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压水井有什么说法吗 (老家压水井是地下水吗)

周末携妻将子回老屋看望母亲。望着白发依稀、形单影只的老母亲,红门掩映、清静寂寥的小院落和枝干虬劲、默默吐绿的石榴树,不禁回想起有压水井的岁月来。

上世纪七十年代家乡小镇几乎没有压水井,更没有自来水,人们吃水要到河坎很陡的明河去挑。老家的压水井大约是1975年春上打的,而且是驻马店的一位远房姐姐帮助打的,那年我刚上初中一年级。

吃水不忘挖井人。打井那天,材料、工具和打井工人都从驻马店运来。没有开工仪式、没有勘察水脉、没有取样化验,只是驼背的爷爷捻着胡须,拄着拐杖,指着小院西侧靠墙的位置说,就在这儿打吧。于是乎,关乎全家人乃至半个小镇人的吃水大计,就这样简单的拍板敲定。打井的时候,左邻右舍都来看稀奇,煞是热闹。井成出水之日,小镇便爆出一条新闻:老郭家的压水井打好了!

自从打了压水井,老家茅屋土墙柴门的小院便热闹起来。先是抽取泥浆水,因为压水井汲水管根部尚未形成漏斗状储水区,必须将其周围的泥浆抽取上来,直至变成清水方可食用。于是乎,全家老少齐上阵,谁有空闲谁压水——身板硬朗、从不惜力的奶奶自然是生力军,在操持全家生计的同时,一有空闲便去压水,直至累得直不起腰来。父母下班后也会轮流上阵。放学回家后,我最高兴的事便是压水,有时还要约几个小伙伴到家帮忙。年幼的弟弟妹妹们两人合伙吊在压杆上压水,吱吱呀呀的摩擦声,哗哗啦啦的流水声和着嘻嘻哈哈的欢笑声,宛如一支旋律曼妙的小夜曲,在幸福温馨的小院中氤氲开来。

大约过了一个月光景,井水由混变清,终于变得清澈透明,清凉甘甜,到我家担水的人也渐次多了起来。街坊邻居、父母同事、老师同学、认识的不认识的,三五成群,合伙结伴,挑着担子抬着水桶到我家挑水,到我家淘米、洗菜、洗衣。铁桶叮当,水声喧哗,人声鼎沸,煞是热闹,宛如一幅小镇市井风俗画。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家压水井的水越压越清,越压越旺,越压越甜,知名度也越来越高,以至于方圆一公里、半个小镇的人们汇集到我家小院挑水。平日已是摩肩接踵,人声鼎沸,到了星期天,人们更是排起了长队。小院柴门常常是凌晨五、六点钟便被“郭娘,郭叔”地喊开,直至夜里九、十点钟方能合上,用黎明即起,披星戴月形容压水的人们再贴切不过。

善良厚道的爷爷把家里仅有的几只小木凳拿出来,供人们坐下歇脚,依然还有很多人站在院里门外等候。爷爷索性到集市上买回几把白茬木椅、两打粗瓷碗和几盒“毛找烟”(一毛钱还要找回一、二分钱的香烟),沏上大碗茶,摆上“毛找烟”,供人们消磨等候的时光。遇有腿脚不灵便的长辈来压水,爷爷很客气地请人家坐下喝茶、吸烟、拉家常,差使我们兄妹把水压好,摇摇晃晃地给人家抬去。长辈们往往拿出仨核桃俩枣酬谢,兄妹二人连忙摆摆手,撒开丫子跑回家向爷爷复命。爷爷一声赞许,算是对我们最好的褒奖。我们年幼的心灵像吃了蜂蜜一样甜美,耳濡目染,潜移默化中播下了助人为乐的种子。

学童时代,老师教过“流水不腐,户枢不蠹”这句成语。初学时,懵懵懂懂,不甚了了。但小院压水井的“流水” 和柴门的“户枢”却给我上了一堂情景生动的实践课。由于大量地抽取地下水,小院地下已经形成通畅的水脉,井水因而清冽甘甜,毫无异味;由于长时间反复地启闭,木门门轴被磨得纹理清晰,光滑可鉴,怎么可能生出蠹虫呢?这句成语,今生今世,没齿难忘。

那时候,给我印象最深的便是摆“龙门阵”了。所谓摆“龙门阵”,就是人们将街头新闻、遗闻轶事、民间传说、历史掌故以戏说、调侃的形式,在等候压水的时候,不拘形式、不论章回地讲述出来。一人说书,满场听众。于是乎,我家小院又成了不卖门票的“郭家说书场”。

说者没有行头、不取报酬,唾沫四溅、滔滔不绝。说到得意时喜笑怒骂、手舞足蹈、恣肆汪洋,已然忘记是来压水;听者不买门票,或立、或坐、或吸烟、或压水。听到精彩处,哈哈大笑,前仰后合,大声附和,根本不论是否失态。记得小镇一工厂陈姓师傅说《岳飞传》,断断续续,真真假假地“演义”月余,是“郭家说书场”的明星大腕。大概是凭籍练就的嘴皮子功夫,竟成为厂工宣队的台柱子。那年月,物质文化生活贫乏,人们能在我家小院听说书,也是一种文化享受和精神慰藉。

岁月如歌,四、五年光景白驹过隙般逝去。 随着自来水的逐渐普及,嘈杂喧闹的小院渐渐归于沉寂。几年来,街坊邻居们到底从我家挑走多少水,没有统计过,也无法统计。我只知道我那善良厚道、乐于助人的长辈们,未曾收取过人家一分钱的水费;我只知道我那诚实守信、恪守孝道的父亲,为找寻压水用的橡胶密封垫,一趟又一趟地跑工厂、进商店;我只知道姊妹几人经常从爷爷那破旧大褂口袋中,摸出几角零钞去买“毛找烟”;我只知道因取水过度,地基塌陷,老家厨房后墙出现了裂缝……

少年时代,我的清贫布衣、土墙柴门的老家,是那样的亲切、温暖、热闹,邻里之间是那样的热情、坦诚、互助,老家压水井的知名度是那样的高,几近成为小镇老街的地理坐标。我的父辈们或许不知道“上善若水,厚德载物;中华美德,源远流长”这样的话语,却用一生的善行践行了她。

每当回忆起这些如烟往事,总有一股暖意微微荡漾在心头。(郭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