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古斯塔·布瓦西耶
第九课（1832 年1 月20 日， 星期五）
我们11点去上课。李斯特在一个温暖的小房间里练琴，没有穿外套，他的母亲在灯下做针线活儿，这样有生活气息的画面看上去溢满了幸福。看到我们，他迅速穿上外套，从脸上的微笑可以看出他心情很好。那个夜晚给彼此都留下了深刻印象，使我们更亲近了。
我们聊了很长时间，当然了，并不是肤浅的家长里短，而是十分有深度的内容。因为李斯特的话语充满了对音乐的想法和体会，也乐意向我们敞开心扉，这让我们理解他，而我们的认可也激励着他。在我们面前，他自嘲地埋怨自己，表达了对自己的不满，认为现在的努力不是太多了，而是太少了。
李斯特让瓦列里娅连续三次弹奏莫谢莱斯①的《八度练习曲》（Op.70，No.8）。在做示范的时候，他的左手弹奏琶音、快速段落的断奏、跳音和八度，这增加了其难度和亮点。演奏中的“渐强”处理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其中有一句他弹得很随意，有那么一刻音乐下沉后变得越来越兴奋、越来越狂野，仿佛要毁掉钢琴，令人窒息和害怕。类似于他在演奏韦伯②宏伟华丽的《小步舞曲》的感觉，那是一部强烈、不寻常、令人愉悦的作品，以激昂与热情开始，然后突然出现了三重唱。李斯特演奏得从容自然，偶有不和谐侵入这甜美而柔和的音乐，就像一个个调皮鬼突然冒出的坏主意。在三重唱的结尾，音乐又突然兴奋和热情起来，这美妙的小步舞曲，绝妙的音乐处理简直让人喘不过气来，我陷入了沉醉。
当瓦列里娅弹奏这首练习曲时，李斯特感到非常高兴，他说比起莫谢莱斯的原作，他更喜欢瓦列里娅演奏的方式，因为只有女人细腻如针的心才更能感受这种音乐。然后，李斯特要求瓦列里娅弹奏莫谢莱斯的另一首练习曲，这首练习曲由复杂多样的琶音组成，充满激情，并且清晰。
正如世人所说的那样，技术上的困难永远无法阻止李斯特，为演奏增加难度和亮点，这对他来说并不难，他拥有这些特质而又不为其所困。在谈论完音乐后，李斯特演奏了我刚刚提到的那首韦伯的《小步舞曲》，然后演奏了凯斯勒③的《八度音练习曲》，这是一部难度极大的史诗般巨作。随后，他演奏了莫谢莱斯的《恶魔之战》④，虽然没有凯斯勒的宏伟，但却是美妙的。紧接着是车尔尼⑤奏鸣曲的片段、贝多芬奏鸣曲的片段，以及胡梅尔⑥七重奏柔板的开头部分。当他将韦伯的协奏曲放上谱架，准备从头到尾完整演奏时，有人进来了，不合时宜地打断了我们。他为此很窝火，我们也在内心大呼遗憾，错过了一次近距离欣赏天才施展才华的美妙时刻。我们一起共度了两个半小时，李斯特坚持让瓦列里娅除其他所有练习外，每天还要花两个小时进行技术练习。八天后，他打算在鲁昂为贫苦的穷人举行一场慈善音乐会，这是很慷慨的行为，反映出他高尚和慈悲的内心。
第十课（1832 年1 月24 日， 星期二）
