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烽塔在线阅读 (寂静的烽塔txt)

引子

*本文摘自《寂静的烽塔 ——一个阿富汗家族的战火流离 》[阿富汗]卡伊斯·阿克巴尔·奥马尔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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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本由阿富汗人写就的极为珍贵的回忆录,阿富汗历史与我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本书展示了这个国度里生活的富足与苦难。对于年轻的卡伊斯·阿克巴尔·奥马尔而言,喀布尔是一个花园遍布的城市,在这里,他与表弟瓦基勒一起,在祖父的屋顶上放风筝,而他的父母、叔叔和阿姨则围坐在草坪上喝茶。期间,他们讲讲故事,诵读诗歌,卖卖地毯,撮合婚事。

然而,内战爆发。他们所在的街区变成了冲突的前线,残酷的气息日益蔓延。深陷于火箭弹倾泻而下的恶劣环境,奥马尔的家人将拥有的一切都抛诸身后,选择了逃离,暂避在几公里外的一个旧堡里,这里暂时幸免于狂轰乱炸。但随着*力暴**不断升级,奥马尔的父亲决定把孩子们送出国境,远离危险。这是一段险象环生的旅程,他们扎营在巴米扬的洞穴里,与巨大的佛像为伴;他们在游牧兄弟那里寻求庇护,为兄弟俩牧羊赶骆驼。他的父亲竭力找到*私走**者,拜托他们将一家人送出国境,奥马尔在这段旅程中成长起来。

在这本历经沉淀的回忆录里,奥马尔回忆了摄人心魄的死里逃生以及极具荒诞色彩的冒险历程,还有那些狂喜与美丽的时刻。如传说般曲折,如诗歌般优美,《寂静的烽塔:一个阿富汗家族的战火流离》是顽强生命力的胜利。

以下为原书开头的一段话:

如果让悲哀占据内心,那快乐将栖居何处? 生活中悲喜交加,

谁也无法将二者分开,除了主宰万物的主。

大丈夫永垂青史,死亡望而生畏。

大丈夫永垂青史,死亡因之得名。

当一个人的名字为世人所敬仰,死亡也就籍籍无名了。

——祖父训言

正文

我们进入等待期。我们说,只要耐心等待,战争是会 结束的。只要我们等待,从前的生活还会回来的。只要 我们等待,抑或我们会发现一种解脱的方式。只要黄金 还在祖父的花园里埋着,那么它就会一直在那里等待我 们去享用,正如我们在诺伯利亚苦苦等待一样。

喀布尔的战事暂告平息,诺伯利亚附近的学校重新复 课。经过翘首盼望回到学校的这段日子,我现在对它失望至极。学校破败不堪,不像在我们老街坊那些受过教育的家庭支持建起来的建筑那般保存完好。在那里,所 有的老师都知道我的名字,也和我家人相熟。他们对我 很好,而我则对学到的每种新知识雀跃不已。

在这个新学校里,许多学生来自诸如沙马里、帕尔万 和潘吉什尔这样的喀布尔北部乡村。他们说带这些地方 口音的达里语,听起来怪怪的。这些家庭中的一些孩子 随着圣战者组织来到喀布尔。其中有的喜欢打仗胜于对 学习的热爱。达里语中有句老话意思是:“与好人坐在 一起,你就会成为善良的人;与坏人为伍,你就会成为 恶人。”这些学生并非真正的坏人,但我能列举出他们 许多恶习。

然而我还是每天都去上课,主要是因为除此之外无事 可做。整整两年来我每天都渴望上学,与那么多同学待 在一起。我们都被耽误了,尽管有些同学和我一样在家 里由父母来教。在战争中求生,也教会了我们很多东 西。

不知为何,我被编入8年级。也许是因为我13岁了, 看上去好像就应该上8年级。每天下午我去上4小时的 课。刚入6年级的孩子上午来上课,包括我大妹妹。我 姐姐到相距不远的女子中学去上学。只要继续停火下 去,我们每天都能上学。

大多数老师与学生一样,对阿富汗的生活灰心丧气。 老师极力让我们相信,他们教的是对我们而言很重要的 知识——也许是吧!

有时在课堂上,我们谈到圣战者组织的各个派系,诸 如哪个派系好,哪个派系坏。最后,我们总结出没有一 个是好的。有时,火箭弹还在喀布尔上空呼啸,虽然我 们无法肯定是哪个派系发射的。与此同时,我们听说有 一个叫塔利班的新派系,正在攫取对南部各个城市的控 制权,正慢慢向东部挺进。许多人说他们会*攻围**喀布尔,将其他派系赶走。我们对塔利班不甚了解,对指挥 官和派系什么的很反感。

校长愈发担心我们的处境,他长着一双像火球一般通 红的眼睛。每天,他都掌掴那些打架的学生,直到他们 当着其他学生的面大哭。他是个蠢货,水龙头坏了,一 直向外滴水很可惜,他竟然让我们在水龙头里插一根木 棍来修理漏水的水龙头。我们按照他说的做了,结果水 喷向我们,大家都成了落汤鸡。然后,他又以我们把自 己弄得浑身湿漉漉的而体罚我们。

尽管有人在蓄水池里发现一只死猫,但没人扇他耳 光。至少有一星期,我们都在喝浸着死猫的水。

所幸有一个班级用达里语授课,而且还有一位讲授达 里语文学的老师。她长得很漂亮,总是乐呵呵的。她帮 我第一次弄明白,对一个故事而言有比情节更重要的因 素。她告诉我们,通过语言创造的形象能够隐藏其本身 的含义。我开始重新阅读家里所有的书籍,像个侦探似 的,寻找其隐藏含义。

学校发给我们的教科书里,鲜见有隐藏起来语义的文 学作品。有的诗歌和短故事用的是艰涩和富有想象力的 词句,有些载有著名诗人和作家小传的历史书也是这 样。于是,我们老师选了其他书让我们读,绝大多数是 小说。许多男孩子憎恨读书,一读书他们就很生气。但 是也有像我们这样的男孩子发现,老师让我们读的每本 书都比上一本更好。

我们老师给我们推荐她认为有助于我们理解事物的小 说,这些都是在教科书上学不到的。这些小说大多是伊 朗作家写的,诸如阿米尔·阿希里(Amir Ashiri)、帕尔 维兹·卡齐·赛义德(Parwiz Qazi Sayed)、阿罗尼基·卡 尔马尼(Aroniqi karmani)和贾瓦德·法兹尔(Jawad Fazil)。她也推荐了一些西方作家,如马克西姆·高尔 基、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列夫·托尔斯泰、安东· 契诃夫杰克·伦敦和托马斯·曼。《罪与罚》里描写了太 多的艰辛、悲惨和痛苦。我读了开头几页,然后就把书 放回书柜原先的地方,告诉自己当我不再在阿富汗生活 后,再读这本书。

老师对我们说话时总是轻声细语,但大家都能听明白 她的意思。她一进教室,大家马上停止交头接耳。上她 的课,没有人像上别的老师的课那样心有旁骛。

那天,她告诉我们,她已经接到在俄罗斯获得的学位 证书。她一直盼望在喀布尔大学做教授。可是她有3个 儿子,最大的只比我们小4岁。绝大多数时间她不得不 待在家里。我认为她做教师不是为了钱,因为她丈夫经 营一家电器商店,生意很好。我认为她教书是因为热爱文学。这时,我刚刚明白什么是“文学”,能向同样热 爱“文学”的人学习,这种体会让我永难忘记。

随着慢慢长大,我开始留意自己身上以前从未长毛的 地方长出了体毛。起初,我害怕由于战争带来的紧张情 绪把我变成一只猴子。我记起多年前从教科书上看到的 图片。难道战争真的能让人类退化成猴子吗?

