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的水边记忆

“浦”的水边记忆

枫泾古镇,一个典型的江南古镇,就在平湖隔壁不远,傍晚时分去过好几次吃拉丝。那里虽然是一个小镇,但文化气息浓浓,小桥流水人家,名人辈出,养育了朱学范,丁聪等名人。

如今这次过来,已经看不到拉丝了,好多都变成了牛蛙。

看到枫泾的河,我就会想起去年参与点评的浦兴祖先生的文章来了——“浦”的水边记忆

“浦”的水边记忆

● 浦兴祖

互联网上,时常能见到不同版本的《家族起源》。关于"浦"氏,往往被归为姜太公(姜子牙)之后裔。并称"浦,即水边。"这,总会一次次地勾起我这浦氏传人对久远童年的回忆。

(一)

在枫泾古镇。上小学前的那阵子,我的弟妹还不多,父母也不像后来那样忙得不分昼夜。因此,每每晚饭后,早年读过四年小学,后又拜师研习过中医的妈妈,就会在"洋灯"(煤油灯)下教我识〝方字〞。

所谓"方字",就是由母亲事先将红纸裁成豆腐干那般大小那般方正的一张张纸片,她用毛笔工工整整的楷体在每张纸片上写下一个汉字,诸如〝一〞〝二〞〝大〞〝小〞"上""下"。对了,那个"水"字,还有我的姓一一"浦"字,是少不了的。

从"一",到"水",再到"浦",循序渐进。母亲总是先用她 清柔 的枫泾方言领读,然后,要我一遍遍地跟着唸。而且,还为我解释每个字的大致意思。如"水"字,便说"河里流的,我们喝的,那叫水"。后来,又让我一笔一划地抄写方字:上、水、边、浦⋯⋯。此时,妈妈反复叮咛道:字如人。写得工整的字,方能做工正的人!

日复一日,教了我百余方字。从妈妈满意的笑容里,我依稀感受到,她是盼我上小学后不至于跟不上。一一用今天的话来讲,那就是自家的"学前教育",充满母爱的"家教"!或许,还有一点点"切莫输在起跑线上"的意含,哈哈。

有趣的是,七十余个寒暑逝去,我的字迹中,仍旧留有母亲书写的"方字"一一那淡淡的烙印。虽称不上有多好,却是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是呀,什么叫"潜移默化""润物无声"?什么叫"三岁看到老""习惯成自然"?我是有所体会的。

待我上了枫泾二小,妈妈又在"洋灯"下教我怎样查词典。那是一本没有了封面、书页全已泛黄变脆的小字典,一一很可能是父亲或母亲上学时用过的。记得初学查字典,我兴味特浓。那个晚上,母亲问,"今天查什么?""妈妈,我想查 浦字 ,看看我的姓究竟是什么意思。""那好呀!"

经首肯,我便一笔一笔地数起了"浦"的笔划,"哦,十划!",据此一番查找,终于见到了这个"浦"字的释义:浦,即水边⋯⋯。哈哈,水边,水的旁边!一一这是对自己姓氏的开蒙,如获至宝!"记住,浦,即水边呵!所以是三点水的偏旁。"妈妈以此加深我的印象。而我则反复地诵读:"浦,即水边!浦,即水边!⋯⋯"

念了初中,知道了姜太公喜垂钓,且待"愿者上钩"。我想,近乎"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吧!垂钓,显然离不开水边。现在看来,浦即水边,该是源于姜始祖的垂钓吧! 那末 ,作为姜氏传人,姓浦的是否都喜好水边垂钓呢?

“浦”的水边记忆

(二)

至今还清地记得,父亲年轻时,忙乎了一天下班后,总喜欢站在枫泾家门口的小桥流水边,静静地,静静地,垂钓。一一哦,浦姓人氏,莫非真是注定要和〝水边〞相伴,真的拥有〝姜太公钓鱼〞的基因?可以引为例证的,除了父亲外,还有我本人和我的儿子,更有我的二弟以及他的儿子一一我之二侄。

父亲那年代,当然没有今天二侄那套"长枪短炮"+光电器材,千余元呢!爸爸靠的是一根手指般粗的竹竿,其末梢上缚着一根长长细细的棉纱线,线上串着几节用半寸长的麦杆或用其他轻质材料制作的" 浮子 ",线的另一头系上买来的,或者将大头针弯曲后自制的鱼钩。

为了垂钓,要在潮湿的泥土里挖来小蚯蚓,或者用单手捕捉到鲜活的苍蝇,以作鱼饵。一项基本功是,装鱼饵时,绝不可让钓钩剌破鱼饵而露出钩尖,否则,"图穷而*首匕**见",再笨的鱼儿也不会前来铤而走险的。用哪种鱼饵呢?这要判断水中多为何种鱼儿,再以不同鱼种的口味作出决定。比如,翠条魚爱吃苍蝇;鰟鮍鱼贪食蚯蚓。

