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来，复仇主题都是作家创作的源泉之一。莎士比亚的《王子复仇记》已成经典，大陆影视剧《回家的诱惑》长盛不衰。大仲马在同为复仇主题的《基督山伯爵》中写道，“精神上的创伤就有这种特性——它可以被掩盖起来，但绝不会收口。它是永远痛苦，永远一被触及就会流血，永远鲜血淋淋地留在心头。”一句话就点明了这些人多年后寻求复仇的真正目的，是因为走不出心理创伤所致。

所以，张扣扣，这个童年亲眼目睹母亲被人杀死的年轻人，多年后仍愤愤不平，杀害了当年当事人及其家属，虽是恶性*杀凶**案，但他依然得到民众普遍的同情和怜悯，也就不足为奇。大多数的群众并不是支持他杀人，而是能够体恤他曾经遭受并一直身在其中的精神痛苦。

这两天，张扣扣被执行死刑，张扣扣代理律师写的辩护词，再次成为社交媒体的热文。此文不仅写的文采斐然，更重要的是，文章重点谈的就是张扣扣的童年心理创伤对他短短一生的影响。

张扣扣曾经遭受那些童年心理创伤呢？

律师表示，张扣扣告诉他，有三个场景深深印刻在张扣扣的脑海，令他终身难忘、时常浮现：

一是王正军打他妈妈的那一棒；

二是妈妈在他怀里断气的时候，鼻子、口里都是血，鲜血在喉咙里面“咕咕咕咕”地作响；

三是妈妈的尸体在马路上被公开解剖，现场几百人围观。张扣扣亲眼看到妈妈的头皮被人割开，头骨被人锯开。

这段文字，我现在读来都感到寒颤，对当时年仅13岁的张扣扣来说，怎不能是非常严重的创伤？

其实，这些年，像因为这样童年心理创伤引发的案件，并非鲜见。

去年7月，发生于河南栾川县的“20年后男子当街掌掴老师”事件，前阵子，法院以寻衅滋事罪判处被告人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就是鲜活的另一例。

据媒体报道，被打的张老师当年曾在讲台上踢过被告人，还拿着木板往他后背插，给他幼小的心灵造成不小的伤害，也为日后的报复埋下了种子。

张扣扣的律师曾引用了弗洛伊德的话：

“人的创伤经历，特别是童年的创伤经历会对人的一生产生重要的影响。悲惨的童年经历，长大后再怎么成功、美满，心里都会有个洞，充斥着怀疑、不满足、没有安全感……不论治疗身体还是心理上的疾病，都应考虑患者童年发生的事。那些发生于童年时期的疾病是最严重、也是最难治愈的。”

据此，他认为，像张扣扣这样童年遭受过严重心理创伤的人，长大后就不会成为一个健全的人，他们最终会走上报复的道路，也就难以避免。

然而，我并不认同他的这一观点。

我同意，童年心理创伤，特别是较为严重的心理创伤，确实比较难治愈。但是弗洛伊德并没有说“不能治愈”，事实上弗洛伊德之所以开创谈话治疗，很重要的目的，就是为了帮助更多人治愈童年的心理创伤。