之后,我又做起那种梦,尤其是有关女人的,既让我 兴奋又让我有了自我意识。每当看到杂志上漂亮姑娘的 照片,我就有种怪怪的感觉。

如今不似从前了,当时一个阿富汗年轻小伙可以与姑 娘约会。自从圣战者组织来了之后,一个年轻男子必须 同女朋友完婚后才能在一起。我不想小小年纪就结婚。

相反地,我花了许多时间在健身房里练习举重,按照 拳击手的要求来训练。我的胳膊越来越粗壮,胸膛也开 始看上去像个男人了。有时,我脱掉衬衣,站在镜子 前,见身上肌肉棱角分明,就像书上的柏拉图和苏格拉 底的雕像似的。

有一天,我假装自己是阿波罗雕像。我抬起左臂,保 持这个姿势两分钟,浑然不知父亲就在门口望着我。直 到几个星期后,他还取笑我。他盯着我,然后举起左 臂。我不喜欢他取笑我,但我喜欢听到他开心的笑声。

我们吃饭时,父亲讲笑话,可他自己却乐不起来。除 了他戴上拳击手套,向我演示如何假装右冲拳,或者用 左勾拳回击时,他脸上才露出笑意。他不许任何人提起 地毯、*私走**客或者祖父的老房子。

某一天,我终于觉得在诺伯利亚好像比在我们自己的 家生活得更久。其实,仅有4年而已。

1996年9月的一个星期四晚上,我们听到街上有许多 小汽车驶过。街上既没有枪声,也没有火箭弹爆炸声。 但是,整个喀布尔所有公路不同寻常地彻夜喧嚣。

第二天早晨,同其他星期五主麻日一样,我是这样打 算的:晚点与家人一起吃早餐,要是没有哪个派系从山 上朝我们射击的话,就去城堡前面的公路上看邻居的孩 子踢足球。之后,在与祖父或者跟他一起来的哪位叔叔 一同吃午餐前,我先回家听一会儿广播剧。整个下午他 们坐着聊天喝茶,我则去花园坐在葡萄架下听着燕子叽 叽喳喳的叫声,读一本伊朗小说。

可是主麻日那天当我走近大门口时,却没听到外面传 来踢足球的吵闹声。周围一片寂静。

我们在诺伯利亚的家前面锈迹斑斑的铁门布满了像漏 勺似的小洞,5年前曾有一枚火箭弹落在门前。那枚火 箭弹也炸死了一个小男孩,当时他正从附近的杂草堆取 草料喂驴。我们没有钱来换新门,就那么凑合用着。

我透过门上一个洞向外张望,看看为什么没人在大门 和以前的英国使馆院墙之间肮脏的宽阔马路上踢足球, 这条马路已然成了宽敞的运动场地。然而,没有一个人 踢球。恰恰相反,我瞧见有一些陌生男人在那儿。以前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即使是在梦中,或是在电影里或 者哪本小说和历史书上都没见过。

他们长得像阿富汗人,但装束很奇怪:长长的白黑相 间的头巾,非常长的宽松衫漫过宽松裤,一直到膝盖以 下。他们手里拿着鞭子。

他们的眼睛上都涂了眼影粉,留着长长的胡须,没有 修剪。这些人脚蹬拖鞋,都不甚合脚,而且连鞋带脚都 脏兮兮的。他们中大多数嗅着鼻烟。有些人朝前方的地 上大口吐出深褐色的痰,然后用头巾的末端擦一下嘴。 他们谁也不说话,看上去很茫然,就像来自森林或者 洞穴,以前从未见过建筑物似的。

我最初以为他们也许是吸血鬼。我知道世界上根本不 存在吸血鬼,只不过在故事里吓唬孩子罢了。可是,他 们不是吸血鬼又是什么人呢?

我见周围一个邻居也没有。一个也没有。恐惧感倏地 涌上心头。也许邻居们没有和我们打招呼,晚上全都搬 走了吧。抑或这些吸血鬼已经把他们吃了,现在正挨家 挨户地搜寻,看看里面还有没有活人。

“这不可能。”我宽慰自己,仍然无法确定他们到底是 些什么人。

自从各派系之间的冲突爆发以来,通常要几个月时间 一派才能战胜另一派,取得对毗邻地区的控制权。眼 下,这个新派系似乎没费一枪一弹,也没有人员伤亡, 就占领了整座城市。我必须弄清楚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事 情。

我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来到外面。有3个家伙听到开 门的“吱吱”声,朝我跑过来。他们面相凶恶,举起手中 的鞭子。

其中一人走到近前,问我是否知道艾哈迈德·沙阿·马 苏德在哪儿。他们全都说带坎大哈艾哈迈德口音的普什 图语,比我们在喀布尔讲的普什图语多了些抑扬顿挫的 语调。也许他们就属于我们早就有耳闻的塔利班这个新 派系。

“我不清楚。”我用普什图语怯懦地说。他们一听我说 他们的语言,神情温和了一些。

“你知道法西姆吗?”问话的还是那人。

“谁都知道他。”我说。马歇尔·法西姆是塔吉克人,马 苏德的亲密盟友。

另一个人将其他两人推到身后,抓住我的衣领。他手上的气味难闻极了。

“难道你是法西姆的儿子?”他咆哮道。

“不是!”我也对他吼道。

“他家在哪儿?”他紧紧抓住我的衣领逼问道。我指了 指巴格–巴拉,诺伯利亚以西半英里一个凸起的绿树掩 映的高坡,那里以前是由蒙古人修建的一个花园。

他还抓着我不放说:“给我们带路。”

我带着他们来到法西姆家所在的那条街上,在街的入 口处指给他们他家房子坐落的位置。那个抓着我衣领的 家伙放我走了。

我急忙跑回家,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家人。 可是除了母亲以外,大家都认为我在胡说。我能以让母 亲相信我的方式讲话。

和每次主麻日一样,那天早晨父亲在宾客来时已经非 常仔细地刮了胡子,穿上他那条熨烫整齐的裤子和白色 短袖衬衫。他决定出来看看我在说什么。

除非我们听到更多的消息,母亲都不希望让父亲出 门。不过父亲总是很客观地说:“已经不打仗了。如果 有新派系进城的话,我想与他们交朋友。”

半个小时后父亲回来了,一脸愠怒。他脸上有手指 印,后背的白衬衫上有鞭痕。

“你这是怎么啦?”母亲问道,她的嗓门因为担心而陡 然升高。

父亲没回答,径直穿过房间,在墙角的地板上一屁股 坐下,头垂到膝盖上,双手抱住大腿。

3个妹妹正在父母睡觉的床上蹦跳、互相掷枕头,她 们见状停下来。母亲在父亲前面坐下,让他抬起 头:“怎么会这样?”

