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九十三师交通队队长秦懋书过*党**岭雪山时病了,高烧不退,昏迷不醒。战友们把他送进军部医院,医生说医院没有药治重伤风,再这样下去会烧坏人的。
然后,副师长易良品和通司来了。易副师长告诉秦懋书,部队像他这样的伤病员很多,可部队现在缺医少药,不得不送伤病员到藏民家里去养病养伤。夜里,秦懋书昏昏沉沉躺在担架上,听凭易副师长和通司将他护送到一个藏民家。
在昏暗的酥油灯下,他朦朦胧胧看到一对中年夫妇坐在他的身边,通司和他们叽哩咕噜地说着什么,秦懋书一句也听不懂。通司告诉他,那男的叫格桑,女的名字很拗口,病中的秦懋书脑子很糊涂,记不住通司说的名字。他们还有个女儿叫格玛。通司说,要是记不住名字也没关系,叫他们阿爸、阿妈、阿妹就可以了。
秦懋书问:“我叫他们,他们能听懂吗?”通司说:“能。”于是他分别喊他们阿爸、阿妈、阿妹。一家人听着他的叫声都答应了,灯光下映出这一家人融融的笑脸。
秦懋书周身滚烫,满脸赤红。格桑阿爸和阿妈说着什么,他们用湿布搁在他的额头上让他降温,他就这么熬到了天亮。
太阳出来了。格桑阿爸出了门,阿妈和格玛守在他身边。她们端来不知是什么东西让他喝,他闻到那气味不好,怎么也喝不下去。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格桑阿爸回来了。他从皮囊里掏出一些植物,放在石臼里捣烂,又加了些什么东西,一起放进火塘上的吊锅里熬煮,屋里弥漫着浓浓的中药气味。阿妈盛了些汤水,扶秦懋书坐起,要喂他喝。他盯着那碗,紧咬牙关,就是不张口。
从他疑惑的目光中,他们明白了他的意思。格桑阿爸端起碗,咕噜咕噜将汤药喝了下去,抹着嘴,嘿嘿笑着将碗底朝天翻了过来,证明这药没有毒,他喝完了。藏民原来是这样真诚豪爽呀,秦懋书接过阿妈递过来的碗,咕噜咕噜喝了个干净,也将碗底朝天翻了过来。一家三口人都高兴地笑了。
阿妈让他躺下,又在他身上盖了件大羊皮袍子。不一会儿,他周身出汗,每一个汗毛孔似乎都张开通畅,顿时感觉好多了。
就这样连续喝了两天的药,秦懋书的烧退了下去,精神也好多了,这才觉得肚子咕咕乱叫,真想吃东西。阿妈出去不知从哪里买来了大饼和牛羊肉,秦懋书虽吃了一些,但胃口不算太好。阿妈着急了,他们对他比划。秦懋书明白,这是在问他想吃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秦懋书此刻特别想吃鱼,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抓挠似地想。他费劲地比划着,但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是不明白他的意思。还是格玛机灵,她从火塘边拾起一块浮炭递给秦懋书。他用浮炭在木地板上画了一条蹩脚的鱼。他们明白了,可他们谁也不说话。格玛坐到了一边,阿妈和阿爸小声嘀咕了半天,秦懋书一句也听不懂。
太阳落山时分,格桑阿爸又出去了。直到黑夜降临,格桑阿爸提着一条鱼进了门,全家忙活起来了。他们笨拙地把鱼拾掇好,放进了吊锅里。火塘里的火噼噼啵啵地燃烧,久违了的鱼汤香味从锅里飘溢出来,让人馋涎欲滴,他终于喝上鱼汤了。看着他啃一口大饼,喝一口汤那美滋滋的样子,格桑一家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后来秦懋书才知道,藏族人民是不吃鱼的。他们把鱼看作神,人怎么能吃神呢?为了他,一个不曾相识的红军战士,他们破了戒规,把心中的神宰烹了奉献给他,把他从病魔死神手里拉了回来,还他原气,让他有了神的力量。
虽然身体还很虚弱,但几天后,秦懋书已能起来活动了。
到这时,他才好好看看这藏式木楼。木楼分三层:底层是牛羊圈;二楼是住人的地方,用一根粗圆木砍出锯齿状,作为上下楼的独脚梯,斜靠在二楼,供人上下;顶楼是个阁楼,通常贮放粮食及杂物。
藏民家的摆设,一般都很简单,除了几口木箱没有什么家什。屋子一个角落是一口火塘,烤火做饭都靠它。火塘上的吊罐就是煮食物的锅。藏民睡觉也很简单,没有床,在地板上铺好牛羊皮毛毡子,合衣躺下,盖上大羊皮筒就行了。他们不用枕头,用手撑头就可睡觉。格桑家底层圈有几只牛羊,顶楼也贮有粮食,可以看出,格桑家是属于中等水平的人家,不是奴隶娃子。
