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监狱中的罪犯们垂垂老矣，神志不清；当他们不断忏悔，渴望家人关怀，却一无所有时，监狱“伸出援手”。

此时人们才发现，充满关怀的临终监禁区，远比冰冷的现实世界，更加善良、温暖。

虚拟世界中的救赎

众人的固有印象中，监狱是一个集犯罪、黑暗、封闭、残酷为一体的代名词。

那里曾经是所有人的噩梦，穷凶极恶之人的“天堂”。然而上海的南汇监狱，却是一个例外。

南汇监狱，集中关押老弱病残类的服刑人员，与其说是监狱，不如说他是罪犯临终关怀的功能性区域。 这里少有剑拔弩张，充斥着安慰与关照。

已经80多岁的张斌，进入南汇监狱服刑已有近10年的时间。按照法院的判决，张斌即将在82岁的那一年出狱。

如今的张斌，患上了严重的老年痴呆，他精神失常，疯疯癫癫，是狱友眼中的“疯子”。

由于没有自理能力，张斌大小便*禁失**，所到之处，飘来阵阵异味儿。

此外，张斌还患上了白内障等一系列老年病，对周边的一切都持有怀疑态度。

他在心中筑起了一座高高的城墙，墙外的人想与其交流，就会受到无休止的谩骂。

久而久之，为了避免被骂，其他的狱友们总是对他敬而远之。

尽管如此，张斌却仍然做出许多出其不意的举动。一行人一起上厕所，张斌不愿参与集体行动，固执地在洗手池旁边小解。

其他的服刑人员提出抗议，张斌总会大声喊叫着：“打人啦！杀人啦……”说罢，张斌就会惊恐地跑开，留下其他人在原地面面相觑，不断摇头。

不仅如此，每当夜间，张斌总会噩梦缠身，发出巨大的叫喊声。 深夜，他总会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妈妈！妈妈！”

其他狱友经常被吵醒，即便心里十分暴躁，却也都明白， “妈妈”这个身份，一直是张斌的心病。

遗憾的是，张斌并不知晓，他的妈妈早在几年前，就因为张斌的种种行为急火攻心，抱憾而终。

张斌不断哀嚎，监狱中的其他人无可奈何，只能不耐烦地裹紧被子，一些脾气火爆的人，通过捶墙发泄自己的愤怒。一时之间，监狱中的氛围有些紧张。

每当这时，南汇监狱总会派出专门的人员，负责对张斌进行心理疏导。

上海南汇监狱，为了对老年犯人进行心理治疗，专门组成了一个三十多人的讲师团。

他们大多为兼职人员，负责为罪犯解决心理问题，教授他们文化知识。团队成员都十分重视对老年人的看顾，还会定期交流经验。

南汇监狱的倪琪耀警官，就是讲师团中的一员。他负责监狱中罪犯的心理疏导工作，包括张斌，更包括与他生活在一起的其他犯人。

倪琪耀接到任务后，便赶来监狱，同张斌对话，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少年时期的张斌立志成为一名富商，却因为年少轻狂，走上了弯路。

他将自己伪装成日本人，在中国建立起了跨国企业，通过光鲜亮丽的包装，行诈骗之实。

为了获得本金，他将母亲积攒了一辈子钱财买下的房子以低价卖出。

事情败露后，张斌被捕入狱，一直认为自己愧对母亲。长此以往，母亲成为了他的心结。

张斌盼望着刑满释放，自己回到母亲身边尽孝，殊不知，他已经永远失去了这个机会……

得知此事，倪琪耀开始思考。母亲已经离世，张斌或许对此知情，他在梦中频繁地寻找自己的母亲，原本就是怀念的一种方式。

如今的首要问题，就是让他走出自己的情绪，降低对周边人的戒备，重新生活。

是以，倪琪耀为张斌安排了一名性格温和的看护人员，照顾他的日常生活。看护人员会趁着天气好时，带他到院子里散散步。

倪琪耀自己也经常来到监狱，陪伴张斌说话，耐心地引导他到指定的位置上厕所。

“让他感觉这世上还有人在关心他，这样他的情绪会好很多，晚上起夜就少了”，倪淇耀如是说。

与此同时，倪淇耀还需要疏解张斌狱友的情绪。 每当其他人对张斌的行为提出抱怨时，倪淇耀总会劝告其冷静，同他们讲道理：

“张斌半夜起床喊叫、摇床，并不是故意要将大家吵醒，而是因为他看不到，只能抓着东西。他哭喊着妈妈，也是因为患病所导致的意识不清。”

