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到这样的作品,不由默默感叹;
作品仍然是作家无法掩藏的痕迹。

无名的道路/ 赤木明登;全书分为《犬马难画》、《失去的感觉》、《世界的真实性》、《无形之物》、《我的消失点》、《不变与变化》、《返回森林》、《生活工艺周遭》、《茶与漆》、《为了祈祷》、《再会》、《再会之二》等章节。
读这样一本书,看起来简短的文章,总感到有些感触在沉淀,有些感触在苏醒,却又很难写出来。就是在这样的状态里,摸索着。每到这个时候,便会怀疑作为传达和表述的语言;沉默的体会反而是更好的共通与理解,冥思苦想撰写出来的文字,却味如嚼蜡,贻笑大方了。
"定居轮岛的第6年,在结束了轮岛漆器学徒为期4年的上底漆活计,又做了1年的无薪报恩工作后,这一年春天,我出师独立了。这6年里,我反复问自己,究竟为什么来到轮岛,为什么选择漆艺?说实话,当初来到轮岛,全凭一股直觉,我心里并没有明确答案。之后花了很长时间我才想清楚,那就是,为了全心全意地做自己,做好自己,就这么简单。说来也许前后矛盾,对我来说,做东西,就是想尽方法让”自己”消失,让被执念束缚的小我消失殆尽。消除小我后,进入无心状态,或者说,进入毫无人为造作之心的境界后,美才会翩然而至。有时我坐在微暗的房间里,从清晨开始默默工作,一遍遍重复着单调工序,黄昏将至时,猛然从工作中醒过神来,会被一种幸福感压倒,几近落泪。我想,这种工作如果能一直做下去,该有多好。"-《风景中见风景》
我在看画与器的时候,常常有着和内心的交织冲撞;时至今日也没能完全明白,观看者终究还是在用内心和画对话,有时仿佛瞬时便触动不已,有时却寂寂无感。这种内心的感触,或许带有太过强烈的个人特质,又仿佛只是抛却先验经验之后本心的对话。人与人境遇不同,所感知之情与物也不甚相同,如此个人的经验,却也形成了感官与理解的多样性。
或许是作家本有的体察与敏锐,作者为强烈而深沉的存在感而感动,清透的寂静,不是充满精神暗示的沉重,也不是流于表面的视觉表现:
"画中的小八眼神隐约悲伤,不知正在注视什么。从这幅画里,我看到了画家对一个生命的深切爱意和关注。它仿佛一句不经意说出口的自语,其中却积累沉淀着与一个生命一起度过的时间。看到画的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只有一次、不再重来的生命里所有场景在一个瞬间同时映现,诞生,成长,活着,消亡。也许,世界就是无数这样的瞬间吧。这幅画仿佛画尽了世上一切,也仿佛一片空,什么都没有画,有的只是一条线和朦胧淡彩而已。我久久凝视着它,感动不已。"-《画师手握之物》

蝋燭の箱
工业的规整,流水线的高效,有其工程之美,能感受到设计师的用心;却不似手工创作那样随机,有意也好,无意也罢,想起落笔的瞬间,不经意的触碰,在作品上留下的痕迹,仿佛还能感受得到哑然失笑的气息,直接和那个创作的人联系起来。在满溢又空荡的现代世界中,或许还是终究有个内心的安放之处;相比遍寻不得的彷徨苦闷,触手可及的真实与慰藉,不能不称其为幸运。
"我之所以被质感触动,是因为质感隐喻伤痕。不,质感本身就是伤痕,是无数细小伤痕的集合体,皮肤上的伤、物体表面的破口,还有内心表面的创痕。"-《皮肤的比喻》
作者的朋友对"这些诗一样的意向让我汗毛倒立",我却觉得质感更像是一种有生命感的过程,发生、发展、变化、变迁而留下的痕迹。粗糙的纹理比细腻光滑来的真实,大抵也是由于摸爬滚打之后的细腻光滑大多是一种掩盖的矫饰,细腻光滑的美固然美,却是另一种与真实渐行渐远的美,或者是在衰老终不可逆时对往昔的眷恋罢。
"有一个词叫'万古碧潭',是在道元法师所著的《正法眼藏》中《古镜》一卷中出现的。万古碧潭,深碧湖水仿佛吞噬了所有时间,如此寂静,有如永恒止于一瞬。我把这句凝结了道元法师的美学价值观的话,当作自己的座右铭。我想,我将要在器皿上刻画下的质感,是静寂下来的世界的流动性,是变化、变迁留下的痕迹。我衷心期盼,这些质感中能显现出永恒。"-《永恒和一瞬》
也许在转瞬即逝的时光里,永恒是太过遥远的话题。即使留存心中的图景,也经历了时光的变迁,染上了年轮一般一圈一圈的色彩。每一次想起来,或许都与前一次有或多或少的不同。就像作者说到角伟三郎的作品,乍看粗旷却如蛛丝般摇曳纤细,80年代盛行质感大胆而激烈的东西,难有人注意到大胆激烈之下纤细的柔和。而90年代,又由厚重变成了轻薄,人的存在也仿佛这么轻这么薄;存在感稀薄的人们,转而凝视伤口,开始探索生命的实感了。
作者喜爱自然的必然与偶然,人工之器仿佛是自然的对立面,充满目的性。然而器的使用,却带有着某种必然与偶然,如"根来",即经过长久使用、摩擦、减损后的凋落破败之姿,仿佛"人们看到了根来必将湮灭的命运,最大限度地享受着名为'现在'的一去不再来的偶然"。优美的器的产生与邂逅充满偶然性,器与它的使用者,也有着共通的情感吧。
在最末《再会》、《再会之二》两个章节中,作者描写了熟漆的经历,”漆静靜回落,刚刚熟好的漆沉积到钵底。不久前还在起泡的液体现在饱含了大气之光,变得沉静”。从遥远时代延续下来的技艺,仿佛将一切时间联结。
"我闭口不言,但一直在对话,在和我内心的某样东西对话。我愿意通过对话,安静地降落到自己心底的最深处。"
读完之后,沉思良久。若不是作者日复一日的悉心感受与体察,如何能写出这样的文集;也不由感到现代都市人的生活,诸多琐事缠身,虽不啻为一种试炼,但或许终究未有如此体察的思考过,不免自渐形秽。也希望能始终保持谦逊质朴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