格桑全家对他很客气。格桑阿爸是个典型的康巴汉子,高原的阳光将他的方脸晒得紫红紫红。他头戴皮筒帽子,宽大的藏袍裹在身上,一根绦带缠腰,腰带上斜插着一把漂亮的藏刀。平时什么东西都揣在藏袍里,怀里能装下他的整个世界。吃饭的时候,阿爸从皮袍里掏出一只铜碗,朝碗里吐上唾沫,再用衣角擦拭,这碗就算干净了。他用茶水拌上青稞面,和上点酥油,就是糌粑。他捏好一个长形的面团后,递给秦懋书,又抽出藏刀,将烤得半生不熟的羊肉割一块递过来。秦懋书看得出来,他是在用最高的礼仪招待自己,所以虽然不习惯,他还是就着酥油茶,吃着他递过来的食物。他觉得,这是自己必须要做到的。
阿妈是个老实厚道的藏族妇女。她总是低着头弯着腰,秦懋书不知道她究竟有多大的年纪。额头和眼角满是皱纹,那是高原寒风在她的脸上刻下的岁月痕迹。由于阿妈总是弯着腰,宽大藏袍的前襟几乎拖到了地面。她腰间扎着由许多颜色的布块拼接成三条竖条状的围裙,后来他知道那叫“班颠”。阿妈平时不怎么说话。藏族男性是一家之主,家中的一切都是格桑说了算。从她那双粗糙乌黑的手和那双慈祥的眼睛,秦懋书看到了一个勤劳善良的藏族母亲。
没几天,他和格桑的全家非常熟络了,大家都很随便。他从比划中知道格玛那年十六岁。她成天缠着秦懋书又闹又笑,像只快乐的喜鹊。格玛乌黑的长发编成许多小辫子,再合成一根大辫子,满头披挂着银、铜首饰,耳朵上还戴了个大耳珠。格玛鸭蛋型的脸庞上,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笑起来弯成两个月牙,一对酒窝甜甜的很好看,高原的太阳将她的两个颧骨晒成绛驼色,那棕黄色的脸上中是洋溢着少女本有的红润。
格玛很活跃,她常带秦懋书去附近的几个藏民家串门。大家坐在一起晒太阳,喝酥油茶。藏民们对外面的世界知道甚少,他们把秦懋书看成走南闯北的大人物。语言不通,他们找来通司与我聊天。因此,秦懋书也学会了一些简单的藏语,并了解了他们的一些风俗。他得知,屋后山坡上用石块垒成的基座是插旗杆用的,用绳子拉住旗杆,绳子上就可以挂经幡。藏民信佛,各种经幡的颜色代表着不同的意思,白色代表天空,黄色代表土地,绿色代表风,蓝色代表水,红色代表火。藏民们把自己的祈盼和愿望虔诚地挂在了绳子上。
藏民豪爽直率,他们把他当朋友,送给他一些羚羊角、藏红花,还送给他一块“卡垫”(纯羊毛毯子)。秦懋书和他们相处得非常融洽,换上他们的“曲巴”(服装),就同他们没有两样。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二十多天过去了。
格桑阿爸家的糌粑和牛羊肉使秦懋书恢复了元气,脸色也逐渐红润起来,他完全康复了。格玛整天缠着他嘻笑疯闹,从通司那里,她知道了秦懋书的名字,可她记不住这个汉文名字,她就将这个“懋”当成“猫”,总是手作猫状叫我“喵”。有天,她备好鞍后要秦懋书同她去遛马,秦懋书很高兴,可是格桑阿爸不许。他呵斥格玛,格玛委屈地躲到了屋角里,看得出阿爸对这事不高兴。
参军多年,秦懋书一天也没离开过部队,这二十多天在藏民家养病,虽然与格桑全家相处非常融洽,但他仍十分思念*长首**和战友们。师长、政委,还有交通队的战士,也都来看过他,可是他还是盼着早日回到部队。好几次他对阿妈说要回部队,阿妈不允。可秦懋书归心似箭,多住一天心里都觉憋得慌。
令人高兴的日子终于来了,易副师长和通司来接他回部队。见他们进屋来,秦懋书兴高采烈,可格桑全家脸上布满阴云。格桑与易副师长还有通司说着什么,秦懋书不知道,但可以看出格桑全家不想让他走。后来,通司和秦懋书开玩笑说:“你就留下来吧,给他们当个上门女婿,他们喜欢你哩。”
秦懋书着急了:“那怎么可以!我要回部队。我只是把她当着妹妹。”
“嗨,不说了,不说了。”易副师长打断他的话,不让他多说。他一再对格桑全家表示感谢,并留下一些藏洋作为秦懋书养病的费用。
秦懋书随易副师长和通司出了门,格桑全家出来相送。格桑从阿妈手里接过一件皮筒送给秦懋书,这件皮筒在他第三次过草地时可起了大作用。秦懋书用学会的藏礼作答,伸开双手,深深鞠了一躬,他抬起头看到格桑全家人眼里都闪着泪花。
秦懋书正正规规又向他们行了个军礼,上了马。
夕阳西下,寒气阵阵袭来。回首望,格桑全家还站在那里,那光秃秃的山梁上,落日映着格桑一家三口人长长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