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反对读经运动？
原创 魏智渊 老魏的咖啡馆 2024-04-01 15:40 河南
这是长文《古老的回声：文言文怎样做整本书共读》中的部分文字，分享，供批评。
又补：
上次发出来后，这几天评论区就沦陷了。
重新发一遍，把评论区的评论截图附在后面，当成历史。为避免重复，原帖删除。有空了，我再写一个回应文。当然，不是回应读经运动的拥护者，而是对更多人的一个澄清。
在文言文学习领域，首先必须加以澄清的，是读经运动。
什么是读经运动？读经运动是一个源远流长、跨越时代的文化现象，其在当代社会中引起了广泛的关注和讨论。该运动主张通过学习和背诵古代经典文献，如《弟子规》、《三字经》、《千字文》、《增广贤文》和《二十四孝图》等，以达到对传统文化的继承与弘扬、人性开发与道德教育的目的。支持读经运动的人认为，古代经典文献是中华文化的瑰宝，其中蕴含的“仁义礼智信”等儒家思想，对于塑造一个有道德、有修养的中国人至关重要。在传统文化看来，智识在德性之后，因此读经不仅仅是为了获取知识，更是为了修炼品行、陶冶情操。读经的过程也被视为一个“以生命影响生命”的过程，通过阅读古代贤人的智慧和故事，能够影响和塑造个人的人格和品质。同时，支持者还认为，读经运动有助于增强民族认同感和文化自信，对于弘扬中华文化、抵御外来文化冲击具有重要意义。
但是，读经运动有两个问题，需要加以注意。
一是从目标上讲，读经运动是一种前现代的思维方式，即认为教育应当“向前看”，这个“前”，就是古代的意思。一句话，古代的圣贤，代表了人类智慧的最高形式。后代的学习，主要是模仿、解释、阐发，即“我注六经”。尤其在人格领域，古代圣贤及那些伟大的追随者，形成了一条榜样传统。最好的教育，就是让年轻人汇入这个传统之中。
是不是说，古人的智慧就是最高的智慧，半部论语治天下，道德经的学问，易经的学问，后世难以企及？无论如何，这都是荒谬的。不说科技的发展，哪怕在人文领域，今天的发展，有许多地方也远非古人可以企及。但为什么许多人会特别喜欢读经呢？其实，本质上是被某种文化驯化的结果。古代社会，从帝王到贵族，称颂远古，视为黄金时代，其目的不是发展，而是保持现状。为什么？因为现状最符合统治者的利益，符合贵族的利益。当皇帝讲忠诚，家长讲孝顺时，最符合谁的利益？当我们强调“父母在，不远游”时，牺牲的又是谁的利益？温情脉脉的面纱下，是权力之争。一代代人的成长，本质上是“新神反对旧神的战争”，所以，向前看，还是向后看，是个大问题。一旦被驯化，崇敬古代文化如奉旨，人的可能性就坍塌了。而这种崇敬背后，有着深刻的心理根源，就是追求安全感，以及对未知生活的恐惧。
在这种情况下，并不是古代经典有多高深玄妙，而是被后代的许多人有意无形地神化了，什么东西都是“古已有之”。你们今天不是搞什么新课改吗？搞来搞去，抵得上孔子一句“因材施教”吗？关键是，你靠一句“因材施教”或“具体问题具体对待”，能实实在在地解决具体问题吗？真正的智慧，总是处境中的，条件化的。当然，也不是说古人一定不行，今天的人才真正厉害。人文领域里，最高的山峰，都很高，而且是遥相呼应的，不像其他领域。今天随时一个中学生，可能都会秒杀古代数学家。
从目标上讲，我们今天的确要经常向前看，站在前人的肩膀上。但更重要的是向后看，面对未知的领域，面对新涌现出来的问题，去创造一些前人没有过的方法。所以，经典是有价值的，但是，经典不是用来膜拜的，而是用来启发和对话的。更重要的，是创造出属于我们自己时代的经典。
二是从方式上讲，读经运动过分地强调了背诵记忆，这是与认知规律背道而驰的。支持这种学习方法的原因，主要有两条：
- 1. 儿童记忆力好，趁早背下来，相对容易，以后再慢慢理解。
- 2. 古人就是用这种办法学习的，所谓“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儿童记忆力好，其实也不是事实。事实是，儿童与成人的记忆力，各有优劣。儿童在某些类型的记忆任务上确实可能表现出优于成人的记忆力。这主要是因为儿童的大脑处于发育阶段，具有较强的可塑性和学习能力。特别是在语言学习、音乐、和一些基础知识的记忆方面，儿童往往能够更快地吸收和记住信息。或者说，儿童在机械记忆方面可能具有优势，因为他们的大脑更易于接受新信息并进行模仿。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和经验的积累，成人通常能够更好地理解和整合信息，从而在有理解的记忆方面表现出优势。机械记忆与有理解的记忆区别在哪儿？机械记忆是指通过重复和模仿来记忆信息，而不涉及对信息的深入理解和处理。这种记忆方式在儿童中较为常见，因为他们的大脑还在发育，对信息的处理能力有限。有理解的记忆则涉及对信息的深入理解和整合，通常需要更多的认知资源和经验，显然，成人更有优势。