这些年来，心理学的发展，也告诉我们童年心理创伤是可以修复的。

其实，如果我们更加重视童年心理创伤，让更多童年心理创伤的心灵得以修复，类似的悲剧本可以避免。

那么，到底怎样才能走出童年心理创伤呢？

01

都有哪些童年心理创伤

我们每个人都有过去的创伤，但对于一些人来说，伤口更深，对日常生活的影响更加明显。

比如儿童。

一般来说，童年心理创伤可能会在如下情况下发生：

1、儿童漠视：指未能满足孩子基本的身体、情绪、社交、教育及医疗需求。

2、情感虐待：试图控制、威吓、驯服、贬低、惩罚或孤立孩子。不一定要是身体接触，这种非身体接触的行为和态度其实更为可怕。

3、精神虐待：即对儿童的精神世界造成破坏。比如：

拒绝：抛弃孩子，比如拒绝交谈、不理不睬。

孤立：阻止孩子与外界的正常交往。

恐吓：以重罚威胁孩子或故意营造恐怖的氛围。

漠视：精神上疏远孩子，不回应孩子的需求和行为。

腐蚀：培养孩子错误的社会价值观，养成其*社会反**或不良行为，比如攻击他人、犯罪和滥用药物。

抑制：故意不给孩子关注、爱护、支持和指导。

贬低：贬低或羞辱孩子，比如在他人面前取笑孩子的外貌。

刺激剥夺：不给孩子提供成长和教育所需的活动和经历。

负面影响：让孩子接触不健康的榜样（如吸毒者、*女妓**和罪犯）。

迫使孩子生活在危险且不稳定的环境中（如家暴和父母争吵）。

4、身体虐待：各种打、踢、掐、咬、扭、烫、撞、推等虐待方式。“20年后打老师”的当事人，其实就属于这种形式的童年心理创伤。

5、*虐性**待：比如抚摸、*交性**、迫使儿童拍摄色情片或卖淫，也有非接触的行为，比如露阴、迫使儿童观看色情片等。

6、重大变故：如丧亲，搬家，家中发生特别严重的事件等。张扣扣，其实是属于这种形式的童年心理创伤。

这些事情当然也会发生在成年人身上，但是在儿童时期遭遇这些创伤，还会有三个重要的特点：

一是，儿童因为幼小，心智发育水平不成熟，对于外界刺激性事件，很难做到像成人那样的承受力，所以一些也许在成年人看来还可以接受的事件，其实也会成为儿童心理创伤的来源。

二是，正因为是儿童时期是一个人人格发展的关键期，这一时期发生的时间，对其整个成长过程都会产生影响。许多成年人可能短期可以修复的创伤，如果是儿童时期发生，那就有可能产生长期、深远的不利影响。

三是，儿童的认知水平比较低，在这一时期如果遭受心理创伤，会对儿童的认知能力产生影响。由于其认知水平较低，所以他会用比较单一、极端的方式来理解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而这又会进一步导致其固着对该事件的认知，也就是即便他长大成人，在对待类似事件的时候，可能还是用童年时期的认知层次，很难用成年人的水平来处理问题。

02

童年心理创伤的实质是什么

在儿童和成人创伤领域有30多年的从业经验的贝弗莉·恩格尔医师认为，对于大多数受害者而言，羞耻感可能是童年心理创伤所带来的最恶劣的影响，没有之一。

羞耻感是人在遭到创伤性事件后产生的一种自然反应。很多创伤性事件本身就是羞辱他人，蔑视人性。

张扣扣的妈妈在他面前被杀死，这对于张扣扣来说，是奇耻大辱。“20年后打老师”的当事人，何尝不是因为老师当年对他的体罚，让他感到羞耻不已呢？

事实上，我们很多大人遭遇这样的事情，也会感到羞愤不已，更何况如果对象是孩子。当有人虐待他、侵犯其身体、践踏其尊严时，他会感到的是前所未有、刻骨铭心的羞耻。

一般来说，羞耻感并不是一种单一的体验，而是由多种情感和经历交织而成。可能包括以下几个部分：被羞辱的感觉、无力感、体无完肤的暴露感、有缺陷或低人一等的感觉、自责感、愤怒感。

心理学家认为，在所有的人类情感中，唯有羞耻感会破坏我们对自我的评价，认为自己肮脏丑陋、低人一等、毫无价值、不值得被爱。羞耻感会让人觉得孤立无援，也会让我们失去自我。

通常来说，这些童年心理创伤，如果没有得到修复，羞耻感就会被内化为个人的自我感受。孩子会觉得感觉自我有缺陷，永远都不够好。这种内化的羞耻感，奠定了一个人对自我的认知，也就是说，你不需要告诉他“这些事情已经过去了”、“你现在已经长大了”，说这些宽慰的话，对他没用，他依然还是会根据这种羞耻感来认识世界。这种内化的羞耻感还意味着当事人，不需要再经历其他的事情，自己就能够激发并经历羞耻感。张扣扣在除夕夜看到当年的当事人，“20年后打老师”的当事人偶遇当年的老师，这都是激发他们羞耻感的主要因素，唤起了他们心中深藏的羞耻感。