垂钓前,我常常仔细观察父亲所做的一系列功课。然后,陪在他左右,一同注视水面上的浮子,期待〝愿者上钩〞。偶遇小雨,父子俩也乐于手撑雨伞,耐心静候。所不同的是,雨天可以眼见浮子周边及整个河面上,跳跃着无数由雨点激起的水花,耳听雨打纸伞的嘀嗒声。

每每陪伴父亲雨中垂钓,我总会忆起"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 笠翁,独钓寒江雪"这首五绝诗,而脑际即刻浮现起一幅素雅静谧的"独钓"水墨画,与眼前的"雨中垂钓"图,相映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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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了!动了!〞父亲欣喜地发出低声,令我从古诗的朦胧中惊醒。借着月光,见河面上的浮子正微微颤抖着,我高兴得好像已经把 魚儿 抓到了手似的。然而,爸爸却用他的食指贴近嘴唇,示意我勿作声,再静候。继而,父子俩更加专注地盯着浮子的动向。

尽管我心中早已在催父亲〝赶快提竿呀!〞可是,他却明白,浮子短促地一抖一动,那是鱼儿在试探、犹豫,尚未〝下定决心〞吞食鱼饵。而当浮子刹那间往水下斜向沉去时,则表明鱼已吞下鱼饵和钓钩,心满意足地准备游走了。

只有到了此时,父亲才会果断而又从容地提竿。一一这套"垂钓经",自己已经听过多遍,可我总还是希望爸爸赶紧提竿,提竿,生怕遇上一条狡猾的鱼儿吞了鱼饵,吐出钓钩,扬长而去。

(三)

好啊!提竿了,父亲终于提竿了!一条鲜活的魚儿被嗖地一下钓上了岸,它挂在钓钩上使劲地甩动尾巴,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那是欢跃,还是挣扎?兴奋,还是悲哀呢?恐怕可以肯定,兴奋属于我们,悲哀留给了鱼儿。这能说,人是自私吗?

"上帝安排的!"二十余年后读了托马斯.阿奎那的著作,才知道这位中世纪的神学大师曾说过,世间的一切秩序,都是上帝按照等级安排的。造物主之所以创造了植物和动物,就是为了供人类享用的。一一这与当今的动物保护主义,恐怕不符。

可初中时代的我,不知这些" 主义 ",只为父亲钓到了一条不小的鱼儿而满心欢喜。此刻,我赶紧把魚儿从鱼钩上卸下,放入盛有河水的小水桶,看着它徐徐地游动起来。我为鱼儿重获自由而高兴,一一不过,那只是小水桶里的一点点自由。稍顷,我爸握着渔竿,也过来观察水桶里"我们的"鱼。

现在可以说,这里有着"劳动价值论"的含义呢!几分钟之前还在河中畅游的鱼儿,不属于任何人所有。而经过父亲的一番垂钓劳动,这鱼便变成了"我们的"。 一一 人的劳动,产生了价值!

尽管那时还没有学过什么"劳动价值论",但父子俩通过垂钓劳动,获得了富有价值的成果,心中是满满的成就感和价值感。须知,钓上好多条鱼儿后,明天我家的餐桌上就会出现一道佳肴。一一谁能理会那个什么都凭证供应+多子女的年代 ,我们面对几条小鲜鱼烹饪而成的佳肴,将是何种心情吗?

“浦”的水边记忆

水边钓鱼,和两个重要的心理因素密切相关,那就是"静心"与"耐心"。有时,水面上的浮子久久不动,就需要有足够、更足够的耐心,静候,再静候。而当这时,父亲会一边盯着浮子,一边轻声低语地跟我聊天。

好像是念初二那年,一个晚上。借着银色的月光,爸爸提着渔竿来到水边,又开始垂钓了。我,照例待在他的身旁。静候间,时任最基层最芝麻绿豆官的父亲,居然在低语交谈中向我说出了如下一句话:听说,现在中央最高领导人中,林彪最年轻,⋯⋯。

林彪?这个后来耳熟能详、如雷贯耳的"林副主席"和"叛逃者",我一名初中生,竟然会在这么个钓鱼的场合,头一回得以听闻。对,就在那一夜,月光下,流水边,父亲旁。一一谁不觉得意外和离奇?

