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的故事来自一对姐弟。一夜之间,人美心善的姐姐突然成了杀人犯,还可能被判刑,弟弟该如何为姐姐洗刷冤屈?
1
2020年疫情一过,我就迫不及待地跟着师傅跑起了长途。
3月28日一大早,师傅接了一批货,要送去青岛,结果,中午刚到日照服务区,准备停车吃饭,我就接到了警察的电话。
电话里问我是不是许亚光的弟弟许亚明,还说我姐姐许亚光涉嫌蓄意伤人,让家属来一趟。
姐姐向来与世无争,怎么我前脚刚走,就成了犯罪嫌疑人?是不是搞错了?这让我一头雾水。等我再三跟对方确认后,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师傅听了我的情况,也催促我赶紧回去看看。来不及细想,我赶紧坐最快的大巴赶回枣庄。在路上,我与姐姐相依为命的一幕幕往事又浮现在脑海里。
我和姐姐许亚光是山东枣庄人。在我5岁那年,父亲跟一个女人跑到外地,从此再无音讯;2年后,母亲患癌不治身亡,留下我们姐弟俩撒手人寰。那年姐姐16岁,我7岁。
先前,为给母亲治病,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母亲走后,我们更是一贫如洗。为了生存,姐姐只能辍学,起早贪黑打几份工。
她去宾馆当洗衣工、当保姆,后来又把我们住的地方改成了一个小门面,开了一家裁缝店,接些打裤扁、换拉链、改衣服的活儿。
一个青春少女的双手竟粗糙得像五六十岁的老妇。9岁那年生日,姐姐为了给我买心心念念的蛋糕,还卖掉了自己的长头发!
我就这样靠着低保和姐姐的血汗钱生存了下来。很小,我就在心里默默发誓:只要到了可以打工的年龄,就立刻出去工作缓解姐姐的压力;这一辈子,哪怕不要命,我也要让姐姐过上安稳舒服的好日子。
前年,我年满16岁,从高中辍学后,就在一家汽修店一边做学徒一边打零工,每月能拿到些许收入。
汽修店老板看我勤快踏实又缺钱,把我介绍给他家亲戚,在周末跟大货车跑长途,沿线帮着装货卸货。所以,这两年,我除了干汽修,周末还要跑长途。
4个多小时后,我终于赶到枣庄。民警却告诉我,姐姐被关在区看守所里,除律师外,家属不得会见。
禁不住我苦苦哀求,民警先给我讲了事情的始末和姐姐的“供述”。
原来,被姐姐打伤的人叫张玉田,39岁, 是在姐姐裁缝店旁肉铺里剁肉的张师傅。
这个张玉田和我们家是老熟人了,听街坊说,他女儿一出生,老婆就跑了。后来,他将孩子留在农村老家,让老母亲照看,只身来枣庄打工。
平日里,张玉田对我们姐弟还不错,经常会拿卖剩的瘦肉和筒子骨给我们改善伙食,还会和熟客宣传我们的裁缝店,说我姐姐手艺好收费低。
一来二去,我们姐弟俩对张师傅既感激又信任。礼尚往来,姐姐也帮张师傅做点清洁、免费改个衣服。
据姐姐的口供,3月27日事发当晚,张玉田以麻烦姐姐帮忙缝裤子为由,把姐姐骗到了店内后堂,随即跟姐姐表白,还动手动脚意图逼姐姐就范。
姐姐明确表示对他没有男女之意,一再拒绝,估摸着张玉田认为,姐姐平日里主动接触、帮这帮那就是投怀送抱。现在,表面拒绝,也是矜持一下而已,于是,他一边说“你别不好意思”,一边就解了裤子要霸王硬上弓。
拉扯中,姐姐被推倒在墙角,衣服也被褪去了一半。可任她拼命抵挡,一个柔弱的女子哪里推得开身强体壮的卖肉屠夫呢?
情急之下,姐姐刚好看到后堂水池边放着个咸菜坛子,于是,她拿起坛子上压咸菜的砖头,照着张玉田后脑就是狠狠一拍!
