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花絮飞
这是棉花吗？不，它不是；它不是棉花吗？不，它是，是如假包换的木棉花。
六点下班路过下围村口的时候，白色木棉花絮悄然而落，漂到了头顶。我取下轻轻掂量，轻得让人几乎没有感觉，柔得让人不忍触摸。
来广州廿年有多，习惯了这里的云卷云舒，花开花落。刚看到满身红妆的木棉花那些年，稀奇得不得了，又是拍照又是合影，发朋友圈，存相册。
毫不讳言，人是有审美疲劳的，木棉花看多了，见惯了，也就不感觉稀罕。
我不是那种忙时钟无艳，闲时夏迎花式的人，可要不是今日朵朵花絮飘下，还真没有意识到已经冷落英雄的木棉花好久了。
记得在去工厂旧址的拐弯处，有一株自我保护意识超强的木棉花，树干长满数不清的瘤刺，高大耸立，树荫宽阔。不过，其大如芒果的果实，若是掉了下来，砸到头上还蛮疼痛的。
每年春节刚过，木棉就用一袭红衣，向人们报告春天已经来临的喜讯，随后换上绿装。木棉花簇生于枝端，开得红艳但又不媚俗，如同英雄的献血染红了一般；树干壮硕挺拔，上撑天下钻地，一副顶天立地、豪气冲天的模样，颇具英雄风范和气概。
木棉全身都是宝，把自己保无保留地奉献给人类，是当之无愧的真英雄。根、茎抽取物可用做收敛剂、镇痛剂，汁液可用以治痢疾；表皮和上面的刺，可用来治疗粉刺；花可以用来泡茶、煲汤或入药；就连如今飘落下来的花絮也可以做棉被、塞枕头。
女儿长身体，打小就胖嘟嘟的，可有一怪疾—容易起风丹，一发病就奇痒难耐，涂风油精，抹花露水，冰水敷，四手揉，也不得缓解。寻医问药好多年，西医看过，说是过敏；中药喝过，说是湿疹；过敏源也查过，可就是束手无策，不得根治。
有一年在一本地朋友家，随口说出了女儿的顽疾，旁边的阿婆听到后，折身回家就递过来一大袋子木棉花，叮嘱泡茶给女儿喝。我抱着试试看的想法，照做了一周，如今女儿已经安然无恙好些年。
“山竹”来势汹汹的那一次，把我们住宿的铁皮屋顶抬上些许又放下，把室外腰围数尺的大树也折断或连根拔起，一片狼藉。打扫的时候，人们把那些高大一点的树木全部斩首，只留下光秃秃的树干和少许枝条，拐弯处那棵“花开红比朝霞鲜”的木棉树也只留下了半截树干和五根枝条。
第二年春节刚过 ，拐弯处的那半截木棉，居然又给人们送来了喜庆和吉祥。仅存的五根枝条上，开出了红艳艳的花朵来，虽然数量没有昔日多，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大、更红，愈精神。这让我想起了要强、无私的母亲。
2018年的3月29日，一如往常，母亲弄好早餐，看着孙儿们吃完，并分别送到学校后，一个人在家，忙来又忙去，地扫了又拖，桌子擦了又抹，收拾暂时用不着的恶厚衣服和棉被。
忽然，她从站立的塑胶凳子上摔下，倒在了地上，寸步难移。痛得杨梅一般大的汗水，浸透了全身衣物，最终晕死在卧室中央。待父亲回家，奄奄一息的母亲已命悬一线。
我们三兄妹闻讯赶到的时候，躺在病床上“哎——哟——，哎哟”、痛得撕心裂肺的母亲，牙缝里挤出来的却是:“对不住了，崽崽女女们，连累你们了！”等待手术的那几天，除了“哎哟--哎哟--”的*吟呻**，母亲口中频率最高的还是:“对不起了，崽女们，拖累大家了！”
妻子为她洗头的时候是这句，帮她擦澡的时候是这句，替她端屎倒尿的时候也是这一句，进手术室的那一刻和出手术室苏醒后，还是这一句。
医生说，母亲是大腿骨粉碎性骨折。这对于母亲，这台永远都是超负荷运作的机器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母亲这台永不停歇的柴油机，保养又不好，磨损得太厉害了，以致于全身都是病，糖尿病、颈动脉斑块、眩晕症、风湿病、高血压……
老年疾病太多，医生说手术充满太多不确定，我们都很担心，也很内疚。听同病房的人说，手术前的那个夜晚，年轻时候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父母，抱到一起哭成了一团。一是他们认为儿女们都扛着房贷，还很困难，这次又要花不少；二是父母又一次经历生离死别。
休养了半年，母亲的神色得以恢复，但随永远地瘸了，植入体内的钢筋和活动关节，得伴随她一生，支撑她一生，也折磨她一生。但是，母亲就像拐角残存的那棵木棉树，仍旧为了我们操持不歇。她一如既往地洗碗、做饭、接送孙儿，甚至依然拖着瘸腿出门去捡易拉罐、矿泉水瓶和纸皮。
为了反驳我们的不支持，她老腔调没有变：“我们不偷不抢，不丢人！我现在又能走动，赚一个算一个，减轻一点你们负担也好。”而且还有了新理由：“适当地走动走动，说不定我的腿就不瘸了呢。”
晚上九点下班再次经过，我捡了一袋子木棉花絮回家，想让儿女们明白：他们的奶奶，把我们当成了自己的全部，而木棉也把自己的所有奉献给了人类。他们的奶奶是英雄的，木棉也是英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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