蓝旗召开,我与郝教授相识结缘。

怀念郝铭鉴先生的视频,怀念郝铭鉴的文章

当时我给会议提交了一篇研究论文,论题是《与蒙古族后裔拜氏有关的两个元史地名研究》,内容涉及元世祖忽必烈时期右丞相安童的埋葬地及其先茔“只兰秃”,元英宗时期“南坡之变”发生地“南坡”两个地名的研究。与这两个历史地名有关的安童丞相、拜住丞相,是蒙古“掇里班曲律”(蒙古语对音译词,意为四杰)之一,成吉思汗左万户、太师国王木华黎的后裔,是清代道光八年(1828年)《陕西同州府大荔县洛南高阳里拜八家(谱)》记载的拜氏五世祖与七世祖,与我的家族具有非同一般的意义。抱着学习的态度,我撰文参加中国蒙古史学会的年度研讨会,期望与专业人士交流这两个历史地名的研究。

研讨会的第一天,有幸聆听了郝教授关于其45年前在正蓝旗汉克拉(音译)公社作蒙古史研究田野调查的经历,深受其严谨务实的精神感动。当天晚餐时,中国蒙古史学会秘书长、内蒙古大学乌云格日勒教授找到我,说2013年她曾到过我的家乡陕西大荔县拜家村,是随郝维民教授主持的《当代中国蒙古族历史》调研组作田野调查。乌云格日勒教授给我谈了一些在拜家村调研中听到的轶闻趣事,以及与我的先祖有关的历史,同时告知我郝教授希望和我见一面,有些事情想请与我交流。我以为是关于拜氏历史渊源研究方面的问题,表示求之不得。

怀念郝铭鉴先生的视频,怀念郝铭鉴的文章

晚餐后在乌云格日勒教授的引荐下,我与郝教授在宾馆的房间相见。迎面走来的郝教授拄着拐杖,个子不高,身材微胖,满头银发,一脸福相,双手温暖有力,谈吐逻辑清晰,声音洪亮,完全不像85岁的老人。乌云格日勒教授说:“郝老师精力旺盛的很,每天坚持工作五、六个小时,比一些年轻人还勤奋。”

双方互相介绍后,郝教授以非常谦逊的语气说:“拜啸霖同志,我有一个事情想请你帮个忙。”我恳切地说:“郝教授太客气了,有什么地方需要,我一定竭尽全力。”郝教授接着我的话说:“我看了你提交会议的论文,从中可以看到你对蒙古族历史有非常深的感情,作了不少的独特、细致、深入的研究,也具有一定的研究和写作能力。我们目前正在进行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当代中国蒙古族历史》的后期统稿工作,关于陕西当代蒙古族及其后裔的书稿,还存在一定问题,主要是前期经验不足、调研不充分造成的,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希望你能协助我们承担关于这一部分内容的补充调研和书稿的撰写。”听完郝教授的意图,我没有做任何思考,当即表态:“我可以承担这一部分工作,只是不清楚书稿有什么具体的要求,我能不能胜任。”

怀念郝铭鉴先生的视频,怀念郝铭鉴的文章

郝教授随后对项目的来源、定位、框架,项目的进展程度,书稿的总体情况,各个省区书稿的概况,参编人员及组织机构,项目完成后对蒙古历史研究的贡献及价值等方面作了详细的介绍。从介绍得知,《当代中国蒙古族历史》是国家社科基金项目,2009年获得国家立项,主要定位于1949年至今当代蒙古族的分布迁徙、历史渊源、民俗风俗、文化遗存、发展变迁,已在全国二十多个有蒙古族及后裔的地区调研近十年,目前处于后期撰稿、统稿、补充、完善阶段。

通过短暂的交流,我基本了解了项目的概况,以及我自己所要承担的工作内容。或许是冥冥中注定有这次合作,之前我收集了不少关于陕西蒙古族及其后裔分布变迁、历史文化遗存的资料,只是忙于世俗琐事,一直没有作系统的整理、思考和研究,也没有形成系统的文字,郝教授提出的任务,给我提供了将这些零散、琐碎史料和信息系统呈现的机会。于是我再次表达了我的态度,愿意在郝教授的指导下,完成“当代陕西蒙古族及其后裔历史”书稿的撰写。

