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岁以前,我们讨论最多的是学业选择的话题;20岁-30岁,我们一直在向前走,很少向后看,爱情、工作占据了我们的大部分时间;30岁以后的关键词,慢慢地,变成了家庭、职业、未来、理想还有担当。
在得知老爸确诊肝癌晚期回到重庆的家后,愧疚的情绪一直在我心里压着。
这些年,奔波与忙碌,成为了习惯。毫不夸张地说,工作赚钱,占据了我80%的时间。
因为忙碌,我无暇顾及老爸的情绪、生活状态和内心世界,甚至说连顾及的意识都没有。
只是机械地去美国出差时给老爸买半箱衣服,买保健品,从保护心脏的辅酶Q10、鱼油、保护关节的钙片;只知道定期给他汇生活费,不定期给他安排去各地旅行,从国内到东南亚,今年原本还计划再走远点去欧洲或美国。
有次,老爸把他的摄影作品冲印出来快递给我,被我忙来忙去地遗忘在了办公桌的角落。
在确诊之前,老爸曾经持续五天发烧,也曾出过带状疱疹,而他只是电话里轻描淡写地和我提了下,我也当小病没有放在心上;曾经有段时间他告诉我感到有些无力,我也没有往心里去。或者说,我对这些一无所知。
后来,确诊后我查阅大量资料时,才明白这些表现都是癌症的前兆,却一而再再而三被我疏忽!
同时,我也自责自己是不是这些年总是和老爸吵架,让他压抑了很多情绪,积累多了人就生病了。
8月27日,我回家第二日,陪老爸坐在拍增强CT室的门口,等待了八个小时。
这么多年,我第一次依偎在他肩上,眼泪忍不住一直掉,尽管在此之前,我不断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不能够在在他面前落泪。
可还是没忍住,压抑在心里的愧疚情绪喷涌而出,我在他面前第一次嚎啕大哭,憋在内心多年的“对不起”终于说了出来。
我以为他会和我抱头痛哭,结果老爸超乎我想象的坚强,至始至终地没有落眼泪,只是淡淡地欣慰一笑,安慰着我“没事的,别多想”。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爸爸在重病面前好伟大,好坚强!
在我把压抑在内心的愧疚情绪哭出来后,整个人如释重负地轻松了很多,心里像有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增强CT门口等待的图片#
第三日,老爸住院等待是否转移结果期间,我向主治医生请假,带老爸去附近的电影院看电影。走到电影院门口,我才明白这是这么多年,第一次陪同老爸一起看电影。
那几天,增强CT显示肺上有一个结节,医生单独告诉我让我做好心理准备转移可能性较大。
得知这个时,我恍恍惚惚地走到了住院部过道尽头的小屋,推开门,坐下,一个人在里面哭得浑身发抖。
此时姨妈大概知道了初步结果,立即电话我,姨妈冷静地和我说:“这个时候你更要坚强了,你不能垮,后面还有这么多事情,你垮了你老爸怎么办?”
是啊,我不能崩溃啊,我崩溃了躺在病房里的老爸怎么办!
我瞬间冷静下来,哭声立即止住了,感觉空气都凝住了。

#这么多年,第一次陪老爸看的电影#
我又赶紧带着老爸做了PET CT。(PET CT:PET-CT相比其他检查方式来说,灵敏度更高而且分辨率也更好,从成像上来看也会发现图像更加清晰,而且PET-CT最大的特点在于通过一次显像就可以看到检查者的全身图像,用于检查恶性肿瘤、心血管疾病、神经系统疾病)
等待PET CT结果的两天里,我整个人都是惶恐不安,因为我知道如果已经转移,那老爸剩下的时间可能和妈妈当年一样,半年,而且最后两个月可能还会因为癌痛或器官衰竭卧床不起。
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我还有好多事情想和老爸一起做。
当晚,我一口气列了一个清单,微信发给老爸。
“爸爸,我有这些事情想和你一起做,你看看呢”:
1、和爸爸看爸爸最喜欢的和我最喜欢的电影,交流分享彼此的想法;
2、开车带爸爸去小时候住的地方;
3、开车带爸爸转转重庆,听爸爸讲这些年的重庆;
4、给爸爸画一幅画;
5、把爸爸拍的旅行的照片一起制作成画框,很有意义;
6、带爸爸去深圳看看我的新房子,开车带爸爸转转深圳我常去的一些地方;
7、带爸爸去重庆的丽晶酒店的两江吧,这是我最喜欢的露天酒吧,和爸爸讲我最喜欢的香港rooftop bar;
8、给爸爸介绍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些朋友们,和爸爸分享我们之间的故事;
9、和爸爸一起去拍照片;
12、和爸爸一起调整饮食习惯;
13、和爸爸一起调整作息时间;
14、和爸爸一起做简单的锻炼;
15、给爸爸做饭吃,爸爸教我我不会的菜;
16、给爸爸洗衣服洗裤子,爸爸帮我晒衣服;
17、和爸爸一起去放生;
18、带爸爸去重庆悦榕庄度假村住着,泡温泉;
19、每天和爸爸分享一个国家;
20、爸爸每天给我讲一个他以前的故事和经历;
21、我给爸爸说这些年我在外做生意的故事;
……..