张玉田本能的用手捂着伤口,顿时,血从他后脑流了出来,慢慢瘫倒在地,不省人事。姐姐吓坏了,赶紧拨打120急救。
救护车把人接走,送到医院就直接进了ICU。与此同时,医护也通知了派出所民警。
由于姐姐并未*身失**,身上衣裤也完好无损,且现场也没有明显打斗挣扎的痕迹。上述这些都只是姐姐的一面之词。
当时已是晚上11点多,无人证无监控,从结果上看,民警也只能把姐姐以涉嫌故意伤害的罪名暂时关押起来。
2
听到这儿,我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姐姐温柔娴静、朴实本分,她的性格我是再了解不过了。所以,我知道她向警方说的肯定就是事实。
再结合我多年来的观察,我估计张玉田实际上早就对姐姐动了心思,有时他还给姐姐讲荤笑话,只不过姐姐一直很有分寸,只拿他当个普通街坊看待。
岂料,他这次竟然趁我不在,故意叫姐姐去“缝裤子”,意图强奸!
一想到吃了这么多年苦、没享受过一天好日子的姐姐,明明差点被人玷污,现在却成了加害人,心中的愤怒简直要把我的大脑冲破,甚至连鼻血流了出来,都没觉察到。
民警看我双眼充血、浑身发抖,急忙把我扶起来,安慰我说:“目前最要紧的是证据。我们也会再走访一遍,找找有没有遗漏的目击证人。你的当务之急,是确保张玉田活着,只要人没死,说不准就有转圜的余地。
“如果,这个人还有良知的话,承认自己强奸未遂,你姐姐就是正当防卫,不负刑责;否则,一旦他死了,你姐很可能会坐实故意伤害致死罪,会被判处无期或者死刑!”
一听这话,我赶紧跑到医院。张玉田刚被推出ICU,回到普通病房。医生说,张玉田伤情严重,目前恢复了意识,但丧失了语言能力,且不知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需要一段时间的后续治疗和复健。
而且医生说他前期的抢救费和ICU医药费一共有三万七千元,需要立即缴清,而且后面的花费肯定是不会少的。由于他的病情涉及刑事案件,医药费暂不能走医保。
为确保这个人能活着,我赶紧掏出姐姐的银行卡,将里面存的1万元取出来先交了。
晚上,正当我为医疗费的事情头疼时,办案民警从医生处得知患者已苏醒,也来到医院,就姐姐的“供诉”询问张玉田案发的情况。
可这个挨千刀的倒好,面对警察的询问,不点头也不摇头,目光呆滞,不做任何回应!
等医生和警察走后,我冲上去、用力扼住张玉田的脖子,咬牙切齿地在他耳边说:“你这个强奸犯,害了我姐,现在还在这装傻充愣,看我不掐死你!”
顿时,旁边的心跳检测仪超出了正常数值,嗡嗡作响。刺耳的响声让我反而恢复了理智——是的,这个人现在还不能死,他要死了,我姐怎么办?
我渐渐松开双手。从张玉田惊恐又躲闪的眼神中,我更加确认了一点:姐姐无罪,他心里肯定有鬼!
3
为了支付医药费,我已经掏空了家底。可还有两万七的缺口怎么办?第二天,走投无路之下,我拨打了街头张贴的小额*款贷**广告。
不多时,与我对接的“上家”来了。这个光头小哥,脖子上挂着金链子,面相很凶,脸上却笑呵呵的,一看就是个笑面虎。
小哥说,我要借的两万七只是小数目,但也因此利息更高,四分利,一个月后要还三万八千元!
听到这个,我的脑袋一阵眩晕,但我也实在没有其他办法,只能一咬牙,填了身份证、居住地址、电话等信息,签了合同。
当天下午,我就顺利拿到了厚厚的两万七千元,赶紧去医院补交了欠下的医药费。
在病房门外,我瞥见张玉田已经能转动脖子、咿咿唔唔地发出声音,可当看我推门而入,他立刻蔫了,又回到“言语障碍”的状态,这让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时,病房里走进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小女孩,说是张玉田的老母亲和女儿,接到警方的电话后,从乡下急匆匆赶过来的。
老太太看起来有七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大片,皮肤黝黑,脸上的沟沟壑壑深得像划痕。
她佝偻着背,挎着两个大布包,一脸焦急。身边的小女孩大概6、7岁的样子,扎个马尾辫,一脸怯生生地盯着我,紧紧地拽住老人家的手。
这一老一小以为我是张玉田的朋友,又从忙碌的护士口中得知,是我支付的医药费,感激涕零。
老太太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还赶紧掏出怀里包得紧紧的布包,数出包得皱巴巴的钱要塞给我……
有那么一瞬间,我真想揪着这一老一小,发泄我心中的不满,让她们替半死不活的张玉田偿命来,可一看到老太太感恩的目光和小女孩清澈的眼睛,我就想到早逝的母亲和被关押的姐姐——
大家都是苦命人,天然有一种亲近感让我特别不落忍。
老太太站在那儿,手足无措,说:“哎,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妮子妈跑了以后,就这样丢个孩子给我,我是又当爹又当妈地把妮子拉扯大。
“孩子爸在肉铺打工,挣的钱主要是供他自己开销,一年到头,也只给我4、5000元。
妮子吃穿读书都需要钱,我就靠种点菜过活。我苦点倒没什么,可孩子可怜啊……
“昨天,警察同志电话里只说儿子被个姑娘打了,进了医院。我真是又气又急。我这儿子,也是不成器。你说,哪有姑娘会无缘无故打个大老爷们?