“他们用鞭子抽我,”父亲说。

“为什么?”母亲吃惊地问。

“因为我刮了胡子。他们说我是异教徒和*产党共**,”父 亲难以置信地说,“他们说留胡须是信仰伊斯兰教的标 志。”

“伊斯兰信仰根植于心里,而不是体现在脸上。”母亲 庄重地说。

“我告诉他们倘若胡须是伊斯兰教的标志,那山羊就 成了穆斯林了,因为它天生一把胡须。”父亲说,神情 有点茫然,“他们听我这么说,就鞭打我。”

“他们是些什么人?”母亲反感地问。

父亲又把脸埋在膝盖上,母亲亲吻他的头。她示意我 们离开,好让她和父亲单独待一会儿。

母亲把一块头巾包在头上,独自出去寻找能对这个新 派系增加了解的信息。

一刻钟后她回来了。目光中充满了愤怒,走路一瘸一 拐的。

“几个戴大黑头巾、穿破衣烂衫的东西和一个胡子很 长的家伙用鞭子抽我的腿。”母亲大叫道。

“为什么?”父亲问,一脸愠怒和茫然。他从坐的地方 一跃而起,准备和他们拼了。

“因为我没穿布卡。”母亲说。我们都能看到她身上 的鞭痕。

*布卡(Burqa),是伊斯兰国家妇女穿的蒙面长袍。 ——译者注

“今天真是见鬼了啊,这些不可思议的人到底从哪儿 来的?”父亲问道。

我的姐姐妹妹们已经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今天你 们谁也别出门。”母亲对她们坚决地说。 “这是些什么人?”我姐姐问父亲。

“我也不知道,”他瞅着天花板嘟囔道,“我没机会问他 们。”

母亲让姐姐去拿绷带和碘酒,给大腿上的鞭伤消炎。 一个妹妹打开收音机,收听主麻日广播剧。今天收音机 里传出的是一种奇怪的歌曲。起初我们以为是广播剧里 的插曲,可一直听了几个小时都是这种歌曲。从那天开 始,之后5年我们没再听到广播剧。

所有歌曲都是用普什图语唱的,没有伴奏,没有舒缓 的背景音乐。我们从外面,从一条一条在大街上穿行的 车子的扩音器里听到的都是同样的歌曲,音量很大。虽 说是歌曲,可是却没有音乐伴奏。

那天我敢肯定,我们亲戚谁也不会来吃午饭的。我也 没有食欲。我比平常早早地来到花园,坐在葡萄架下读 书,把那些新来的家伙从脑海中赶走。我一坐下,便注 意到紧挨花园围墙的地上有什么东西在闪光。我放下 书,去看个究竟。在墙边高高的草地上有一支卡拉什尼 科夫冲锋枪,旁边还有几盒*弹子**。附近还有一只塑料 袋,里面有13枚*榴弹手**。

我没敢碰。我担心也许有导线连着埋在什么地方的地 雷。我叫老门卫来看个究竟。

门卫手里拎根辊子,朝我这边慢吞吞地走来。他那脏 兮兮的头巾下摆挂在他前脸上。头巾上有他吐的烟油 渍。他瞧着地上的*器武**,吐了口唾沫。

“这准是马苏德手下的,”门卫说,“马苏德昨晚逃出了 喀布尔,扎尔曼他老婆告诉我的。”

“可是*器武**怎么会在这儿?”我问。

“那些没有跟随马苏德逃走的手下不得不把*器武**扔 掉。这个新派系说,倘若有人家里私藏*器武**,他们就把 他投入大牢。”门卫说。

他用棍子扒拉一下*榴弹手**,我见状连忙后退。

我们必须把这些*器武**藏起来。”他说。他打开头巾, 放在地上摊开。他一点儿也不害怕,将卡拉什尼科夫冲 锋枪、*弹子**和*榴弹手**用头巾包起来,然后挎在有些驼的 背上。他背着这些东西穿过花园,走到远端的厕所近 前,小心地把它们一件一件放到坑里,然后用铁锹铲土 掩埋,直到不露一点痕迹。 我在花园里四处寻找,看看是否还有*器武**。我又找到 一些*榴弹手**,还有看上去很像黄蝴蝶的地雷、两枚火箭 推进榴弹、数百发*弹子**和6支枪。

我把一支枪藏在裤子里备用。我看过很多次詹姆斯·邦 德的电影,他经常这么做。现在我14岁了。我清楚自己 有男人的责任感。有枪的感觉真不赖。我们把余下的扔 进茅厕,上面用草垫子遮盖住。

我继续在花园里溜达,看看是否还有遗漏的其他武 器。正当我将几株灌木扒拉到一边之际,有人从街对面 越过院墙扔进来两袋*榴弹手**。

“到底是谁干的?难不成把我们的花园当成你家的垃 圾场了?”我一边喝道,一边爬上墙,想看看那人是 谁。

他是个肩膀很宽的大高个,像受惊的狗一样倏地跑开 了,试图从我眼前消失。

我冲他背影喊了几声,诅咒他是个懦夫。可他根本不 回头,在拐角处闪身不见了。

我打开袋子。每个袋子里有20枚*榴弹手**。我拎着袋子 走到茅厕,一个接一个扔进去,直到全都沉下去。

在一个星期内,越来越多的*器武**越过我们的院墙飞进 来。我们将这些枪、*榴弹手**、火箭推进榴弹、*弹子**和蝴 蝶形地雷以及以前从未见过的玩意儿搜集起来,简直就 是个*火军**库。我们把它们全都扔进茅厕里。

到那个星期的最后,茅厕里的秽物居然盖不住这些武 器了。我们让在城堡里生活的每个人都使用这个茅厕, 以便遮盖藏在下面的*器武**。

一天,我正在方便,低头透过坑口见一支卡拉什尼科 夫冲锋枪的枪管正好对着我的臀部。我本想憋住不尿, 却没成功。

起初,一些邻居害怕使用*器武**茅厕。他们认为这些武 器也许会爆炸。不过,我父亲非常善于说服别人。

他说,人们传闻如果塔利班(现在我们知道他们是什 么人了)发现任何人家里私藏*器武**,就会将其投入监 狱,鞭打至死。

我们都听说过:“一旦进了他们的监狱,几乎不可能 活着出来,除非用一大笔钱买通他们。”我不知道人们 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要知道,塔利班占领喀布尔才一个星期。