“我们一起做600件事情,你答应我好吗?”我问老爸,其实我心里想的是如果真的做到了600件,那就有两年,两年,对老爸和我来说,是多么奢侈的时间啊!
“好的,没问题!”爸爸在微信上很积极地回复我。



两天后,PET CT结果出来了,确认老爸肺上的结节是非转移,我喜极而泣,我想,这至少也算争取到更多和老爸相处的时间了。
后来陪伴老爸治疗的一个半月时间里,我和老爸一起也的确做了很多事情。
但面对自己内心的愧疚情绪,我觉得还是很有必要去处理好。
否则,如若真有一天老爸走了,这些未处理好的情绪会是一颗定时*弹炸**,在我未来的生活随时炸开。
面对妈妈离世,我都花了整整十二年去直视、接纳、放下,去重新建设自己内心的安全感,我已经知道如何去面对失去爱。
所以在老爸这件事情上,我格外注意觉察自己的情绪与感受,该释放的就去释放,无论通过文字、倾述、还是心理咨询。
通过好友介绍,我开始接受远程心理咨询,仅仅第一次,就起到很好的效果。
“我觉得我对老爸有很多愧疚情绪,我想去面对和处理。”我问心理咨询师。
“刚才你在描述你老爸头痛时有个比方很好,你问他如果给自己的头痛打分,每晚你都会问他大概几分痛;那类似的,如果你给你父亲的愧疚情绪打分,你觉得最开始是多少分,现在是多少分?”心理咨询师从我之前的陈述中找到有用的信息,逐渐引导我。
“我觉得最开始确诊开始爆表了,一百多分,现在七八十分。”我答。
“那么为什么呢?”他问。
“可能是我这两个月陪伴他一起做了很多事情?”我反问,“那也就是,其实我只需要继续做,愧疚的情绪自然会减退!”
我豁然开朗。
生命的最后,无外乎是尽力地去爱与陪伴。
等到了目的地,再去体验极致的痛。
与生死交手,然后再与生命和解
我在北京陪伴老爸接受射波刀放疗期间,朋友借了两本书给我看,一本是关于十二位女性经历人生最深刻艰难的考验的访谈录《活出人生最好的可能》,一本是李开复的抗癌日记《向死而生》。
老爸射波刀放疗十次,每天一次,每次35分钟,我都陪着他坐在放疗室门口等着,每一次,我都翻看着这两本书。尤其是当看到访谈录里演员颜丙燕面对母亲癌症,放下手里的工作,回家陪伴的故事,她说自己陪伴母亲的过程中真正体会到了当母亲的不易,也有了更多的机会去重新认识和了解这个人。

#每次都坐在这个门口,等老爸结束35分钟的放疗#
的确,我在陪伴老爸从确诊到制定治疗方案再到逐步治疗的这两个月内,内心状态经历了反复的崩溃、冲突、愧疚、绝后逢生、接纳、重新认识、回归的过程。
某一日,我忽然发现,照料老爸的时候,自己有了一种抚养孩子的感觉。
我和一个孩子刚五个月大的好朋友说,我忽然觉得自己有了个儿子,平日里操不完的心,而且这个儿子每个月读的是私立贵族学校,光学费就要接近十万(靶向药、免疫治疗费用还有其他治疗费用合计开支)。
每天一醒来我脑海里第一个想起的就是他,昨晚睡得好不好,介入治疗产生的头痛还在痛没;
每天都会关心和张罗这个人的饮食,给他制定饮食计划,哪些能吃哪些可以多吃,让好友在香港帮忙买藜麦,每天给他用胡萝卜打果蔬汁喝;
甚至一起外出去爬野长城,我也担心地时不时问他,走热了没,热了就要休息,走路上注意安全,别绊倒了;
北京的天冷了,我又通宵隔着时差和在美国的干弟弟视频购物,给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挑选了一堆新衣服;
还要到处找“培训班”给他报名,参加课外培训,比如抄经书、放生等活动;
每天都要想想今天可以带他去哪里散步,周末可以开车带他去哪里富含负氧离子的地方吸收新鲜空气。




给老爸做藜麦饭/果蔬汁
我也开始重新去认识眼前的这个人,去了解他儿时在*藏西**的生活,青年时如何考上的大学,毕业以后在部队都经历了什么,当年又是怎么和我妈认识的,怎么会因为爱情选择从部队转业来到重庆工作,重新认识后是全新的理解。