然而众人同为老年罪犯，皆脾气火爆。倪淇耀苦口婆心，却仍然不能消除他们的戾气。

万般无奈下，倪淇耀拿出了杀手锏。他专门同其他人交代，不允许任何人拉帮结派，欺负张斌，并建议他们换位思考： “他的今天就是你们的明天，或许你们还不如他。”

正如倪淇耀所说，如今的张斌，没有子女，只能依靠狱友的帮助，你现在欺负张斌，未来自然也会有人欺负你。

在倪淇耀的疏导下，众人恍然大悟。原本对张斌十分不满的狱友，也秉持着照顾病人的原则，选择了隐忍。

在众人的关怀下，在倪淇耀专业的心理疏导下，张斌对外界的警惕心逐渐降低，半夜吵吵闹闹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从头来过的机会

临终关怀监狱中有两种人，一种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积极改造，争取宽大处理。

另一种拒不认错，冥顽不灵，对于两种不同类型的犯人，警官需要做出不同的心理疏导。

正如警官陈祥瑞所说：“监狱有一套服刑人员心理测量与评估的标准流程，近两年变得更加细化和规范化。”

78岁入狱的李明山，进入监狱后一直郁郁寡欢。 从前的李明山，是铁路局的乘警，拥有体制内的工作，一生体面。

即便退休后，他也经常下棋、喝茶，生活休闲自在。没有人想到，外表光鲜的他，也有着众多的烦恼。

李明山和妻子，总是因为打麻将的事情吵架。退休后，为了孝顺父母，李明山的女儿就经常邀请父母前往上海，李明山思念女儿，频繁前往。

妻子不愿浪费打麻将的时间，留在老家，两人一直处于分居的状态，总是争吵不断。

一次，李明山再次与妻子发生争执， 李明山勃然大怒，直接对妻子动手，由于过失致其死亡。 经法院判处，李明山需要在狱中服刑。

一朝从国企退休老人到阶下囚，如此巨大的心理落差以及伤害妻子的悔恨，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李明山。

更为致命的是，李明山患上了一系列的老年病。一天晚上，他从睡梦中惊醒，感到自己无法呼吸。李明山大叫一声，再次醒来已经躺在医院的床上。

原来，由于精神压力太大，李明山的身体出现了严重的应激反应，诱发了急病。

此时众人才知晓，自入狱以来，李明山的身体和心理上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甚至不止一次地产生自杀倾向。如果持续恶化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工作人员认为，为李明山提供心理治疗，已经刻不容缓。

为了尽可能了解李明山的心理状况，监狱再次派出了心理疏导师。 他们告诉李明山，尽管犯下错误，但他的孩子，始终没有放弃他。

事实的确如此，李明山入狱后，女儿曾经为他缴纳了保释金，也经常前来探监，给他写信。

工作人员常常安慰李明山，同其他无依无靠的人相比，他已经幸运太多。

经历死亡，在工作人员的疏导下，李明山感受到人间关怀，重新振作起来。他积极改造，等待着刑满出狱的那一天。

与李明山相比，监狱中的孙柱，则显得有些“冥顽不灵”。 他经常与狱警发生冲突，从中捣乱，让众人十分头疼。

万般无奈下，监狱只能将陈祥瑞请来，对孙柱进行心理疏导。

得知此事后，陈祥瑞经常去狱中探望孙柱，询问他的身体状况，时刻关注着他的思想变化。后来，孙柱因为重病入狱，心理上的戒备心放松下来。

陈祥瑞抓住机会，将孙柱的母亲带来。已经年近花甲的孙柱看到母亲，心中感慨万千。陈祥瑞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你现在入监服刑，生病了还得老母亲拖着病体过来看你。女儿也小，母亲帮你照顾她。你该撑起家的时候却在监狱里待着，亏欠家里太多了。”

望着垂垂老矣的母亲，孙柱果然湿了眼眶。 他并不知晓，自己入狱后，母亲就被诊断出了肺癌，恐怕时日无多。

为了不影响孙柱的情绪，陈祥瑞只能委婉地告诉他，只要好好改造、争取减刑，就能有更多的时间陪伴家人，好好弥补。

在陈祥瑞的疏导下，孙柱终于放弃了抵抗，选择重新做人。

事实上，监狱中针对罪犯进行的心理治疗，不仅只是简单的谈话， 有时还需要使用“高科技”以及专业的工具。

60多岁的李宇，年轻时就因为诈骗入狱，一直拒不认罪。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被移送到上海南汇监狱管理。他拒绝接受监狱的一切领导，并彻底与家中的亲人分道扬镳。