我们对他们还不甚了解。我们的消息绝大多数都是从 英国广播公司的节目里听到的。里面告诉我们塔利班是 如何控制贾拉拉巴德的,这是从开伯尔山口进入巴基斯 坦的最后一座城市。从贾拉拉巴德,塔利班朝喀布尔挺 进。其他塔利班好战分子已经控制了从坎大哈和西部通 往喀布尔的主要公路。还有很多塔利班分子控制了由洛 加尔省通往南部的小公路。喀布尔唯一还开放的就是通 往北部的公路。

随着这些年内战频发,圣战者组织临时政府变得越来 越弱。他们无力进行反击,因为他们都忙于各自为战。 听到塔利班已经攻占萨罗比时,他们慌了。这座小城位 于贾拉拉巴德和喀布尔中间,靠近扎达德的营地。他们 心里清楚,数以千计的塔利班分子会在第二天就出现在 喀布尔,而且极尽残忍之能事。

于是,圣战者组织各派系在午夜时分蜂拥至最后那条 开放的公路上,慌乱地逃出喀布尔。他们拉着数辆装满 枪支和辎重的卡车经过北部的兴都库什山脉,运往位于 潘吉什尔的基地,这样塔利班就不会得到这些*火军**了。 但是,这无关紧要。塔利班能从巴基斯坦得到他们需要 的全部*器武**。

当第一支塔利班*队军**抵达喀布尔时,他们本来以为会 短兵相接。然而恰恰相反,他们发现圣战者组织各派系 已经走了,街上空无一人。他们困惑地发现自己置身于 一座寂静的城市,但不需要多久,他们就会让我们知 道,他们现在是我们的新统治者。

每天我们都听到塔利班的领导人毛拉·奥马尔通过伊斯 兰法律之声电台颁布的道德促进和邪恶防止委员会的新 法令。

第一天:“阿富汗每个男子都要蓄须。”

第二天:“每个年满12岁的女性都要穿蒙面长袍。”

第三天:“禁止放风筝。” 第四天:“不准在家里养鸽子或者打鸟儿。鸽子是神 祠和清真寺的圣物。”

第五天:“阿富汗任何地方的人都不得看电影。一经 发现有人看电影,将受到监禁6个月的处罚。”

第六天:“每个男子每天要去清真寺做5次礼拜。”

我们能说什么呢。然而大家心里清楚,迟早会有一个 新派系取代塔利班,那些清规戒律也都会改变。毕竟这 里是阿富汗,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兵。

在广播结束时,伊斯兰法律之声电台台长毛尔维·纳扎 米说:“我们说的都是正确的,我们会受到拥戴的。” 塔利班占领喀布尔后的几个星期后,我看到有一个塔利班分子将身体从一辆大篷车后面探出来,右手举着喇 叭。他高喊道:“我们作为真主的信徒,正把公正带给 这座城市和阿富汗其他城市。如果有谁对我们的公正感 兴趣的话,今天下午两点青岛喀布尔体育场,亲眼见证 我们的公正。”

当时我正好在去学校的路上,便把路上听到有人发布 奇怪的通告一事告诉了同学。我说我想去体育场看看塔 利班所谓的公正。

有几个同学说他们也想去看个究竟。阿富汗人总是渴 望了解新鲜事物。于是我们干脆不上课了,径直横穿喀 布尔,挤上了人满为患的公共汽车。

体育场到处都是同我们一样好奇的成年男子和学生。 一辆皮卡驶进场地中央。大家见状都很惊讶。在喀布 尔,地上难得长草,一个理智的人是不会驾着卡车,即 便是一辆轻型皮卡,悍然驶进运动场的。卡车后面有一 个喇叭。两个塔利班分子身着黑色宽松衣裤,留着一头 长发,头戴白色头巾,站在卡车上。甚至从我们坐的座 位也能看清他们眼眶周围涂了黑眼影。塔利班男人要么 把头发剪得很短,要么就留到齐肩那么长,但无论怎 样,他们都会用头巾或是帽子将头发遮住。

“我们自称为塔利班,意思是真主的学生。我们绝不 会做错事。”其中一人在卡车后面用麦克风说道:“我们 哪怕一点错误也不会犯。我们做的每件事情都是正确 的,我们也因此受到拥戴。我们说的每句话都是对的, 因此我们为大家所珍视。”他说这番话时,身体转向各 个方向,以便他的致辞能兼顾到体育场的每一部分。

过了一会儿,其他两个塔利班分子将一个人带到场地 上,这人的手腕、脚和脖颈都戴着锁链。手持麦克风的 那个塔利班分子说,此人是从一家商店偷了一双鞋子的 窃贼。

这个塔利班分子的声音渐渐高亢起来,令喇叭发出尖 锐的鸣声:“这个家伙从喀布尔一家商店偷了一双鞋。 应该处以他截肢。我们对窃贼的公正审判就是处以他截 肢罪。如果我们不对窃贼进行公正审判,他们就会像成 吉思汗或者英国人那样控制我们这个国家,成为我们这 个时代的窃国之贼。到那时候,想控制他们已经不可能 了。”

他们让小偷站在足球场中央,打开他的*铐手**。两个塔 利班分子举起右臂,重重地敲在桌子上。一位医生给这 人右臂注射了麻药,然后这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右臂 被人用锯割下。一个塔利班分子举起这人的断肢,朝四 周的人群挥舞。这只断臂还在流血,在我们惊恐的目光 中,那惨白的手指似乎还在慢慢动弹。被麻醉了的小偷已经昏厥。其他两个塔利班分子用胳膊架着他,将他拖 出了足球场。

观众都被这一场面吓呆了。整个体育场顿时陷于一片 死寂。以前,我随父亲多次来过这个体育场,尽管现在 里面坐着数千人,但我平生第一次经历偌大的体育场的 鸦雀无声。

同学们和我不想再待下去了。我们起身离开。其他人 也有起身离去的。可是,从各个方向走过来的塔利班分 子用鞭子抽打我们,喝令我们坐下看执行判决。

他们又把另一个人带上来,此人戴着*铐手**和脚链。

可怕的寂静被塔利班宣告员给打破了。

“这个人4年前杀害了他的邻居,然后逃到伊朗。他返 回后被我们抓捕归案。现在,死者的一位家属要朝他的 脑袋开枪,你们将见证这一时刻。”

随后,一个塔利班分子递给死者家属一支枪,要他射 击。这位亲属举枪射击,击中凶手的头颅。*弹子**射中他 的前额,从脑后穿出。他的身体摇晃了几秒钟才倒在了 地上。

最后,宣告员说:“我们在主麻日对两桩案件进行宣 判。现在你们可以走了,在下一个主麻日请再度莅临。 不需要买票入场。”

我跑出体育场,心里暗下决心永远不再回到这儿来。 然而在接下来的几星期里,一个塔利班人员被任命为我 们学校的新校长。他命令我们又去了几次体育场,观看 塔利班公判大会。我们看到被宣告员称为*女妓**的女人被 投石致死。我们也亲眼目睹了有被指控为同性恋的男 子,被处以一堵砖墙压身致死的极刑。后来自从塔利班 离开喀布尔以后,我再也没去过那个地方。