原来我的老爸,是一个很长情和专一的人,那个年代的爱情,纯粹又简单,第一次爱一个人,爱上了,就是一辈子。
我们这届80后90后接受了很多优质的教育,从出国潮到间隔年潮,随性自由地生长。
但是慢慢随着经历,我发现我们并没有接受到完整的如何得到爱、付出爱与失去爱的教育。
我们得到爱时,未必会意识到,未必会心存感激,正向回应;
我们付出爱时,很多时候伴随着索取,一旦索取未遂,就是分崩离析;
我们失去爱时, 未必能够坦然面对,向内反省。
在陪伴老爸的两个月里,我付出了我的爱,同时也在感受和接纳老爸对我的爱。
一日,我需要赶最早的飞机飞回深圳处理装修的事情,老爸怕我为了节省时间随便带点饼干,5点便起来给我冲骆驼奶,做好早餐,等我5点半醒来时,老爸只说了一句,快去吃吧,别凉了。
我陪他回到重庆继续接受治疗后,一日,他很早就起来,出门走了很久去给我端了一碗我小时候爱吃的酸菜米线,放在桌上等我醒来。
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亲情能够做到这样无条件的爱吧。
我们这届80后90后这些年,一直在往前奔跑,为了生如夏花、为了一直在路上的热泪盈眶,为了诗和远方,微压与焦虑是我们生活的常见状态;然而,我们从哪里来,已经逐渐淡出了我们的思考范围。
啸南老师在《活出人生最好的可能》这本书里写道:
“我是谁”和“我来自哪里”才是需要率先解答的生命之问。在这个意义上打破父母和子女之间的隔阂,实现真正的理解,是每个人想要完成自己使命的必要前提,因为人之为人,不是按照程序运转的机器,而是每时每刻都要消耗心灵之力引导行动的生命。
我相信对于所有人来说,亲情都是构成这份力量的主要源泉。
趁着一切尚早,好好对父母
在这两个月老爸的治疗期间,我查阅资料过程中,结合亲身经历,我也想和我的同龄人分享一些有价值的建议,如果你的父母正好是在50-60岁期间,因为55-60岁是一道坎,疾病频发,希望大家的父母都能安然迈过去:
1、每年全面体检非常有必要
每年带父母去好一些的医院做一次全身性体检,这包括全面的血象指标(肝功、肾功)、各项肿瘤指标、各个部位的彩超、心电图、胸片,有的特殊情况还需要做胃镜、肠镜等,有异常的指标或影像一定要多找专业的医生咨询确认,预防大于检查,检查大于治疗。
每年的全套体检,对于早期发现心血管病变、心肺部病变及腹部脏器的结石、囊肿都很有效,对筛查早期肿瘤恶变也有一定作用。
老爸两年前做过彩超,那时已发现肝区有回声,那家医院的医生说可能是肝囊肿,不用太担心。于是过去两年,老爸没有再做过彩超。
或许,那会儿再找更好的医院检查,或者血检指标里多增加一项甲胎蛋白(肝癌指标)检测,结合起来看,可以发现得更早。
拿到父母的体检报告,仔细和父母一起阅读分析,只有清楚了解父母身体的状况后,才能够因地制宜地关注父母的健康饮食、运动,甚至是购买什么类别的保健品。
我给老爸买了这么多年保健品,唯独没有买过护肝类的。
2、关注父母的健康饮食
老爸爱喝酒,开心时喝一口庆祝,不开心时也喝抒发情绪,闲来没事也来一杯,结果日积月累就中弹了。其实大多数疾病,都是吃与喝出来的,生活习惯所致。
很多时候,我们长期不在父母身边,他们到底吃得好不好,营不营养,科不科学,我们无从得知,因为就连我们自己,也习惯了叫外卖过活。
这两个月,我查了很多资料,分享一份针对老爸的身体情况给他制定的饮食计划(高血压、尿酸高、糖尿病、肝癌)
饮食状况:
主食:藜麦、杂粮饭、黄小米粥、黑米紫米粥居多,尽量避免白米、白面类主食
配菜:每餐搭配各种菇类、青菜、红萝卜(维生素A)、木耳
肉类:红肉较少,海鲜不能吃,嘌呤较高,小米海参每日一次补充蛋白质
汤:偶尔鸭汤、菌/菇类汤、五红汤、花生衣熬水(用于升血小板)每日两次
蛋:鸭蛋为主,只吃蛋白,不吃蛋黄