既然儿童的机械记忆力好，是不是干脆把经典背下来，到成人以后，再有理解的记忆呢？
当然不是。首先，机械记忆损伤儿童的大脑。学习过程，从脑科学的角度，可以理解为大脑神经元生长、连接和修剪的过程。好的大脑，就是神经元丰富且有序连接。在这里，首要的是丰富，即怀特海在《教育的目的》里所说的“浪漫”或“自由”。没有早期的丰富，连接就是贫瘠的。我们可以把大脑比喻成一个花园，首先要万物生长，生机勃勃，然后才有园丁的修剪，让花园既是丰富的，又是有序的。
这种丰富或自由，是大脑最好的营养，就像母乳之于婴儿。但是，这种丰富是如何形成的？乃是源于一种高品质的无意识学习，或者说无目的的学习。比如儿童在大量阅读优质的绘本或童书的时候，或者怀着兴趣在观察与种植的时候。这时候，儿童是放松的，因为并没有明确的学习任务。但是儿童接触的材料是丰富且多元的。儿童是凭着兴趣与材料接触，自然而然地对材料生发兴趣，这种兴趣意味着大脑在与材料互动的过程中进入兴奋状态，学习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这种发生，是相对发散的，是最健康自然的学习方式。这种学习，促进了神经元的大量生长和自然连接，为后面的有意学习，即有意识的修剪创造了条件。毕竟，你不能修剪一个空空如也的大脑。
如果这个时候强迫孩子记忆经典呢？
首先，儿童是抵触的。因为经典不像绘本和童书那样，与儿童的人格和心理发展阶段相适应，儿童很难理解。人对难以理解的东西，本能地会厌恶。这样，经典就像货物堆积在仓库里一样，而不是像植物生长在花园中一样。
不只如此，往儿童大脑中塞入并不理解的经典，减少了儿童在适合自己的材料中自由地、无意识地学习的机会，让大脑事实上更贫瘠了。就像往花园里突然移植了一棵大树，这棵大树本身半死不活，但巨大的树冠，却让其他的花草吸收不到阳光和水分，一片荒芜。
以后儿童能够自由地提取吗？
不能。或者说，儿童的提取，仍然只是记忆性的提取，而不是理解性地运用。即儿童可以流畅地背诵，或者在说话写文章时引用，但经典无法真正地转化为儿童的智慧，反而会形成某种刻板效应，让儿童变得机械、僵化，以及服从（这对有些人来说，是好消息）。这就是范进、孔乙己们的道路。在古代社会，这也是驯化知识分子最好的手段，没有之一。
那么，怎么解释所谓的“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如何理解古人对记忆的推崇？
其实，认为古人推崇记忆，这是误解。孔子讲过，“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朱熹讲，“读书之法，在循序而渐进，熟读而精思”。王阳明更进一步，讲的是知行合一。古人何曾会认为，要先背下来，将来再理解？古代圣贤，何尝主张死记硬背？
相对而言，古代确实注重记诵。这里有两个原因。一是古代书籍获取不易，新书也并不多，所以，把经典储存在大脑中，也有一定的合理性。二是这种存储，是包含了相当的理解在其中，因为文言文，本身就是古代知识分子之间的交际工具，不像今天有一定的隔膜。
此外，古代是不太有儿童这个概念的。中国真正意义上儿童的概念，始于五四运动，所以儿童极少有自己的读物，跟着成人读经典，也成了惟一的选择。在这种情况下，“书读百遍”，是可以理解的，而且不是死读，仍然是有理解地读。在反复诵读下，自然有一定程度的理解，即所谓的“其义自见”。
今天的儿童，不再是小大人。儿童有自己的世界，自己的文学，就没有必要过早地接触所谓的国学，没有必要以死记硬背的方式学习。毕竟，这不是一种道德的学习方式。当然，也有些儿童非常喜欢背诵。有两点原因，一是在成人的鼓励下，通过背诵，容易获得成就感，产生一种掌握知识的幻觉，二是背诵毕竟容易，逃避了理解，而理解需要大量地耗能，人性趋利避害，越不聪明的儿童，越喜欢逃避思考，相对地，也就越喜欢死记硬背。显然，这是一种畸形的情况。
在所有热衷于读经运动的人的内心深处，有一种未经省察的信仰。这种信仰，在个性和安全感的联合作用下，将过去时代的某种价值观合理化。并且，很难被说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