在体育场前门,几个塔利班分子向每位行人分发了一 张上面印有大号黑体字标题的传单。

公正代表平等

违犯者将被投入监狱。偷窃者处以截肢罪,杀人者处 以死刑,同性恋者处以墙倒压身的极刑。

我们将违犯者投入监狱,是给他们一个教训,以便将 来没有谁敢违反我们的伊斯兰道德。

偷窃者处以截肢,是为了制止将来有更多的人行窃。

杀人者处以死刑,是为了制止更多的人铤而走险。

卖淫者处以投石致死罪,是为了制止更多的通奸和卖 淫行为。

通奸和卖淫会传播艾滋病。处死卖淫者是每个阿富汗 人的责任。

对同性恋者有3种处罚:

1. 将这些人带到最高的建筑物顶部,将他们推下去摔 死。

2. 在某处高墙附近挖一个坑,将这些人扔到里面,然 后推倒墙砸在他们身上。如果有人没死,那他就不是罪 人,也不是同性恋。墙应该砸在受到指责者身上。

3. 同性恋者的头发应予剃光,四脚朝天、脸上抹黑 灰、绑在驴身上,游街示众。

当心!我们还将实施第二类处罚。

我们会因为小过失而鞭打违犯者。如果他们死在皮鞭 下,意味着他们违犯的不是小过,只有死才能荡涤这些 灵魂。

起草这份宣告的人,一定不懂正确的文法。我们仔细 端详这张传单,发现有一个有关塔利班拟订的妇女权利 的标题,下面是一个长长的列表,列出了妇女能做和不 能做的事情。我和朋友们都读了。我转身对朋友们 说:“哇,妇女就是笼中鸟。”这个列表很长。有的规定 很怪诞。

塔利班赋予女性的权力都有哪些?

父母不能将他们的女儿养在家里。她们一旦成年,父 母就得将她们嫁出去。这是我们的忠告。因为我们是真 主的信徒,比其他人懂得的更多。

贫穷与寡居的妇女应该得到有血缘关系亲属的经济资 助。寡妇应该与公公家的人再婚。

妇女不得擅自离开自己的住处。在紧急情况下,她们 外出时不得穿能吸引其他男子注意力的时装,因为她仅 属于一个男人(她丈夫),或者很快她将成为一个男人 (丈夫)的财产。倘若有哪位妇女一经被发现穿着时 髦、紧身和*引勾**男人眼神的衣服在户外的话,她将被逐 出家门,她的兄弟、父亲或者丈夫将受到处罚,并被投 入监狱。妇女只可以在家里吸引自己丈夫的注意。妇女 对孩子负有教导之责,对丈夫而言则是个帮手。 除非局限于自己家和为了取悦自己的丈夫,否则妇女 不得化妆,但男人则可以在家里家外使用眼影粉。

妇女不具备同男人一样的智力,因此她们不可能像男 人那样明智地思考。因此,我们不允许她们从事政治活 动。

不论谁拿到这份传单,他或她都应转给其他妇女,或 者读给她听,这样她们才能了解我们的规定,并切实遵 守。

真诚地!塔利班的规定

我将传单带回家,给母亲和姐姐妹妹们看。她们将它 拿给邻居们看。很快,大家传阅一遍,或者干脆复印一张。

起初,人们取笑错误百出的文法和糟糕的拼写。不过 很快,妇女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当圣战者组织各派系到来并颁布他们版本的伊斯兰法 律时,妇女被迫用面纱罩住脸,但如果战事允许的话, 她们还能随意外出并做任何想做的事情。如今,在塔利 班控制下,绝大多数情况下喀布尔大街小巷见不到女性 的影子。

同样,男人也得面对针对他们的一套严刑峻法。其中 最严苛的就是每天都得去清真寺做5次祷告。在清真 寺,毛拉有一个考勤表。他喊我们的名字,以便确认谁 在场和谁没来。他在缺席的人名前面打个叉然后报告给 道德促进与防止邪恶委员会。第二天,某个塔利班分子 会找上门来,将那人拘禁一星期左右。

最初几个星期,每天都有人因为缺席而被投入监狱。 几个月后,这项法令执行得就不那么严格了,除非哪位 毛拉不喜欢某个人。

在邻居中有个人我们习惯称他为胖老师。他有6个儿 子,非常富有。在他家花园里甚至还有个游泳池。可是 毛拉不喜欢他,我们也不知道原因。胖老师是个好人。 然而,毛拉对他每次去清真寺做祷告都严格记录,于是 这个可怜的人每天要去5趟清真寺,除非他因为进出口 生意去其他国家。但是,在他动身前不得不向毛拉报告 要去哪里,要离开多久。连他在喀布尔其他地方经营店 铺的儿子们也要如此。有几次我父亲因为要出门办事, 也得去向毛拉报告。

在祷告前,毛拉要谈论10~15分钟的伊斯兰和宗教, 然后问在清真寺里祷告的人一些基本问题。这些日子 里,在清真寺住持的毛拉们,要么是塔利班分子,要么 已经摇身变成塔利班分子,或者像塔利班分子那样行 事。只有一个*毛老**拉例外,他亲眼目睹了自己整个家庭 ——妻子、儿女、兄弟和老母亲——在苏联人一次*弹炸** 袭击中全部丧生。他以前是个农民。有一天,在其他人 都回自己家吃饭后,他在田地里待得久了些。一架苏联 飞机呼啸而过。丢下的*弹炸**纷纷爆炸,气浪将他掀翻在 地。当扬起的尘土渐渐散去后,连一座房子的影子也见 不到,他的家人也没了踪影。塔利班了解到这些事情 后,不再干涉他。

一天晚上在祷告前,我们的毛拉问清真寺里坐在第一 排的人:“如果你把两只桶都盛满,一只盛酒精,另一 只盛水,然后将桶提到饥渴的驴跟前,驴会喝哪只桶 呢?”

第一排有人答道:“当然是水啦。”

“因为驴不喝酒精,因此必然讨厌它,甚至连碰也不 愿碰它一下。”我们的毛拉说。

第二排有人举手问道:“如果一杯水里有几滴酒精, 还像纯酒精那样有害吗?”