怀念郝铭鉴先生的视频,怀念郝铭鉴的文章

从正蓝旗回到西安后,郝教授和乌云格日勒教授通过网络邮箱给我发来了《当代中国蒙古族历史》的总体策划方案、在各地调研的资料、贵州蒙古族及其后裔历史书稿,以及在陕西渭南市大荔县拜家村、宝鸡市凤翔县紫荆村调研更为详细的资料,对于当代陕西蒙古族及其后裔历史的几点想法、建议补充调研的材料、基本框架建议……从这些材料,可以感受到郝教授对于《当代中国蒙古族历史》宏观定位、结构框架,以及一些具体问题细致入微的思考和把握,可以感受到其高深的学养和严谨的学术态度。

在消化吸收、补充调研的基础上,经过两个多月的深入思考,我将完成的初稿发给了郝教授。两天后郝教授通过邮件给我发回了反馈意见,对书稿给予较高的评价,褒奖我写的书稿又快又好,令我受宠若惊。半个月后,郝教授又给我打来电话,告知我因为字数限制和结构统一的原因,希望能删除或缩减蒙元文化在陕西遗存的内容,我也谈了关于这一部分内容的价值,沟通取得一致意见后,我按照要求进行了修改。

之后与郝教授有一年多时间没有联系。2020年6月我到内蒙古人民出版社谈书籍出版事宜,打算拜访看望郝教授,电话联系方知郝教授身体有痒,在北京*013院医**住院,未能见面。

2021年3月18日,陕西省政协委员、陕西省佛教协会副会长、西安广仁寺主持仁钦扎木苏上师到访大荔县,前往我的家乡拜家村调研蒙古族后裔与当地民族团结融合,因为我的业余研究之故,受邀陪同介绍相关拜姓源脉、历史文化、迁徙分布、文化遗存。期间仁钦扎木苏上师得知我与郝维民教授认识,告知我郝教授近期将来西安装假肢。此时我才知道,郝教授因为多年糖尿病以及修脚不虞感染,引发脚部至小腿肌肉组织坏死,作了截肢手术。

怀念郝铭鉴先生的视频,怀念郝铭鉴的文章

3月31日下午1点半左右,仁钦扎木苏上师微信发来一张郝教授极富佛像的照片,语音告知郝教授已到西安,可到广仁寺相见。因堵车之故,赶到广仁寺时郝教授已离开,随即按所留地址找到西安广成大酒店。虽然两年多时间未见面,郝教授与我一见如故,向我介绍了他修脚因技师操作不当,先引起脚部感染、肌肉坏死,后影响、延申至小腿的过程,以及到北京*013院医**治疗情况,后来幸得内蒙古人民医院某外科医生的高超医术,生命得以挽救……

聊天中,我询问关于《当代中国蒙古族历史》出版进展情况。郝教授坦诚又无奈地说:“书稿已到了出版社,正在申请进入国家社科基金文库,去年曾经和出版社谈过一次,因为我这不争气的身体,右腿小腿以下被截肢,只能躺在床上,已经躺了快半年时间,很多事情被耽误了……”为了转移话题,我给郝教授介绍了我写的《国王木华黎及其后裔研究》内容,以及在人民出版社的立项、出版进展情况,希望郝教授能作序、题词鼓励。对于我的题词请求,郝教授随即答应,立刻找来纸笔,与我商量好题词内容,以非常认真的态度反复写了三遍,直到他自己满意为止。笑着对我说:“年龄大了,手不听使唤,字写得不好看,你看行不?。”老人家谦虚、负责的态度,令我至为感动,伸出大拇指说:“挺好!挺好的!苍劲有力!”郝教授又抱歉地对我说:“写序的事儿,你看我目前的情况,坐不起来。等我身体好转了,咱们再商量一下。”

怀念郝铭鉴先生的视频,怀念郝铭鉴的文章

考虑到郝教授年事已高、舟车劳顿和时间因素,不便过多打扰。我询问了在西安治病的行程安排,得知已联系某假肢厂,将于次日前往。离开宾馆前给岱沁兄弟留了电话,告知在西安如需要可电话联系。