“警察也没有多说,我到处东拼西凑借了点钱就来了。小伙子,你真是好人,得亏有你在,不然,这么大的医院,去哪里缴费,我都不知道方向。”
看着祖孙俩两眼一抹黑,既恐惧又迷茫的样子,我什么也没说,老太太塞过来的钱也没接。心里盘算着,她们来了,我就可以全身心去打工赚钱还债了。
再说,张玉田后续还有一系列医药费,看这祖孙俩的条件,肯定也指望不上。
于是,除了汽修店的活儿,我又给一家水果店装车、卸货,晚上12点后还在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打工。一天下来,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累得我直想吐。
有个周末,晚上11点多,我到医院实在太累太困,就直接在病房空余床位上睡着了。
等醒过来,已经是次日凌晨5点,我发现我的破袜子已经洗净、晾干、补好了。不用说,这肯定是老太太做的。
刚巧护士进来告知,病房里的空余病床很快就会安排别的病人住进来,我见这一老一小也没别的地方去,便把她们安顿到自己家中。
4
住在一起的这段日子,每当我半夜到家,饭桌上总有给我留的晚餐。祖孙俩为了省钱,平日只吃水煮白菜,有时候就拿咸菜下饭,却将鸡蛋和肉留给我吃。
那个叫妮子的小姑娘更是天真可爱,一口一个“哥哥”地叫着。她细心地帮我把屋子所有角落都打扫干净,偶然我在白天回家倒班睡觉时,小姑娘怕吵到我,都是光着脚悄咪咪地走路。
等我醒来,妮子就把热腾腾的鸡蛋面端给我,非要看着我吃完。有天,老太太竟递给我一小沓钱,说:
“我看你这是个裁缝店,你不在的时候,有客人上门催货,我就帮你把活都做完了。收的钱都在这儿,有些客人说什么转账,他们用手机照了你们店门口的两张码,你快查查,钱都到账没?”
我这才想起,这些天陆陆续续的,姐姐的手机确实收到不少转账提醒,原来是这一老一小帮我把家里的店开了下去。
我体会到久违的家庭温暖,自妈妈离世后,除了姐姐,还从没有人对我这么好。
可是,这两人毕竟是我仇人的至亲,我唯一的姐姐已经够苦了,被人欺辱还成了阶下囚,这都是拜老太太的儿子、妮子的父亲所赐!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们,只得匆匆离开。
原本,我以为,我在汽修店当学徒,还兼洗车,每单能赚8块钱,再加上另外两份工的收入,一个月内,这件事肯定会有转机,到时候,我一定有办法还钱。
可实际上,那段时间接连下雨,洗车的客人少了一大半,收入一下子就缩水了许多。
更可气的是,一些好事的邻居打听到肉铺关门的原因,将我姐“*引勾**不成便蓄意谋杀”的流言绘声绘色地传播了出去。
我临时工作的水果店和便利店后来以不雇佣杀人犯的弟弟为由,将我辞退。
一想到姐姐还在看守所里蒙冤,张玉田的病情依旧不见什么起色,还款期限迫在眉睫,巨大的压力把我逼得近乎发疯。
怎么办?情急之下,我甚至冒出过把他女儿卖了换钱的黑暗想法,就当一命抵一命了!
可姐姐还等着我洗刷冤情,而且妮子那么招人喜欢,如果我去做这种违法的事,那跟躺在病房里的张玉田又有什么分别?
