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的麦虾不是真虾，临海的羊脚蹄也不是真羊蹄。
春节回老家，照例又去买炒米糖。炒米糖中的紫米糖是极品，每年都要带回杭州，尤其先生单位的同事，对咱们临海这种紫米糖大加赞赏。
临海一到年关，卖这种本土糕点的小店便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土特产嘛，越土越好，这些店面也土得很地道，没有任何装饰，甚至连店名和招牌也没有，有货就到处摆开，没货了关门睡觉。做了今年生意，明年不一定在同一个地方出现，所以遇上口味登对的，我们都很珍惜它的存在。父亲在世时喜欢吃糕点，我遗传了父亲喜食甜食的基因，每次回老家，总忘不了老家的各种甜食。这次妹妹带我去西大街上扫货。
哪一家的糕点做得好吃，家里人其实心里早就有数，因为过年前就买过了。西大街上这家是一个老阿姨在卖，老阿姨是上海人叫法，我们当地称呼这个年纪的妇女为“姆娘”。这位老姆娘卖的炒米糖品种起码有十个，除普通的白色炒米糖，还有紫色的紫米糖，焦黄的面干（粉干）糖，玉米片糖，泡噗糖……这些米糖制作原理一样，用的材料不一样，我感叹台州人做生意的头脑还是管用的，炒米糖的新品种又多出了许多。
老姆娘端出小盘子让我们品尝各种米糖的小样，最后我俩还是选择了普通的白色炒米糖和紫米糖。炒米糖价格这些年来水涨船高，从未有过下挫，目前是十五到二十元一斤。炒米糖不如想象中那样轻，其中有大量糖饮（麦芽糖），还有花生夹杂其中，随便买上几大袋要几百块钱。以前觉得不上档次的土货炒米糖，现在也得掂量着购买了。
付了炒米糖的钱，老姆娘向我们推销她的其他糕点---羊脚蹄和馒头干。这两样小食品都是我母亲以前喜欢吃的糕点干货，真是干得可以，一点儿水分都没有，不知母亲为什么会特别喜欢？尤其羊脚蹄，硬得石头一般，拿刀柄敲敲不一定能敲碎。其实我在写《白塔桥饭店》时已经提到过羊脚蹄：“母亲偏爱有独特香味或硬度高的食品，比如海苔类小食，又比如老临海糕点中的羊脚蹄，硬得跟石头不相上下，几乎能用来敲钉子，我只有舔舔的胆子，母亲却能轻松解决，即便如今七十几岁高龄，她有时仍然能不借助工具便将山核桃用牙齿磕开。这种无所顾忌的勇气，让我看得冷汗直冒，却也不得不佩服，在各方面她总是那么坚韧不服输。”
我一直觉得羊脚蹄是一种非常特立独行的糕点，没有一种其他糕点敢像它这么硬，它似乎不是为了迎合消费者的口味和购买欲而存在。它甚至让我想到一句话：“壁立千仞，无欲则刚”。我们为什么要吃羊脚蹄？是用来磨牙？爱吃的人都已经过了需要磨牙的年龄。还是因为咬不动，在那个食物匮乏的年代，抑制我们吃的欲望？这个问题一直让我不解。在我印象中，糕点好吃是因为其甜、糯，更好则添上一个“香”字。吃糕点是为了跟牙齿打架，甚至将牙齿磕断，这又是为什么？何苦呢？我本能地抗拒着羊脚蹄。
母亲在床头的饼干盒里存放着几个羊脚蹄。晚上饿得不行了，她形容那种感觉是烧心，其实是烧胃。这时候，她从饼干盒里取出一块羊脚蹄，嘎嘣咬下一角，其余放回饼干盒里。每次那嘎嘣一下，让我的心也不由自主地嘎嘣一下，担心总有一次，她的牙会被磕掉一颗。那咬下来的一角羊脚蹄，再被分成一小口一小口地嗑。一个羊脚蹄有四只“角”，按照母亲这种进度，一只羊脚蹄四次吃不完，起码能捱上一整个星期。饼干盒里的羊脚蹄我们是碰都不会碰的，小孩子牙齿还没长牢，嗑羊脚蹄风险忒大，再说了，小孩子也绝不会喜欢吃这么硬的零食。
“格羊脚蹄硬死了，牙齿也要嗑坏”，我自言自语地说，糕点店的老姆娘一听，连说“不会不会，我这个不一样，不信你试试”，她拿出一块羊脚蹄样品递给我。我半信半疑地塞进嘴里，咦，果然跟小时候的不一样，松脆得很。干照样是干，所以那种松可以形容为“喷松”，一开口说话口里会喷出粉末的那种喷松。而且非常香，那种香则可以形容为炉香，是土炉子内壁的香味。一口羊脚蹄，就把我口中的唾沫吸干了。
羊脚蹄进化了，外表变化不大，口感大大改良。
我的心情顿时有点复杂起来。一是开心，心想母亲一定会喜欢这种改良后松香异常的羊脚蹄吧？也不怕老化的牙床会被磕坏了。二是有点落寞，虽然形状一样，毕竟不是早年硬得石头一般的羊脚蹄了。临海羊脚蹄为啥出名，就在于它特立独行的硬。临海人将羊脚蹄作为本土三大糕点（羊脚蹄、马蹄酥和海苔饼）之一，这种硬，可是超出了作为一种糕点、一种食物应有的适宜硬度，是不可思议的硬，可是老临海人就是那么偏爱它！以前过节或者探望病人，花一两毛钱买上一大包羊脚蹄带上，是非常暖心的慰问，也说明关系很亲近。我想起了鲁迅先生曾经形容台州人性格中的硬气，说那是“台州式的硬气”，如果用一种糕点来诠释这种硬气，羊脚蹄当仁不让。
成品的羊脚蹄，由于面粉块表面划的十字花刀，出炉后十字自然翻开，状如羊蹄。糕点表面撒了芝麻，蹄尖颜色偏深，呈焦红或焦褐，其他部分淡淡焦黄，看着就透出一个“香”字。再细细看它，有点像一个面带羞赧红晕的麻脸村姑，裹不住欲熟的青春气息，朴实得可以，也撩人得可以。这种外表会让你误以为它很好对付，很容易摆平，无所顾忌地张开大嘴一口咬下去，咯嘣，小心牙齿和舌尖，哈哈！
对待羊脚蹄，不熟悉它的你，千万记住了，别以貌取人。
【云端原创】
（作者声明：本人文字皆为原创，抄袭必究。当当网搜索《素年锦食》，感谢支持原创）
（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