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渡船颠簸起伏,左右摇晃得厉害。我甚至觉得木船随时会抛上岸,像头动物那样奔跑进森林。于是我立即想起热带雨林中二战时失事的飞机残骸。说不定机舱里还有横七竖八、散了架,乱糟糟摆放骨头。早都长满苔藓,让各种各样稀奇古怪入侵植物包裹着。我寻思,假如木船迎头撞岩石上,必定撕裂成散落一地碎片。我们都会成为鱼儿的美食,葬身鱼腹或沉水底。
平时,重情重义,又多愁善感的夏梓居然没心没肺会在船上睡着,使我惊讶。其实哪里容得我多想,摆渡灵魂的船被神秘力量抛飞起来,如同长了翅膀,朝前面滑出一段。我确信那种感觉真就是滑翔,而绝对不是横冲直撞。我只觉得心窝窝像让什么猛兽爪子一把掏空了,突然整个下沉,掉进冰窖。灰衣老谢嘴里喊:“你俩该下船了!”我仍胆战心惊,等站在空无一人码头上回头看,水面翻卷起波涛,浊浪汹涌。压根儿无法想像,如果木船撑进最后那道石门,我俩紧接下来将遇到啥险情?
我俩走在羊肠小道,周围林密深邃,纷*交乱**错,斑驳陆离,古树森森。再从树枝缝隙看水域波光粼粼。“你醒了?”我问。
夏梓笑道:“白桦,应该是你醒了吧!”
等追逃完成任务——那家伙不是我和夏梓抓住的——回到龙口大队,我连水都来不及喝,硬撑着,赶紧跑去干部小伙房找到秋姐。“从没听讲有这个人。”秋姐说。
她不敢笑。“你告诉我啥预兆?”我问。
夏梓回家去不久,病情恶化终于不治。我接近解教,却再也没有访问、求教于夏梓的任何机会了。老天爷毫不留情就掐断了这根细若游丝风筝线,我甚至完全不知道他死那时候的情形及准确时间。我悲从中来,忍不住联想起了我俩的那一年畜牧场之旅。包括奇怪的木船和神秘摆渡人。夏梓为什么会在船上睡着,派来的使者顺便带走他的灵魂。“有这个人!”老袁说。
他说就是收听敌台广播被朋友出卖那个老头,团脸,额头宽,戴一幅瓶子底眼镜。
“没有戴眼镜。”我坚持说。
“抓他时眼镜打烂了。”老袁回忆起来。
大概,我俩在去畜牧场半路喝醉了,我分明就是做了个逼真的梦。为啥问秋姐呢?
秋姐神神叨叨,有时候在我看来他实际上就是女巫师。夏梓临走前,我长期觉得他没眼力劲,绝对干了件拙笨事。四合院哪怕丁克谐都比医学院三年级学生强,本事比不了,至少人品没问题。夏梓向大队长推荐钟征接替他在图书室那份工作,真他妈害人害己。可以说选他一害三家穷!在四合院,聪明同学不算少数,我问过施威和石学平那些人,包括跟大家仿佛隔着一条河,从不喜欢多事的孟莲香我都问过,基本上就没谁会看好钟征。就算我有了私心,其他人呢,他们对钟征没半点偏见。
夏梓一根生就精明过人,他怎么会看走了眼,我实在想不明白。连老实巴交的曲华也觉得,夏老师把钟征推上来,让他独挡一面纯属败笔。“对整个农场都绝对是重大决策失误!”曲华冷笑。夏梓那时候病情加重,成天晕头晕脑,我估计他考虑事情不够慎重。钟征在接管了四合院图书室以后,管理得十分松散。他不够用心,甚至弄丢了好些书。钟征明显心思没放在工作上。有人借书根本不还,他懒得追问。
曲华告诉我:“还有人撕书擦屁股!”
“莫非我当点水雀。”我感到左右为难。
好几堆烧火土的黄褐色烟雾混合水蒸气一直笼罩在蔬菜地上空,盘来绕去。天色阴沉,周围浑浊。我在拖拉机沙砾路拐大弯的地方遇到了钟征,大致也就是火烧过银杏树那儿。我知道他从蔬菜地来。我不久前在狗爬岩跟金君宜介绍的那个女孩分了手,各走各的,分开走两条路。钟征大约猜到我是从*钟金**扑地抹斜坡那大片梨树林过来的,我寻思,这家伙不可能去告发。当然我更不想让他拿到短处,以后有可能处处受掣肘。于是,我俩结伴朝大队方向走,离大门岗还有一公里左右。我俩已经看得见灰蒙蒙建筑物笼罩在轻纱似的烟尘中,仿佛到处有人在烧火土。风小,确认并没有发生火烧山。钟征扭过头瞥了我一眼,突然长叹口气。他毫不掩饰告诉我,自己传染上一种名叫尖锐湿疣的性病,但大队医务室根本没办法激光手术,他知道就连场部医院也做不了。最糟糕的是可能没有啥药。钟征应该是求古大队副签字出二门岗,阴悄悄跑去蔬菜地大干沟想找几种树叶、草根熬水洗,只能临时缓解,他说治不断根的。我猜也就是挖山塘附近那条大干沟,现在沟底部好像冒水了,部分地段非常湿润,落脚踩得出水。钟征说,在那里见到过许多种草药。我马上回忆起刚认识丁克谐,他作怪,找各种理由参加挖山塘的事。我倒不觉得钟钟在敲打我。
我问他:“钟征,你点醒我吗?”