一个人会怎么处理自己的羞耻感？

大致有两种方式：

一种是攻击性策略，即外泄羞耻感，具体表现为：

1、愤怒：以逞凶斗恶为防御策略，这也是张扣扣等人在采用的方式。

2、鄙视他人：以免被他人轻视。

3、渴望权力和掌控感：以弥补内心的羞耻感。

4、转移羞耻感：以羞辱别人来减轻自己的羞耻感。

5、认同施虐者：也就是转而也成为施虐者，或者赞同施虐者的做法，以抑制自己无法面对的无助感。

另一种是被动性策略，即内化羞耻感，具体表现为：

1、自我封闭：沉迷于幻想中，假装自我感觉良好。

2、逃避和孤立行为：与他人保持距离，回避社交场合。

3、伪装和取悦他人的行为：隐藏自己的真实感受，把他人的需求放在首位。

4、完美主义：希望用不犯错，从而避免更多的羞辱；对自己过于苛刻。

5、自我责怪。

6、盲目攀比：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所以不要以为一个人的童年心理创伤，主要采用张扣扣式的攻击性的方式在表达，其实更多人是在采用被动性的方式在处理。当然，不管是采用哪种方式，都会伤及自身，甚至酿成大祸，并非真正解决问题的良策。

03

如何才能走出童年心理创伤？

张扣扣已经死了，他没能走出自己的童年心理创伤，以至于短短的一生都被创伤所累，可悲可悯。

其实，他本可以不是这样的结局。

这里提供4种修复童年心理创伤的方法，供参考：

1、主动结束

不论因为什么原因，你可以自行采取积极措施来疗愈童年创伤。

如果带给你创伤的另一方，不论是你的父母，你的家庭成员或是伤害你的人仍然在世，也找得到，你可以考虑和他们见面，详谈你的过去。

如果这样做你有点儿害怕，那么考虑带一个可以支持你的人一起去——比如说，兄弟，姐妹或朋友。去之前要考虑清楚，你最希望对方理解的是什么，通过你的问题你想要知道什么。

你想要采取的态度是理解，画上一些句号，现在作为成年人把过去的创伤事件搞清楚，对为什么会发生某事、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一个更为全面地了解，而不是仅仅把这次见面当作是谴责控诉和发泄愤怒的机会。

如果面对面会谈太让人害怕，可以考虑用上述同样的内容和态度写一封长长的电子邮件或信件。信件或电子邮件给人深思熟虑的空间、明确目的，也给对方时间来消化你所说的，而不是现场不假思索地给出回应。

最后，如果那个人找不到了，因为他们已经去世，或者因为你不知道他们在那里，写两封你永远不会寄出的信。

一封信把你过去从未说过的一切都一吐为快，另一封信写出你最想要听到的他们的理想反应，写下让你感到被听到，被理解的那些话。

2、改变现在

你可以通过专注于改变创伤对你现在生活的影响来开始疗愈。

过去的创伤事件通常会以两种方式来毒害现在：

一种是日常生活中过去的创伤被触发被激活。就像是经历车祸后，再度驾驶时会担惊受怕和过度警觉一样，创伤事件让你在人际关系中过度警觉。

修复创伤的方式也和从车祸中恢复的方式相同：当你继续驾驶时要主动地安慰自己，通过亲身经验发现随着时间的推移，你的反应不再那么大。你可以对关系扳机点做同样的事。

举个例子，如果你年少时曾被性侵，你的本能是避免*行为性**，甚至在他人想要和你发生*行为性**时，即使是适当的，你也可能会僵住。你想要走出过去，但需要是缓慢且可控的。

这可能要让你的伴侣明确了解实际上什么会引发你的强烈反应，然后对他们可以做什么或不做什么负责。如果你对其他人的愤怒或行为敏感，比如喝太多酒，说出来让他们知道你需要什么，设定界限。

再一次，通过明确表达，你现在用成年人的方式行动，这是儿时的你做不到的。这样做，不仅开始重塑你的大脑使其远离那些创伤回路，也通过积极行动来疗愈过去，让你走出受害者角色，让你充满力量。

创伤事件的另一个影响是改变你整个的生存方式。这意味着过去的创伤有意或无意地让你，作为儿童或者是青少年的你，决定要做些什么，以避免创伤事件再度发生。

你可能会变得总是过度警觉。总是盯着前方，总是环顾四周，总是期待最坏的情况。或者你简单一刀切，避免任何亲密关系，或者你需要经常控制，或者你对外总是展现强硬的一面，从不显示任何脆弱。