第三日中午,郝教授打来电话说,实地考察的假肢厂不太理想,8年前他膝盖骨裂,曾在西安红会医院治疗,医生的艺术高,护理态度也好,下一步准备到这里住院治疗、装假肢,希望我能帮助尽快入院。通过各方朋友协调入院后,医生诊断认为郝教授截肢的小腿部有炎症,应该先消炎治疗,然后才能安装假肢。

一周以后,岱沁兄弟电话告知我:“红会医院只负责治疗,不安装假肢,想回呼和浩特,我爸坚持要在西安安装,看能不能想想办法。”后来多亏关胜老弟的倾力相助,协调在陕西省假肢中心做康复治疗、安装假肢。期间我曾两次探望郝教授,护工小田说:“老爷子现在情绪好的很,做康复锻炼比年轻人还用功。”有一次假肢中心的医生正在做检查,郝教授兴奋地说:“等我的假肢装好了,我能站起来,能工作了,我要到尽快到北京去一趟,尽快落实《当代中国蒙古族历史》进入国家社科基金项目文库,拖得时间太长,对不起全国各地参编的人员。”

每次去探望郝教授,他都会给我和假肢中心的医生说:“我没有别的毛病,就是腿的问题,等能走路了,我再好好干十年蒙古史研究工作,我就可以向史筠老师交差了,也可以安心地走了。”所有听到郝教授心声的人,都会发自内心地竖起大拇指称赞:“老专家就是不一样,有一种精神,有一种情怀!”

与郝教授聊天中,他给我谈了不少他的学术生涯,以及他的老师史筠先生对他一生的影响。郝教授1957年他考入内蒙古大学历史系,在史筠老师的鼓励和影响下,把研究内蒙古近现代史作为毕生的追求,形成了他自己独有的学术思想和学科建设模式。

怀念郝铭鉴先生的视频,怀念郝铭鉴的文章

郝维民教授终生难忘的,是参与、主持编写《内蒙古革命史》所经历的一切。郝教授回忆说,1958年秋天,内蒙古大学历史系成立蒙古史教研室,他是教研室的四名成员之一。不久他参加了史筠老师主持的《内蒙古自治区史》的编写,当年12月《内蒙古自治区十年历史(1949-1958年)》初稿编写完成。随后他又参加了《内蒙古革命史》的编写,编写组汇集了当时内蒙古史学界最顶尖的精英人才,主要有内蒙古大学、内蒙古师范学院历史系师生,内蒙古历史研究所、内蒙古*党**校的部分研究人员,总共170多人,史筠老师为主编,他是编委会办公室秘书,负责日常事务和协调性工作。书稿经过5次重大修改后,次年11月形成了征求意见版,大约19万多字。后因发生“文化大革命”,书稿被打成为*兰夫乌**树碑立传的大毒草,主编史筠老师被打成*兰夫乌**黑帮分子,不少参编人员受到株连,他也时常被押去陪榜受批判。内蒙古自治区成立20周年前夕,他与黄时鉴先生曾提出组织编写《内蒙古史纲》、修改《内蒙古革命史》作为献礼的想法,也被扼杀。“文化大革命”结束后,《内蒙古革命史》和参编人员才获得平反。直到1980年,他再次报请成立《内蒙古革命史》编写组,后来纳入国家社科基金项目,获得首届国家社科基金项目优秀成果二等奖、内蒙古自治区社会科学规划项目优秀成果一等奖。

郝教授一再给我说,他终生牢记史筠老师离开内蒙古大学时给他的嘱托:“一要抓好学科的体系化建设,二要抓好队伍的梯队化建设。”正是在这个嘱托的指引和启示下,他终生坚持的学术理念不是追求个人的学术成就与声誉,而是以学科建设和人才培养为考量,组织或主持开展学术研究。