李宇很会隐藏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每次咨询师倪淇耀同他讲话，都询问不出有用的信息。为了逃避改造，李宇装病请假，花招百出。

最终，倪淇耀决定通过OH卡牌，读懂李宇的“潜意识”。卡牌通过88张图与词的自由组合， 直接反映当事人的内心所想，又被心理学的人称之为“读心术”。

倪淇耀引导李宇抽牌，他抽出两张图片，一个人坐在公交车上，另一张图片上印有小丑，眼角垂泪。 显而易见，这两张图片，都代表着李宇自己。

倪淇耀问道：“看到这张图，你有什么感觉？”

倪淇耀回答，似乎周边的一切事物，都与他为敌。

倪淇耀点点头，引导他继续抽牌。在提及女儿时，倪淇耀抽到了二人相离的图片，一片黑暗的夜晚以及星光下的道路。

这样充满希望的选择，与倪淇耀之前顽固的态度完全不同。 提到女儿后，李宇的内心，明显变得柔软。

与女儿分道扬镳后，李宇深知自己的错误。他担心自己出狱后无人照看，便一直刻意“找茬”，拒绝接受改造。

然而倪淇耀心中知晓，李宇本心仍然是善良的。这种善良，恰恰是倪淇耀的突破口。

由于拒绝劳动，李宇没有工时，无法得到食物。 在倪淇耀的授意下，其他人为李宇提供了食物。

倪淇耀抓住机会说服李宇，称赞狱友们以德报怨，不惜违反纪律对其提供帮助。

李宇心中愧疚，便放弃同狱友的对抗。后来，李宇还同其他的人一起组成了互助小组，积极参加劳动，重新做人。

特殊的“监狱”

同《肖申克的救赎》中的绝望相比，中国的监狱管理制度，充满着人性的光辉。

2020年以来，南汇监狱开始实行封闭管理，为了保护服刑者的安全，监狱不再允许家人探视。部分罪犯心中不安，有着强烈的抵触情绪。

南汇监狱便开通了亲情电话，允许服刑者与家人进行线上沟通，缓解他们的焦虑。

人们常说，上海南汇监狱是一个充满关怀的监狱，颠覆了众人的认知。

事实上，每一个在监狱生活的犯人，都有着属于自己的故事。他们或许曾经犯下滔天大错，或许悔过，也可能依旧固执。

至于罪犯为何会犯错？缺少关怀，才是最真实的原因。 被人抛弃的无助、被人冷言冷语的伤害，才激发了犯罪者本身的邪恶。

为了弥足自己的罪过，他们必须前往监狱。而进入监狱，就意味着罪犯们要经历完全不同的人生。如果对他们伸出关怀之手，结局是否不同？

诸如南汇监狱一类的监禁地区，需要承担赡养老人、改造罪犯的双重责任。

罪犯进入晚年，并不意味着他们失去了从头再来的机会，他们依旧可以成为社会中的一部分，也需要实现自己的价值。

所谓“爱比恨长久”，不论是监狱还是社会，都应该让老年罪犯知晓，他们依旧被人深沉地爱着，呵护着。

一个人的改头换面， 需要自身与外部因素的共同努力。 南汇监狱承担着引导责任，疏解罪犯的情绪，向他们科普法律 。

在老年罪犯最黑暗的人生阶段，监狱中的社会关怀， 带给他们从未有过的支撑与力量。 更为重要的是，监狱是重塑老年罪犯价值观的场所。

正如张薛超说：“通过长期的改造，很多服刑人员的价值观会发生改变，宣讲和教育能触发他们对人性的思考，对人生的思考。”

中国倡导的法治与德治相结合，南汇监狱人性光辉便是其具体体现。

参考资料

[1]《检察风云》，《人性化管理的新监狱》

[2]界面新闻，《临终关怀监区：80岁服刑者半夜大喊妈妈》

[3]《新民晚报》，《聆听“铁窗”内的新年心愿 南汇监狱服刑人员期盼早日回归社会》

[4]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上海南汇监狱彰显人文关怀的老年犯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