(四)

爱好钓鱼的父亲,后来又练就了另一番功夫,一一扳 。这是从邻居"绍兴爷叔"那里学得的。先把四根竹竿较为粗壮的一端交叉紧扎起来,然后在每根竹竿的末梢系上渔网的一个角。这时,四根竹竿均呈弧形,正是利用这弧形的张力撑开了一方渔网。进而,用一根手臂粗的毛竹之一端,缚在四根竹竿的连结处。

然后,父亲举起毛竹和整个渔网走向河桥(供人提取河水的石板平台和台阶),并将渔网送往河的中心,并让其缓缓地沉入河底。又将毛竹的根部安置在水桥上两块大石板的夹缝间。他手中则拿着一根麻绳,麻绳的那一头早已系在了四根竹杆的 连结 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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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每十来分钟,即拉绳起网一次,石缝间的毛竹根部便是支点。有时,父亲见到渔网范围内频频冒着水泡,判定鱼已入网,便提前拉绳起网。嗨,网里真的活蹦乱跳着一条或几条大小不一、品种不同的杂牌鱼儿。这,比垂钓的效率真是高多了!当然,其劳动强度也比垂钓大得多。

记得那时候,枫泾的河道里还常有小木船驶过,包括夜间。扳罾的父亲一听到"吱介、吱介"的摇橹声从远处传来,便赶紧作好起网的准备。待到木船驶近时,爸爸就赶紧拉绳起网,让船只驶过。然后,再将渔网沉入河底。

几十年后的今天,镇区公交车已是"村村通",大多农户都以电动自行车作为交通工具,一些人家更是备有 小骄车 或摩托车。古镇的河道里,除了白天供旅游用的小舟外,已经见不到农家木船的影子了。父亲啊,假如您还在,还在月下扳 ,那就无需提早起网让木船驶过了。

扳罾这活儿很辛苦,但又很快乐。我曾提出要试试拉绳起网。父亲同意,并告诫我:开始拉绳时要慢要轻,别震动了鱼儿;漁网出水那一瞬间,要快,别让魚儿跳出网。我频频点头。但,知易行难。有几回就是在渔网出水时,鱼儿使劲一蹦,便跳到了网外。于是,父子俩直呼〝可惜呀!看这逃网之鱼,多大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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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月光、小桥、流水;漁竿、渔网、水桶;父子、低语、静候⋯⋯,那是一幅多么温馨的〝父子月下垂钓/扳 图〞呵!如今在成堆作业里挣扎或在无尽电游中 沉湎 的孩子们,能享受到那种情趣和快乐吗?

呜呼!灯下识方字、查得"浦,即水边";月下陪垂钓,学着扳 捕鱼,都已是六、七十年前的旧事了!恩深如海的慈母慈父早已驾鹤西逝,而跟随在他们身旁的孩子,走过少年、青年、壮年,也已变成了年逾古稀的老者!

幸有那童年的美好记忆,连同"浦,即水边"的释义,历久不变。更有那深深的母爱和父爱,已然用工工整整的大字铭刻在我的心间,历久弥深。

呜呼,"子欲养而亲不待"!每每思及此,总让我无限伤感地渴望,渴望来生能再做父母亲的孩子,再跟着学方字、学垂钓,再向父母报告:我查到了,我家的"浦,即水边!"⋯⋯

品 读 评 鉴

浦,即水边。兴祖,属于中国古典诗词,是中国宋朝时期诗人释崇岳作的一首诗。看来浦先生的长辈也是文化人,给取了这么个文化名,预示着这位水边长大的文化人。

枫泾古镇,一个典型的江南古镇,就在平湖隔壁不远,傍晚时分去过好几次吃拉丝。那里虽然是一个小镇,但文化气息浓浓,小桥流水人家,名人辈出,养育了朱学范,丁聪,以及作者浦兴祖先生等。

浦先生学前灯下识字的故事,我也差不多经历过,我母亲也教我好多字,因此上小学一二年级时非常轻松。

通过水边的浦字这个主题,又有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将文章引到了姜氏传人浦家,父亲也喜欢垂钓,浦先生跟着父亲钓,然后改革开放的发展,想象着如今如能有父亲再钓鱼的情景,也使我想起了去年过世的父亲。子欲养而亲不待,愿天下所有人都好好爱自己的父母吧。

文中还提到了那个资源匮乏的年代,以及关注国家大事的父亲。这个浦家,“灯下识方字,月下陪垂钓”也让我想到了“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整篇文章充满了作者对父母深深的爱,读来感同身受。另外,这篇文章在三年里作了三稿,我想作者这种严谨治学和与时俱进的态度也是值得我们好好学习的。

与远方》评论员:钟峨

与远方》:灵魂的诗和远方

作者简介

“浦”的水边记忆

浦兴祖,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上海市高校教学名师;曾任复旦大学选举与人大制度研究中心主任,国家精品课程《当代中国政治制度》负责人,日本关西大学交换教授,上海市政治学会副会长,上海市人大常委会决策咨询专家,上海市政协理论研究咨询组专家,中国*战统**理论研究会上海研究基地专家委员,中央社会主义学院政*党**制度研究中心学术顾问,中央人民政府驻香港联络办干部培训基地特邀教授,上海交通大学MPA、东华大学人文学院、上海市社会主义学院、中国井冈山干部学院等兼职教授;现兼任上海市政治学会顾问,同济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学院、上海应用技术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兼职教授、上海社院新型政*党**制度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

转自《思与远方》学习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