怀念郝铭鉴先生的视频,怀念郝铭鉴的文章

60多年来,郝教授先后在《近代史研究》等刊物上发表学术论文100余篇,在国内外产生较大的影响;主编完成了《内蒙古革命史》《内蒙古通史》《蒙古族简史》《大青山抗日斗争史》《内蒙古近代简史》《内蒙古自治区史》《呼和浩特革命史》《内蒙古通史纲要》《蒙古学百科全书·近现代史卷》等大中型学术专著,填补了多项空白;主持完成四项国家社科基金项目,荣获多项国家级、自治区级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内蒙古通史》列入《国家社科基金成果文库》。

对于这些成果、奖项、荣誉,郝教授动情地给我说:“我只是这些著作的主编,项目的主持人和组织者,这不是我的个人的专著和成果,是诸多参与者共同的心血和成果,他们是最值得感谢和褒扬的。重大课题和研究项目,是学科建设的重要载体和重大工程,具有极强的复杂性和系统性,仅靠个人力量单枪匹马是完不成的,必须依靠科研团队集智攻关,分工协作。比如《内蒙古革命史》,凝聚了170多个人,三代学者三十九年的心血;《内蒙古通史》,有100位专家学者参加,耗时十年时间,1200多万字,是一部通史巨著,填补了内蒙古通史研究的诸多空白,充实了中国通史北疆历史的内容;即将出版的《当代中国蒙古族历史》的编写工作,你也参加了,全国有几十位学者参加,历时十余年,我们走访了全国31个省市自治区,访问了近2000人,搜集了大量的文献资料、口述历史资料和影像资料……”说起学术研究,郝教授有说不完的话题,也常常会忘记了自己的病痛。

康复治疗结束离开西安时,郝教授动情地给我说:“啸霖同志,感谢你在西安对我的帮助!为你书稿写序的事儿,等我能站起来,能坐地时候,我一定会尽力的。你方便的时候把你的书稿和内容概要发到我邮箱里,等我看完了书稿,咱们在沟通写些什么……”

怀念郝铭鉴先生的视频,怀念郝铭鉴的文章

郝教授回呼和浩特以后,我曾打过两三次电话,询问身体状况。6月份听岱沁兄弟说,可能高龄之故,郝教授有些犯糊涂,有时清醒,有时糊涂。听到这些我当时对写序的已不报希望。7月某一天炎热的下午,郝教授打来电话,与我交流了为书稿写序的想法,我一再的表态不受任何限制,让郝教授根据自己的看法放开了写。8月下旬,郝教授通过邮件给我发来了《国王木华黎及其后裔研究序》,文章回顾了我们的结缘,对书稿内容作了客观理性的评价,对一些问题提出了中肯地评论,也对存在的问题及后续研究提出了期望。

2021年11月份和岱沁兄弟通话时他说:“我爸已经糊涂了,在床上躺了几个月了,你这一篇序估计是老爷子此生最后一篇文章了。”当时我还一再安慰说:“老爷子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们还约好明年天气暖和时在西安再见呢。”

不曾料想,岱沁兄弟的话竟一语成谶,郝教授竟然在寒冷的冬季离开,至为伤感。我虽不曾为郝教授的学生,但从结缘相识,郝教授给了我不少至为感动的鼓励和支持。在我的心里,郝教授是我的灵魂之师。仰望天际飘飘洒洒的雪花,我的内心充满怀念和感伤——

月落乌啼师何在,叶靡花枯魂不来。

史林枝叶三春瘦,学海波澜一夜干。

九泉伤叹三光隔,遥送文星入夜台。

风雪已吹灯烛灭,名姓常在霞漫天。

作者简介:拜啸霖

怀念郝铭鉴先生的视频,怀念郝铭鉴的文章

拜啸霖,现就职于某航天研究所,工商管理硕士,高级工程师,具有国际项目管理协会(IPMA)颁发的IPMP C级(高级项目经理)资质证书(编号CN2003C1008)。曾受聘于某管理咨询机构高级管理咨询顾问、某高校人力资源管理专业外部导师。业余致力于蒙元历史研究,自由创作者,有百余万字作品在网络平台或纸媒发表,推崇“写真诚的感情,写熟悉的生活,写了悟的思想,写独立的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