“如果我往你那杯水里尿几滴尿,那水你还喝吗?”我 们的毛拉说。

“当然不喝。”这人回答道。

“酒精的危害程度要比我的尿大一百万倍。”我们的毛 拉说。

在家里,现在只有我能去学校学习。姐妹们不得不待 在家里。我们学校的女教师也被告知要待在家里。我错 过了文学老师的课,但绝对不会停止寻找书上字里行间 隐藏的语义。

在塔利班占领喀布尔几星期后,这个冬季学年就结束 了。我们考试成绩公布了,我获得达里语文学最高分。 我真想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的老师,但我不知道在哪里能 找到她。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立春第二天,我们新学年重新开课了。我希望转到父 亲任教的哈比比亚中学。在阿富汗,哈比比亚是最好的 学校。但是那里离恰拉–诺伯利亚有5英里的路程,父母 担心让我一个人走这么远有太多不确定性。

于是,我去附近一个学校上学。这个学校以一位死去 的国王命名。我们尚健在的国王在意大利,他不能回来 拯救我们。我们也不再期盼他。

纵观我的一生,除了我们四处奔逃或者炮火连天以 外,生活富有别样的情趣。我目睹父亲去学校上课,我 见他在夜幕降临之前备课。我还瞅着他拇指捻着已经翻 烂的书籍,渴望发现新知。当他提到他的学生时,我听 到的是热情的赞扬。我心想高中一定是个重要和令人激 动的地方。可是,塔利班生生从我身边夺走了我切盼体 验的全部欢乐。

男孩子们被要求穿宽松衣裤,这是符合塔利班标准的 一种长衣服——及膝的短祭袍,裤子长度要到脚踝,头 戴黑色头巾,不穿正常的鞋,而以拖鞋代替。我们在学 校被禁止穿鞋,因为他们说鞋容易散发臭味,塔利班不 喜欢。

之前那些年在学校任教的绝大多数老师都穿西服,打 领带。但是现在,除了教务长以外他们全都戴头巾,身 穿宽松衣裤。教务长在近一年时间里每天都穿西装打领 带,结果我发现他也穿上了宽松衣裤。一位塔利班分子 被任命为校长,他告诉教师在我们每个课目里都要加进 去宗教的内容。我们被告知人类历史始于宗教,我们为 宗教而生,也要为宗教而死。在科学、历史、哲学、心理学、艺术等所有方面无一不涉及宗教。如果我们了解 我们的宗教,那位塔利班校长说,我们就对自己有了真 正的了解。

一开始时,同学们对了解宗教饶有兴趣,因为在共产 *党**执政时期,我们对宗教知之甚少。我们所受的教育就 是如何尊重共产主义。他们告诉我们,邀请其他人加入 *产党共**,扩大共产主义的影响力,是我们的责任,因为 只有共产主义才能拯救全人类。

当时我的正式学校教育似乎只有两个课目:共产主义 和伊斯兰教。也许这并不令人惊讶。那时我是学校最快 乐的学生,整天在教室里与同学们摔跤,在拳击比赛上 打破他们的鼻子,或者互相比胳膊肌肉来显示我们的力 量。我们谈了许多性方面的事情,用上面有性照片的扑 克牌玩游戏,我们拿着这些照片在学校四处招摇。

现在,我脑袋始终剃得光光的,看上去像个秃子。我 不再穿自己挑选的衣服,电影也看不了了,风筝也不能 放了。简言之,我不再是从前那个我了。

我们听说现在有些塔利班分子住在我们遗弃的老房子 里。这事是以前的老邻居告诉我们的。他曾回附近自己 的家看看房子成什么样了。住在那里的塔利班分子问他 谁是那幢房子的主人。他告诉他们房主不在阿富汗。那 个塔利班分子命令他倘若听到房主回到喀布尔的消息, 必须通知他们。他们告诉他,会从房主身上弄到一大笔 钱,可以分他一杯羹。第二天他来恰拉–诺伯利亚,把 这事一五一十地讲给我们听。

鉴于塔利班分子住在那里,谁也不会再提埋在祖父家 花园里的黄金了。

我们听到流言,说塔利班倘若知道谁有一大笔钱,他 们就会将这人投入监狱直到他把这些钱全都交给他们。 于是,在我们家里每个人都绝口不提黄金,家长告诉我 们绝对不能对任何人提起这事。

在街上,我注意到如今人们穿着脏兮兮的衣服。甚至 那些我知道的有钱人也穿着破衣烂衫,尽力装穷。我们 一位邻居就因为有点钱而进了监狱。几个月后我们听说 他兄弟从巴基斯坦赶来了,给了塔利班很多钱,之后兄 弟二人很快就去了伊朗。

有时,我们听人谈起有个叫本·拉登的阿拉伯富人。我 们不确定他到底是什么人。我们的一位邻居说拉登就住 在附近一幢大宅子里,这处宅子从前的主人是大家都叫 他“皮条客国王”的人。有许多次我们从那儿经过,但从 未见过他。我们小心翼翼地假装不直接往里瞅。大门口 总是有许多塔利班分子站岗。他们在大宅子里召开重要 会议,他们黑色的陆地巡洋舰(Land Cruiser)不停地进进出出。

每个月祖父从马卡罗延来诺伯利亚两次,与我们住一 两个晚上。现在,我读高中。他与我谈话时把我当成一 个成年人。他谈的事情起初让我感到害羞。有时他会问 我这些问题:我想到那些漂亮女孩时,会有什么样的奇 妙感觉。有时,他还会问我关于苏格拉底、柏拉图和亚 里士多德的哲学方面的问题。有时,我们还会谈及犹太 教、佛教、伊斯兰教和共产主义。

我想他是希望了解我从生活中汲取了多少营养,我从 学校和他给我的书籍以及他告诉我的那些事情中学到了 多少知识。

自从他了解到我对苏格拉底非常感兴趣,喜欢读柏拉 图的著作以后,就以苏格拉底在卡利克勒斯家中遇到查 勒封、高尔加斯和波鲁斯等人时向他们提问的方式,问 我问题。这非常像我发现自己与景仰的苏格拉底相遇, 他就以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敬爱的祖父的面貌与我侃侃而 谈。同时与这样两个人在一起,这种快乐难以言表。

这些谈话会一直持续几个钟头。我们几乎没有注意到 时间过去多久了。

当祖父与我们在一起时,我不觉得有外出或者自我娱 乐一下的必要。但是他不在的时候,我就觉得坐在家里 如同蹲监狱,只有用读书和做俯卧撑来打发时间。任何 时候只要外出,我就会觉得周围笼罩着一种令人不舒服 的寂静。大街上本来应该人声鼎沸,到处都有小孩子们 玩耍,小贩推着车,还有驴在嘶鸣。然而恰恰相反,我 随处见到的都是塔利班分子。他们的举止总是怪怪的。

人们的神情也总是神经兮兮的。他们不再担心火箭弹 飞来飞去了。如今我们在喀布尔生活得很安宁,大街上 再也见不到流血、尸体和残肢。但是,这是一种令人高 兴不起来的安宁,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祥和。我们不知 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 我们在等待。

监狱

塔利班当政的第二年,我渐渐厌烦了他们的法规,开 始触犯其中几条:头上长出了头发,有时不再戴帽子或 者头巾,穿牛仔裤和T恤——但仅限于在家附近。我只 在家附近方圆半英里内活动。

有一天在去学校前,我冲了个澡,来不及等到头发晾干。我把没有缠好的头巾斜搭在肩头拿起书就朝学校走 去。在路上,阳光就可以晒干我的头发。天气温和宜 人,能有一次不用包头巾就让人感觉很好。