这堂课瓦列里娅完全没有弹奏，但同样意义非凡。李斯特在我们面前演奏了两个半小时，第一首是上次遗憾错过的韦伯协奏曲。⑦首先演奏出来的协奏部分听起来忧郁、沮丧、悲伤—这就是广板的基调与色彩。多么棒的触键法、多么好的花腔表现力、多么悦耳动听的音韵和有魅力的灵魂啊！有时李斯特会用同样的手指从一个键滑到另一个键，非连奏、断奏、连奏根据音乐性质相互交替，但是他总能弹奏得自然流畅，毫无拘谨造作之感。他英勇热情地演奏了进行曲部分，从乐器中流淌出的是宏伟史诗。最终，以热情、速度和激昂演奏了结尾部分。李斯特总是会在结尾部分，重复一个句子，在我听来，这有点像《奥伯龙》⑧的旋律。一开始他弹奏得很温柔，仿佛在爱抚着钢琴，随着接近尾声，表现力愈发增强，最终，把最后几页弹得大放异彩。他认为协奏曲中的有些段落略显枯燥，因此需要把它们充实一下。在他看来，韦伯的音乐是优越于其他人的，就像美洲新大陆的原始森林比我们欧洲的花园要大一样。
没有人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猛烈的冲击、精妙的灵感、天才般的独创和炙热的真诚，这一切都是李斯特特有的。他的音乐可以直击内心，可以将音乐变成一种的热情、宏伟的和令人兴奋的语言，让人激动不已，听众在那一刻仿佛心心相连。他还演奏了韦伯的另一首奏鸣曲和美妙的《小步舞曲》⑨。《小步舞曲》的三重奏听起来柔和而富有表现力，回旋曲十分优雅。我们还欣赏了莫扎特的几首作品，李斯特认为莫扎特是最好的作曲家⑩，最后还演奏了罗西尼和海顿⑪的作品，但他认为这已经过时了。
在音乐方面，李斯特是个浪漫主义者，他讨厌传统形式。一切自由的、宏伟的和真实的存在都可以吸引他，就像他的头脑和心灵。
这人是个天才。
第十一课（1832 年1 月31 日， 星期二）
这节课持续了两个小时。李斯特对瓦列里娅表现出了极大的关注与耐心，但最后瓦列里娅和我不愉快地离开了他那里。虽然他彬彬有礼，但不那么亲切了。鲁昂音乐会的巨大成功使他与我们之间有了疏离之感，有时候不幸比美满更能让人亲近在一起。
不过，我还是要详细记录一下这节课。瓦列里娅带着练习好的奏鸣曲⑫来上课了，但是，唉！在李斯特的面前，一切都崩塌了、消失了。这可怜的孩*弹子**奏得太单调了，并且很紧张。瓦列里娅过于仔细地展示和强调她的意图，把每一个音符都弹奏得太小心谨慎了。“不要那样弹奏！”李斯特告诉她。如果了解他的方法，这句话就非常意味深长了。实际上，当李斯特演奏时，他的心会直接与听众交流，这种感觉是纯粹的，没有任何修饰。尽管这些音乐段落清晰、明快、宏伟、辉煌，但这样表达它们只是一种手段，而不是最终目的。
李斯特向我们讲了节奏。他说：“我没有遵循节奏。”他看到我被这惊世骇俗的话吓呆了，便立马表明了自己的想法—节奏是由音乐内容决定的，正如诗歌的韵律是由它的意义所决定的一样，而不是对停顿的刻意强调。音乐不应该发出类似大摆钟一样均匀、死板的声音，它必须根据内容适当加速或减速，这一点尤其适用于浪漫的当代音乐，古典音乐的演奏更加强调规整的节奏。李斯特再次建议在所有音调中使用简单且清晰断奏的八度音阶、加大对震音的训练、快速弹奏大调音阶等练习，总之—所有这些手部练习每天应至少保持两个小时。
第十二课（1832 年2 月7 日，星期二）
昨晚，李斯特和我们在一起。他弹得太好了！我从未见过他如此猛烈地弹奏。
在植物园里待了一天后，李斯特心情大好。首先，他以一种难以置信的激情和热情演奏了韦伯的《第二奏鸣曲》。在每一个难弹的地方，他都弹得明亮、清晰，这绝不是从孤立无助的手指下发出的痛苦而晦涩的声音。