他说:“别鬼扯精!我啥也不晓得。”
用药水坐浴,虽然说疗效有限,那也比听任发展,完全不控制好。钟征对我说。我转身问他究竟得的是一种什么病,这样厉害法。钟征脸面都不顾了,仿佛还巴不得我快点问,他立即解释说某个地方长了小米粒疙瘩。“就是疙瘩,成片长,在肠子和*眼屁**周围,*头龟**上也有。”他说,“饭豆那样大。有许多肉芽。”我当场脸颊烫乎乎的。我那时候没办法完全理解,还误以为是出太阳,同学们在大操场上脱得一丝不挂,坐铺开的被子上满头大汗,边擦硫磺软膏的那种疮,不小心抠破搞不好就会化脓。5月份的时候我生殖器、肚皮、夹肢窝、大腿内侧、两瓣屁股上和肛门附近同样长不少,密密麻麻的,皮肤有点像癞疙宝,如果不抠就痒到心窝窝,如猫抓一样难受。大监房所有人莫名其妙中招。
我想起死了的同案谢正雄,早些时候在外面,他也是中了奖。钟征痛心疾首告诉我并不是那种小米粒疙瘩,他说疥疮好治,把疥螨虫杀死就好了。尖锐湿疣会长出成片肉芽,那就非得做激光手术,光擦硫磺软膏没有用。这是属于病毒型的。他只能尽量拖到起飞再去大医院治。他从老申妈那里拿到了偏方,那娼妇讲有六成把握可以治好。钟征其实是不怎么相信偏方的。
“我恐怕只想求个心安理得。”他说。
我问:“你药找齐了没有呢?”
“有两种不好找,苗没长出来。”
“那怎么办?”我看看他。
“再到处继续找,满山找。只能这样。”
“不如问问,姚医生能不能想点法。”
“他不会比我知道的办法多。”钟征说。
我俩又继续走过了一大段弯弯曲曲沙砾小马路,下坡上坡。经过悬崖边,钟征开口向我借两张牛皮纸,我答应半夜代替石学平查岗时带进四合院给他。没揣在身上。
“我的钱从来随便搁抽屉里,没掉。”
钟征说:“这种单位来了小偷才搞笑。”
“二门岗外面几个人,并不复杂。”
“四合院还是有同学掉钱查不到人头。”
钟征腮帮子铁硬,扭头对我说,他快气疯了,不怕死,得这种病有口难言。丢人!
“我特别担心留后遗症,熬不到解教。”
“如果这样严重,钟征你抓紧医啊。”
“怪我自己把握不住,有意事太冲动。就是那句话,好奇害死猫。年轻了,”他苦笑,“后悔没用。关在牢里怎么医治?”
于是我就劝钟征请假去场部医院皮肤科找吴主任看看,他能不能帮忙想其他办法。我满身感染流血水的脓胞疮也是吴医生才治好的。后来我也不知道钟征到底去了没去。他经常赶场,继承了夏梓那个特权。
只不过钟征的头发还是非得要剃光不可,允许留头发,梳中分发式,夏梓老师在我们龙口大队绝对是独一份。再无其他的特例,包括我和历任大值班组长同样得剃。也许是这件事让钟征火冒三丈,他曾经颇多怨恨,召致大队长历声训斥。差点儿就把钟征打回原形,他连带对我恨上了我。
“你知道我不会多嘴多舌。”我说。
“以为我恨你,那白桦你大错特错了。”
“你拿准我七寸,知道睁只眼闭只眼。”
“从来就相信你不是叫机子。”钟征说。
我问:“夏梓劝过你和我搞好关系?”
“白桦,你忘了夏老师的教导。”他说。
倒打一耙,要说忘了夏梓平时千叮万嘱的人绝对是他钟征。所以,他才敢朝我动不动当面发脾气,以小卖小。其他人面前他花花肠子同样多,但会多少掌握点分寸。
我从没想过他其实在欺负我,就劝他消停点,不作不死。钟征马上换成一幅笑脸。
“我觉得,你比大半年前虚伪得太多。”
“你这样认为。”他说,“我没觉得。”
“猪八戒照镜子。”我愁眉不展说。
钟征赶场天买回来锅碗瓢盆。
我问他:“怎么,准备在图书馆开伙?”
关四合院,买这些乱七八糟东西找麻烦。
“上次你替我买的盆用烂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