突然间,一辆黑色陆地巡洋舰载着满满一车塔利班分 子,不知从什么地方猛冲过来,在我面前嘎然停下。一 辆载有更多塔利班分子的卡车也跟着停下。一个人从巡 洋舰里跳下来,开始用很沉的鞭子抽打我的后背。我不 清楚自己犯了什么罪,他连让我问他一声的机会也不给 我。事情发生得太突然。

抽打我将近5分钟后,他推搡着我朝他们的车走去。 我问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没人回答我,他们甚至 根本不搭理我。他们继续鞭打我。

我不再追问,照其中一人脸上就是一拳。他像谁扔的 重物一样,直挺挺摔倒在地。我在健身房练习拳击用的 功夫,教会了我一些技能。

此刻,他们有10个人,全都从陆地巡洋舰和卡车上跳 下来,一起朝我扑过来。他们又开始用3把很沉的鞭子 抽我,我倒在地上蜷缩着身子,他们又用脚踢我。每当 鞭子和脚落在我头上,眼前就是一阵金星乱舞。我忘了 自己身体那么壮,看上去就像阿波罗雕像了。

最后,他们将我抬到车上,扔到后面。随着他们将我 铐在卡车侧栏上,我失去了知觉。稍晚些时候,我发现 自己在理发店里,坐在一把面前有镜子的椅子上。我几 乎认不出自己了。脸上伤痕累累,干了的血一道道的。 手和脚还被铐着。全身疼得就像得了重感冒一样。 理发师剪掉了我的头发,之后一位塔利班成员开车把 我送到位于喀布尔市中心的沙赫勒–瑙监狱,对面就是 扎扬顿医院,我就是在这家医院出生的。他们还没有告 诉我我犯了什么罪,也不让我与家人联系。

在监狱里,我被单独关进一间黑屋子里。开始那几天 通常一大早就有人进来把我的手用链子拴起来,吊在屋 顶上,然后用鞭子抽打我。每一分钟都很难熬。不论何 时我要求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投进监狱,这人都是默不作声。我一再坚持要知道答案,他说他奉命什么都不能 说。

鞭打致使我肩膀脱臼,身上布满鞭痕。尤其是后背和 前胸。最初那些天疼痛很剧烈。伤口处的灼热感令我窒 息。没有医生为我治疗肩膀脱臼。苍蝇围着我脸上、手 上和脚上的伤口嗡嗡直叫,我简直要发疯了。过了一会 儿,我连驱赶苍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们从门下边递进来一块发硬的面包和一杯水。屋子 角落里准备了一个水桶,当马桶用。我用尽全身力气才 爬到水桶近前。

时不时地,我听到有吉普车的声音在外面的院子里进 进出出。每次车辆进出,卫兵都会哐当一声打开面向街 道的木门的锁。我从小窗户斜着眼向外张望,见一个塔 利班指挥官在一辆吉普车司机座位上慵懒地躺着,斜眼 打量监狱里所有像我待的这间牢房窗户一样的小窗户, 这里还关着其他20位囚犯。

稍后,他来到我这间小牢房,一边指控我犯有*渎亵**伊 斯兰教和殴打珍珠的信徒罪,一边在他皮靴面上“啪 啪”地挥舞鞭子*威示**。在这里只有他穿皮靴。

我问他“*渎亵**”指的是什么,他不由分说对我一顿暴 打。过后,我决定保持沉默,这是我对付他们的唯一办 法。我不禁想起我的库车表兄弟们,他们教会我如何用 沉默从周围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脱身,让问题的答案在 脑海中自行浮现。

身边唯一伴随我的,就是那本他们在每间牢房格子架 上放着的《古兰经》。在清真寺,其他孩子和我已经读 了数遍阿拉伯语的《古兰经》。他们教我们如何读阿拉 伯语词汇,因为我们本民族语言达里语用的也是阿拉伯 语字母。不过,他们从来没有教给我们那些词汇的涵 义,除了有时祖父将有些诗句翻译给我听。因此,我们 没办法弄明白读的语句是什么意思,即使我们还比赛看 谁能先记住那些诗句。

这个版本的《古兰经》在每行下面都有达里语的对 译,这就像我第一次读《古兰经》似的。我终于弄明白 了几年前就能背诵的阿拉伯语词汇的真正语义。我发现 《古兰经》真是一个故事宝藏,随处可见善意的忠告, 对人类经验而言不啻是一本真正的指南。

晚上在牢房里,我放下《古兰经》,像电影一样在脑 海里一遍一遍地再现那些传说以及蕴含的智慧。我一连 几个钟头琢磨那些传说有什么意义,以及能为我自己的 生活带来什么教益。

譬如,《古兰经》第29章《蜘蛛篇》(Sura)的开头 写道:“众人以为他们会说:‘我们已信道了。’他们会被留下而不接受考验吗?我确已考验在他们之前的人。真 主必定要知道说实话者,必定要知道说谎者。难道作恶 的人以为他们能逃出我们的法网吗?”

读这几句我用了不到一分钟,可我用几个钟头琢磨, 寻觅更深层次的涵义,用的是我的达里语文学老师教给 我们的方法,即寻找不言之意。

我想到塔利班。他们说他们是信道之人,可他们的所 作所为背离了《古兰经》的训诫。古兰经上说“真主必 定要知道说实话者,必定要知道说谎者”。难道塔利班 和其他派系以及所有作恶之人以为他们能逃出真主的法 网吗?“他们的判断真差劲!”

至于我呢?我开始想到自己做过的恶事,诸如我打坏 邻居家的窗户玻璃,还拒不承认;按完别人家门铃后转 身就跑;取笑邻居中身体有病的孩子,或者在人背后说 三道四;在学校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只是为了显摆自 己。这些都是伊斯兰教中被禁止的行为。可是这些恶行 我都做过。在我思考塔利班的所作所为之前,我觉得自 己必须首先为这些恶行忏悔。我在心底保证,绝不会再 干这些事了。

我以最快的速度读完整本《古兰经》。两天后,我决 定再读一遍达里语译本,以便更好地理解、细细地品味 那些故事。阅读也可以使自己暂时忘却正在经历的身体 上的痛苦。

但是,从古兰经中获得的教益作用于我心底,使得我 情感上的痛苦更甚于从前。

我躺在水泥地板上,把刚刚翻阅过的古兰经放在一 边,盯着天花板出神。随着我回忆自己做过的一桩桩错 事,眼泪不禁在眼眶里打转。我想到父母、姐妹,还有 我的*弟弟小**,以及我是如何跟父母淘气,如何在姐妹们 面前指使她们为我做事,因为我是家中的男丁。我吩咐 姐妹们给我擦鞋或者熨烫衣服,然后责怪她们没有按我 希望的方式做,抱怨她们烧的饭有点咸或者油腻。出于 错误的理由,我过去仰恃在家中的长子地位。其实,那 些事情我本来应该自己去做,仅是举手之劳。

我想到母亲,不知道我在哪里她该有多担心。我开始 设身处地地想我给她造成多大的痛苦。十月怀胎,养育 我,为我洗涮,给我穿衣,日夜照料我。我给她什么回 报了呢?总是无尽的痛苦和担心。我父亲也是如此。为 了能让我们生活尽可能地好些,他日夜操劳,有时是在 极为恶劣的条件下,除了让他焦虑我为他做了什么呢? 他现在是什么心情?作为妹妹们的大哥,我为她们做了 什么呢?父母不在家时,我揍她们,因为知道她们没有 任何人抱怨。对她们呼来唤去?为什么?