这样的表达是真实、自然、真诚的，他慢慢地思考并确立形式，然后瞬间爆发灵感给予音乐灵魂。李斯特的音乐反映出他高贵、温柔、纯洁和热情的灵魂，没有任何粗俗或不自然的东西会干扰他。听了他的弹奏，会开始爱上他、欣赏他、信任他。通常，李斯特会以一种平淡无奇的方式开始演奏，然后激动起来，挺起胸膛，眼里闪着奇异的光芒，会颤抖、急喘，还会因低声自语的叨念导致泡沫出现在嘴唇上，这时候就出现了他的灵感狂潮。在这几分钟里，李斯特的演奏速度和力量如此之快，使得钢琴这件乐器熠熠生辉。我想，此时即使最糟糕的乐器在他的手指下也会变得宏伟。
奏鸣曲以优雅开始，李斯特一直平静地演奏着所有旋律，高音和低音交替出现，吸引着灵魂。《小步舞曲》的声音无与伦比，在第三乐章中，节奏和力量都达到了顶峰。有时，如果某一页完成得不满意，他会重复两到三遍，寻找理想状态，然后逐渐接近并最终达到目标。每次，李斯特都把段落调整得丰富饱满，这并不会使他觉得高不可攀，添加三度、六度、八度对他而言看起来很简单。然后，李斯特演奏了凯斯勒的精彩曲目，流畅的琶音和悦耳的旋律表现出了难以言喻的魅力，他用灵活的手和柔和的力量把它们弹奏出来，这比连奏更让人印象深刻。他还演奏了车尔尼美妙的《热情回旋曲》，当然这也十分激昂。
李斯特像神一样即兴创作，赋予作品独特的灵魂，展现出温柔而富有表现力的声音，并饰以令人愉悦的优雅。他演奏了胡梅尔的协奏曲，这时，他好像被困在无法承受的范围里，但很快设法使自己摆脱了束缚，加快了速度，又放慢了速度，然后柔和了旋律，甚至为旋律注入了生命。李斯特以幽默、完美的魅力改变段落、应对各种挑战，使音乐变得越来越丰满立体。他那纤细的手指首先用它的力量征服了钢琴，然后轻松地沿键盘滑行，抛弃了曾经在音乐中占据统治地位的所有传统表达，就已知情况⑬在钢琴上做出的渐强力度，用精彩的演奏使其焕发新生。
正如我已经说过的那样，李斯特试图再现强烈而真实的情感和极大的激情，给人以深刻印象：恐惧、厌恶、愤慨、绝望和狂热的爱。这些炽烈的情绪被压抑、疲劳、平静、温柔、忘却所替代，然后疲惫的灵魂又恢复了燃烧的力量。有时，在痛苦中，会有一线曙光，正如在天空中最黑暗的角落出现了一丝微光一样。这是一段神圣的旋律，只有一些柔和、安静、富有表现力的声音，和美妙的和弦散落在这里，似乎抚慰着灵魂。然后一种强烈的感觉又来了，席卷了一切。这给人留下了异常强烈的印象—没有言语、没有悲剧性的音乐能让观众如此激动。要想以这种方式描绘，需要看到并亲身感受很多东西。因此，李斯特热切地寻求各种感受的体会。可以这么说，他把不幸和绝望交织在一起，倾听了各种痛苦的声音，为此，还参观了医院、*场赌**和精神病院，甚至还下到地牢里去看望死囚！这个年轻人思考了很多，对一切都表现出极大的宽容。李斯特的大脑和手指一样发达，如果他不是一位杰出的音乐家，也能成为一位杰出的哲学家或作家。⑭
第十三课