看看你的大体模式，看看你是否可以说出这些生存方式是如何干扰你的日常生活和关系，然后采取有计划的小步骤来改变这些行为 。

加快行动并且总体来说更有主张，学会控制你的愤怒，但把你的愤怒当作信息源，让你和他人了解你需要什么，需要解决什么问题。

试着卸下你的武装，让别人走进你，或者在你焦虑的大脑把你拖下那些过去的深渊时，更多地活在现在。

3、自我悲悯和他人悲悯

心理学研究发现，悲悯能够抚慰个体内心的伤痛，特别是抵消羞耻感持续不断的消极影响。当我们悲悯一个内心充满羞耻感的人，可以给他带来莫大的抚慰。哪怕只是一个理解的眼神、一声叹息、一次轻触，都足以让受害者知道有人对他的痛苦感同身受。

尤其是孩子来说，让他人见证自己的情感和经历是十分必要的。但是，这些童年心理创伤的人，他们的过往经历往往得不到验证，有的只是被漠视、排斥，甚至批评。“老师打你，是为了你好”，诸如此类的话，对于那个需要被承认和接受的孩子来说，是很糟糕的一段经历。而缺少他人的验证，又会导致愧疚感和羞耻感，当然最终可能会导致悲剧的发生。所以，我们提倡，当一个孩子经历童年心理创伤的时候，不要漠视，不要排斥，更应该做的是用一颗悲悯心对待他，告诉他“你的感受事出有因。我不仅在倾听，也理解你的感受。你会有这样的感受（请注意，不是行为）是合情合理的。”

当然，有些时候，我们不见得能够获得这种来自外界的悲悯。那么这个时候，可以转化为对自己的悲悯。自我悲悯，也就是关爱、理解和接受自己的遭遇，接纳自己感受的形式。自我悲悯会让你善待自己，理解自己。

4、接受心理治疗

这个方法是通过专业人士的帮助，通过谈论你的过去，你可以卸下多年来隐藏于心或者耿耿于怀的一切重担。有这样一个支持你、可以深入倾听你的人，你开始做可能永远不会和父母或家人做的事情，这个过程本身就是疗愈。

他可能问你一些艰难的问题，挑战你用不同的视角、通过第三方的眼睛看待你过去的事件。这样做，不仅帮助你用更加完整的方式来处理事件，也帮你从儿童有限且扭曲的视角转换到现在成年人的视野。也就是说，你要花时间找一个让你觉得舒服的人，也能自在地谈你想要谈的事。除了考虑到时间和费用，你也要了解，探索记忆的某部分有时会让你心烦意乱。

一般来说，现在创伤治疗会比较推荐EMDR（眼动-脱敏-再加工治疗）。这是一种特定治疗方式，有着具体技术，与传统的心理治疗相比，EMDR 不需要大量的会谈和探索过去，时间较短，因此费用也稍低。

04

结语

据观察者网上的一篇文章，对张扣扣影响最深的一件事，其实还不是丧母，而是当年他和姐姐就站在法医边上，看着法医验尸，围观的人是人山人海。

我看到这段话，觉得这对我们成年人来说都太过血腥，对一个孩子的刺激更难以想象。从羞耻感的角度出发，这会带来多么深度的羞耻！

我想，如果这一情节能够避免，还会有今天的张扣扣案吗？

我不知道。也许就不会发生了。

庆幸的是，我们的时代已经发生巨大的变化。政府机关、专业人士、社会公众，都更加重视心理问题，特别是儿童的心理问题：

我们看到，在上海富翁性侵案的警方通报里，特别提到了正在开展对受害女童的心理辅导。我们也看到了，在最近陕西商洛发生的“女生遭受班主任辱骂，录音留证”的事件中，不仅班主任受到了严厉的批评，而且女生还被政府有关部门安排进行心理辅导。如果当年的张扣扣，也能得到这样的照顾，我想他不至于走不出童年的心理阴影。

张扣扣已死，但是像他这样童年遭受心理创伤的人还大有人在。希望更多人能够重视这个问题，也能给予他们帮助，让走不出童年心理创伤的悲剧不再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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