结果,到了还款日的那天,我刚起床,就听见“砰”一声,窗玻璃破碎的声音,出门一看,是那个金链子光头哥带着几个小弟上门催债来了。
他的脸上再没有笑容,只是凶神恶煞地要我还钱。我看着对方一个个虎视眈眈的样子,大脑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只得磕磕巴巴地恳求他们宽限几天。
没想到,这伙人早就把我的情况调查得一清二楚,他们大声谩骂着:“宽限?你以为你姐是杀人犯,你就可以在老子面前豪横了?在爷这儿,就没有欠账敢不还!”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那几个小弟也纷纷上来,对我推推搡搡,嘴里不停谩骂着难听的话,说我姐姐是狐 狸精勾搭人、又说她是杀人犯,还不停动手打我的头。
一听这话,我就想到张玉田还在医院里装傻,各种委屈、压力、愤怒都涌上来,我大吼着扑上去跟他们厮打了起来,一边打一边嘶吼着:
“我姐不是杀人犯,都是那个挨千刀的张玉田!是他强奸我姐,我姐是正当防卫!都是他害得我欠了一屁股债,你们有本事找他去要债啊!”
当时,我已经急红了眼,后面自己说了什么都不记得了。要债的看我竟然敢动手,直接把我围起来,无数的拳脚落在我头上、背上、肚子上、腿上。后来,我听见有人喊“再打就报警了”,这伙人才骂骂咧咧地散去。
等我浑浑噩噩地被人搀扶起来,忍着疼回到房间,坐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屋里的一老一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我才意识到,一定是我刚才说的那些话被她们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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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进房间,发现柜子上放着老太太的布包,里面是一卷一卷叠得整整齐齐的钱,一共不到两万,上面还有一对金耳环。
老太太曾说过,这次儿子出事,她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带上了,这对金耳环还是她的嫁妆,希望能换几个钱。
我心乱如麻,可也没时间多想。当天,我还要到汽修店上班。等我忙活完,赶到医院时,发现一老一小不知所踪。
没想到,第二天,提供法律援助的律师通知我:案子结了,虽然对张玉田造成的“伤害”较大,但考虑到姐姐是对正在进行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力暴**采取的防卫,不属于防卫过当,不负刑事责任,姐姐很快就会被释放!
我喜极而泣,老天终于开眼了!后来,我从办案民警口中得知,老太太和妮子知道了事情原委后,她们自觉无颜面对我的照顾,把所有的钱财留给了我,去医院质问张玉田是否对我姐做了什么不轨的事情。
张玉田躲躲闪闪,但没有摇头否认。老太太心里就已经猜到了八九分。她狠狠怒斥了儿子,然后劝说他用笔写下实情。
“你妈我虽然是个农村老太,但也还知道事情的黑白。你要真的对人家姑娘动了坏心思,才被人家打成这样的,你就如实地说出来。
“听说她还被关着在,你不能做昧良心的事啊。昧良心,这可是要折我阳寿的,你是想让我这个老婆子早死吗?死也成,妮子怎么办……”
在老母亲的劝说和逼迫下,张玉田最终写出了真相及认罪书。他虽然语言表达能力还较欠缺,但意识清醒,是民事行为能力人,其摁手印的认罪书合法有效,与我姐姐的口供一致,可以证明我姐姐的清白。
老太太和妮子又一直问路,步行走到公安局呈上认罪书自首……听到这些,我嗓子眼一紧,特别不是滋味。
姐姐释放的那天,我和律师去派出所接她。一个月不见,我们都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在大厅里抱头痛哭。
姐姐回来后,洗刷了清白,还帮我管几个姐妹借了点钱,总算把高利贷的窟窿补上了。我们的裁缝店也重新营业。
得知老太太和妮子的情况后,心善的姐姐特意去乡下看望并归还了她们的钱财。我们虽难以原谅张玉田的行为,但也相信他在出院后,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经此一事,18岁的我突然觉得自己成熟了不少。现在想想,幸好紧要关头,我没有失去理智,铤而走险,这才会为姐姐争取到一线生机。
未来,我将与姐姐一起,更坚韧地活下去。
作者 | 马小铃
善良是生而为人,最可贵的品质。然而,不少人走着走着,就将它遗失了。也许,正是姐弟俩对“善”的坚守,才能守得云开见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