一连几个钟头我扪心自问,是什么能让生活更有意 义。难道仅仅是你给其他人造成的痛苦,或者他们给你 造成的伤害吗?我们为什么会滥用自己的力量?我按自 己的方式行事,而塔利班也按他们的方式。这带给人性 什么益处了呢?我心想,我比塔利班好不到哪里去。也 许,我应该受到这种待遇。可我父母呢?如何才能给他 们捎个信儿,说我在监狱里待着,正为自己所犯的过错 受到惩罚,而让他们不要担心呢?

“也许我该自杀了断。”我想了好几次,尤其是当肩膀 上的疼痛像滚烫的钢条刺进我的骨头里时。但是,我不 想给父母造成更大的痛苦。他们会为此自责。我不能这 么做,尽管在这臭气熏天的小牢房里有很多次我不再在 乎这个世界,不再理会我的人生或者我的情感、欲望和 愿望。

一星期后,他们让我离开那间小牢房,换了一间大一 些的、与其他囚犯在一起的牢房。我们不得不每天做5 次祷告,在监狱的清真寺里学习宗教课程。做完祷告, 我们不得不搬重重的石头,从一间牢房搬到隔壁的那 间,然后再搬回来。

在晚上,我们没有足够的毯子来取暖。有时,我会在 半夜时分被冻醒,浑身上下瑟瑟发抖,然后做俯卧撑使 自己暖和一些。记得4年前父亲在地道里也做俯卧撑取 暖来着。有的囚犯在牢房里跑步,以保持血管里血流畅 通。我们每次锻炼时间不能超过10分钟,因为我们没有 足够的体能。

我只用右臂做俯卧撑,做的时候非常痛,但能让我感 觉暖和起来。因为太痛苦了,有几秒钟,我的左肩感觉 不到疼痛。之后,我学会了如何欺骗自己的大脑。身体 一部分暂时的痛苦,会使你忘记另一部分持久的疼痛, 至少能维持一会儿。我觉得自己通过克服疼痛,战胜了 塔利班。我最多能做4个俯卧撑。有时我会付之一笑, 虽说只一小会儿额头便渗出汗珠。在痛到极致时哈哈大 笑,可以振作精神,尽管那种快活仅仅一瞬间。我突然 间明白了苏格拉底所说的“快乐也源于痛苦”这句话的涵 义。先前一直没弄明白的道理豁然开朗。我感到我的脑 袋被千万盏灯泡照得通明。

在接下来的10天内,我的体重骤降了20磅。我几乎不 能挪动,连话也说不了了。

一天,在牢房待了已近两个星期的我见地上有一块碎 了的镜片,大约有手掌那么大。我拿起来照了一下,见 脸已经脱相,不似以前的我了。我笑自己牙齿暴露在外 面。甚至在我几乎没有吃的东西时,我也没见自己如此 牙齿暴露,瘦骨嶙峋。我的胳膊和前胸还有几块肌肉,但只是非常密实的那种肌肉。

就要到两个星期了,两位看守问了我几个关于伊斯兰 教的基本问题。我一一作了回答。他们将我带进一间比 其余的牢房都要干净的屋子里,问我一些关于伊斯兰教 教义更简单的问题,诸如如何行净身礼,还是个小孩子 时我就知道。然后,他们要我背诵《古兰经》上的诗 句,那都是每次祷告要诵读的。我等着他们问我一些比 较难回答的问题。

那位年长一点的看守,有40多岁的样子,在我回答时 一个劲点头。他那斑驳的胡子随着我背诵的诗句韵律而 上下摆动。对我的每个回答,他的脸上都挂着微笑,一 边轻声说“非常好,孩子”,一边用左手揉按藏在灰色宽 松衣服下面的大肚囊。

另一个看守瘦得皮包骨,年龄只有年长者的一半。我 们说话时,这年轻人盯着我看,那神情仿佛“我是他家 的敌人”。在他那黑黄相间的眼珠、棕褐色皮肤和黑色 宽松衣裤的映衬下,头上包的白头巾显得更扎眼。他声 音很大,问了我几个难回答的问题,当我回答对了的时 候,他一副失望的神情。我想问他几个问题,我敢肯定 他不知道答案。但我还是忍住没问。

最后,他们告诉我,我可以回家了。那些不知道答案 的囚犯,还要在那里待一段时间。

“你们为什么囚禁我?”我边往外走,边问年长的看 守,但这次回答的是那位年轻的看守。

“因为你没包头巾,而且你的头发太长了。”

“还没有3英寸长呢。”我答道。

“你必须随时剃得光光的,还要包头巾或者戴帽子。 我们将违反规定者关进我们监狱,这样他们就明白自己 犯的罪有多严重了。这是我们的工作。”看守振振有词 地说,“我们在这里是帮助你们改过自新。”

我一出监狱,有几秒钟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睛。慢慢 地,我睁开眼睛,看东西才正常。

我身无分文,没法叫辆出租车送我回家。我几乎无法 走路,因为浑身上下一点力气也没有,但我没有别的办 法。我知道在过去两星期里家人正满世界到处找我。这 种赶快回家让家里人放心的急迫感,驱使我迈开脚步。 我强撑着走了两英里,中间有好几次停下来休息。我担 心人们总会知道我是个囚犯,也许他们会问我是怎么弄 伤自己还疼着的肩膀的。幸好,大街上几乎没人瞅我。

我一进家门,见母亲跪在小方块地毯上,面向麦加的 方向,大声祷告道:“真主啊,请保佑我儿子平安,救 他于危难。不论他在哪里,请给他捎个信儿,他母亲一 直等他归来,告诉他要回家……”

“你的祷告灵验了,”我在她身后轻声说。 她转过身,一脸惊讶。对她来说很少见的眼泪在脸颊 上泛着白光。一见我,她的脸上马上露出笑容,愁云尽 散,眼角堆起皱褶。

那天稍晚些时候,父亲带来他曾是摔跤冠军的朋友, 来到我正躺着休息的房间。他让我站起来,我按他的吩 咐做了,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用力咔的一声,我的肩 膀复位了。我像被扔进滚烫的开水里似的尖叫。嚎叫过后,我发现肩膀上的疼痛几乎一扫而光。

然而,我心灵的痛却难以轻易治愈的。那种痛苦还 在,犹如昨天刚发生一样。

资料来源:

《寂静的烽塔 ——一个阿富汗家族的战火流离 》[阿富汗]卡伊斯·阿克巴尔·奥马尔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