李斯特给我们朗读了夏多布里昂的《帕斯卡尔肖像》⑮，读得很好，语言富于表现力，甚至表达出了他的灵魂，就像音乐一样。在课程开始前，我们进行了很长时间的交谈。李斯特从奏鸣曲中选择了《小步舞曲》来教授瓦列里娅，如此激昂地指导她弹奏，以至于他几乎精神崩溃。在这首《小步舞曲》中，疯狂、狂暴、不连贯性和矛盾得到了完美的传达，听众需要这样弹奏—在中断的句子里，把疯狂的兴奋和不安的惶恐放入其中，有时会变成可怕的绝望。然后，三重奏的出现给予了音乐轻快的喜悦。必须使用这样柔和甜美的表情！力度是弱的，没有均匀地突显任何内容，特别是在开始时。他拥有轻盈的触键法，每个指尖都像是清脆的银铃。三重奏小步舞曲之后，意想不到的、不连贯的、激动的、愤怒的声音又回来了，然后他运用手指的所有力量，弹奏得越来越醒目和流畅。此时此刻，他中有韦伯，亦如韦伯中有他，这样两个天才结合的成果确实令人惊讶。课程结束后，李斯特再次坐在钢琴旁，重复着小步舞曲，展示了如何演奏每个地方。这样的展示很生动有趣、很直观，也很有启发性。显而易见的是，瓦列里娅被这种才华震惊了，被这种天赋迷住了，她不得不为这种音乐力量所折服，从那时起，她开始努力练琴。（待续）
注 释：
①《降e小调练习曲》（Op.70，No.8），快而激动地。
②很明显，这是韦伯《e小调奏鸣曲》中的《小步舞曲》（Op. 70，No.4）。
③约瑟夫·凯斯勒（1800—1872），德国钢琴家、教育家，19世纪受欢迎的高难度练习曲作者。
④《d小调练习曲》（Op.70，No.23）。
⑤卡尔·车尔尼（1791—1857），钢琴家、作曲家、教育家，贝多芬的学生。在他的著作中，练习曲尤为著名。李斯特1822年开始跟随车尔尼学习钢琴，虽然课程仅持续了一年半，但他却是李斯特唯一的钢琴演奏老师（在此之前李斯特与父亲一起练习音乐）。
⑥约翰·内波穆克·胡梅尔（1778—1837），德国钢琴家、教育家、作曲家和指挥家。《d小调七重奏》（Op.74）列入李斯特演奏会曲目，尤其是李斯特1842年在圣彼得堡举行的其中一场音乐会中演奏过。1842年5月6日，出席此次音乐会的亚·尼·瑟洛夫写信给弗·瓦·斯塔索夫说：“尽管李斯特的表演很出色，但我还是很苦恼他为什么要演奏这个七重奏。这首音乐不适合他，就像胡梅尔的一样。” （《俄罗斯壮士歌》，1876年，第5号，第145页）。
⑦从描述来看，这里指的不是韦伯的协奏曲，而是韦伯的协奏小品（Op.79，f小调）。
⑧《奥伯龙》，韦伯的歌剧 （1826）。
⑨可能是指《第二钢琴奏鸣曲》（Op.39, 降A大调）。
⑩布瓦西耶的话体现了李斯特对莫扎特作品的态度，这一点特别有趣，因为在李斯特的表演活动高峰期时，他的曲目中只有莫扎特的三首作品，而且还不是原创钢琴作品，是《魔笛》的序曲和歌剧中的两个幻想曲。
⑪在李斯特的音乐会曲目中，海顿的作品完全没有展示。
⑫瓦列里娅在学习韦伯的《第二钢琴奏鸣曲》（Op.39, 降A大调）。
⑬对比卡尔克布雷纳在他的《钢琴学习方法》中写道：“……精彩段落必须由渐强递降到渐弱，这样最高的音符就是最强的，最低的音符就是最弱的，声音微弱。”
⑭对比李斯特1855年所说：“……对于音乐演奏家或作曲家来说只有技巧已经不够了，因为他不再谈论如何获得完美的技术；成为音乐家，首先必须要形成自己的思想，学会学习、思考和判断，总之，要有自己的想法……”
⑮参阅夏多布里昂《东正教天才》，第三部分，第二卷，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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