每日果蔬汁:胡萝卜三根、猕猴桃两个,去皮,破壁机打汁,温热状态
奶制品:*疆新**骆驼奶初乳,每日两次,每次10mg冲温水
饮水:每日不低于2升,蒲公英泡水、五味子泡水
3、运动应该是每天的事
鼓励父母一定要多运动,哪怕是每日散步一小时。
好在老爸过去几年,每天都会出门快走1-2小时锻炼身体,好的身体底子,以后生大病时接受治疗时都会更耐受。
同样是做介入治疗,我爸做完后第二日便能下床走路,同一时间推进去的病友连续卧床躺了三天;同样是吃靶向药,老爸的副作用明显小很多,手足综合征有了,一擦药立即好,同样是做放疗,有的病友回去后胃不舒服了三个月,也有的咳嗽吐血,老爸做完后跟没事似的。
关于运动对于疾病的好处,我收集了很多资料,也分享给大家(关联阅读点击可见):
(1)柳叶刀:乒乓球等挥拍类体育运动能降低47%的全因死亡率!
(2)144万人大数据:运动真的防癌!
4、关注父母的情绪状态
这一点主要还是慢慢学会如何面对得到爱与失去爱、学习如何付出爱。只有心里有了爱,再多看似复杂对峙的情绪也能够化解。
虽然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但我们已经长大,不再是以前任性不懂事的孩子,试想,若有一天爸妈躺在病床上,医生宣告他们的生存期仅有半年或者一年,该是何种感受。
5、给还能买医疗险的父母买一份保险
如果父母没有得过肿瘤、动过切术手术,尽可能咨询一下,买一份百万医疗险,有条件地就购买香港的亚洲医疗险,在中国生病,往往续命药和相对有效的治疗设备是不进医保的。
拿我家举例,老爸吃了港版乐伐替尼甲胎蛋白从124下降到了正常值10,说明肿瘤活性大幅降低,这样的靶向药一盒近9000港币,一个月吃四盒。
有的人可能会问,是不是像《我不是药神》演的那样,为什么不选择吃印度的仿制药呢?价格可能是原版进口药的三分之一。
如果换做是你父母在确诊晚期情况下,生存期按月计算,在你经济尚能负担前提下,你是否愿意倾尽全力选择一种可能最有效的药去延长他的时间。我想,大多数人会这么做。
最近获得诺贝尔奖的免疫治疗PD-1注射一针一次18800元,每月需要注射两次,如果PD-1有效,将会长期有效,总生存期又能延长。
同样是放疗,伽马刀一次5000元,能够进医保报销,射波刀一次10500元,一个疗程下十几万,全自费,但射波刀精准度和副作用都优于伽马刀,到了这个阶段,相信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在力所能及地前提下减轻父母各项治疗的副作用痛苦。
所以,大概预估下来,如果不幸父母重疾,选择当下相对前沿有效的联合治疗方案(然而这种往往自费居多),至少准备100万保底。
买医疗险,能够报销部分进口药、射波刀治疗也能报销;买身故险,这是在父母重疾时你想借钱治疗时的偿还能力凭证,买重疾险,50岁以上性价比就不是很高了。
很遗憾,我老爸除了普通的医保,没有买过商业医疗险,但是我愿意拿出自己全部积蓄去延长他的时间,提高他的生活质量。
钱花了靠自己的能力还能再赚,人没了,就是真的没了。
6、多支持父母出去旅行,每年一次必不可少的家庭旅行
不要只是觉得世界很大,我想出去走走,我相信大多数父母内心还是愿意多出去走走看看的,只是省吃节用惯了,不愿意花孩子太多钱罢了,然后找一堆理由和借口不出去走动。
旅行是一件能够让人增长见识、心情愉悦的事情。
这是目前唯一我没有后悔的地方,因为过去几年,我给老爸安排了很多旅行计划:







老爸在旅行途中拍摄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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