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问我哪个古老的行业曾经深刻改变了世界，我的回答是纺织业。
作为中国的第一大城市，上海曾经是全国纺织工业的中心。偌大的上海滩过去有上百座纺织工厂，它们支撑起了这座城市经济的半壁江山。
中国的“世界工厂”之名，也是从纺织业开始的，从1993年起，中国已经是全世界最大的服装出口国。而今，人类有近40%的棉纺织品在中国生产。每年，中国向美国出口着不计其数的廉价服装，此外还包括纱线、面料以及各类家用纺织品。
纺织业也是工业革命的摇篮。没有纺织业的繁荣，英国几乎不可能在19世纪成为世界霸主。纺织业也塑造过美国经济，使独立后的美利坚迅速成为了世界第一大棉花出口国，并间接导致了南北战争的爆发。
为什么纺织业如此重要？因为它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促进了全球化分工的行业。在这个体系中，成千上万的劳动者、工厂、商人乃至政府，他们的命运被细细的纺线编织进庞大的贸易网络中，不断影响着世界经济与权力的走向。
1/6 人类最古老的行业之一
提及纺织业，不得不说到一种重要的作物——棉花。
人类用了五千年的时间改造棉花，使之从一种野生的矮小灌木，成为今天纺织品最主要的原料。在棉花普及之前，人类以动物毛皮、亚麻或者丝绸作为服装的原材料。以这些材料做成的衣物，要么质地粗糙，穿起来不舒服；要么代价昂贵，老百姓根本穿不起；要么原料异常难得，政府不惜动用*队军**与法律加以保护。这便是没有棉花的世界。
世界各地都有种植棉花的历史，相比其他原料，棉花柔软、轻盈，作为衣物，棉花制成的衣服既保暖，又舒适。最重要的是，棉花一旦被人类驯化，就可以大面积种植，并成为家庭劳动的组成部分。中国古人所谓的“男耕女织”，正是描述了一个由农业与纺织业所构成的自给自足的经济体。世界上其他地区也是如此，女性在很大程度上成为了纺织业的主力军，从古老的家庭作坊一直延续到现代的大型工厂。
历史上，亚洲、美洲和非洲是全球最重要的棉花种植地。在某些地区，以棉花制成的布匹，一度可以被当做货币使用，可见其在商品中的重要地位。
很久以前，以纺织业为中心的贸易网络就已经在各地形成。在中东地区，棉花促进了当地的城市化。印度早在公元4世纪就向东非出口棉布。13世纪，来自奥斯曼帝国的纺织品源源不断地涌入欧洲。17世纪中叶，中国每年生产2000万包棉布，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出口到周边地区。
然而，在这个错综复杂的贸易网络中，印度无疑扮演着最重要的角色。
印度次大陆气候温暖，很适合棉花种植。它的西边是阿拉伯与地中海世界，东边毗邻中国与东南亚，是东西方航运的中转站，是连接世界贸易的枢纽。早在古罗马时代，印度的纺织品就通过中东的商人销往欧洲，作为富人的奢侈品。以至于长时间以来，西方人都把印度视为全世界最富裕的国度。
虽然纺织业在各地兴盛不衰，却始终难以形成规模化的大市场。受制于地理环境与交通运输，各地的纺织品主要服务于本地市场。从印度或中国出口的棉布，得经过好几位中间商才进入欧洲人的手中，这就导致了纺织品价格昂贵。而以家庭作坊为主的生产方式由于规模太小，抑制了创新，人们没有太大的积极性去改进技术。
2/6 英国的崛起
在大航海时代到来以前，世界各地的文明很大程度上还是个自给自足的世界，它们虽然在有限的范围内组织起频繁的国际贸易，却无法联成一体。直到15世纪末，一切发生了改变。
1498年，葡萄牙人瓦斯科·达·迦马抵达印度，为世界经济开启了一个崭新的时代。欧洲人终于可以绕开一系列中间商，直接从印度这个纺织业大国进口廉价的棉纺织品。
然而，葡萄牙人的成功也令欧洲其他国家垂涎三尺，他们纷纷向葡萄牙人主导的东方市场发起挑战。其中就包括后来的世界霸主——英国。短短一百年后，在英国人与荷兰人的联手之下，印度的纺织品落入了英国人的掌控之中，英国人还借此成立了史上著名的东印度公司。不错，东印度公司是靠纺织业起家的，卖*片鸦**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
英国东印度公司总部
进入18世纪，英国奇迹般的成为了世界纺织业中心。这似乎很奇怪，因为西欧地区气候湿冷，并不适合棉花种植。历史上，欧洲的棉纺品大多从周边地区进口。那么，英国是如何在这个贸易网络中占据领头羊地位的呢？
答案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发明开始。
1733年，一个叫约翰·凯伊的人发明了一种船形的木质工具。工人在上面织上纬线后，可以从织机的一边通过经线快速传到另一边。人们给这个工具起了个形象的名字——飞梭。飞梭使工人的生产效率增加了一倍，约翰凯伊不曾意识到，这个小小的工具将把纺织业乃至人类工业带进一个全新的时代。
飞梭
飞梭的诞生开启了一系列技术变革，在之后的几十年时间里，人类的纺织技术取得了迅猛突破。有意思的是，这场伟大的技术革命不是由科学家或者工程师推动的，它的主角是一个个年轻的工匠。
18世纪六十年代，一个叫哈格里夫斯的人以她女儿的名字发明了一款纺纱机，这款纺纱机由纺轮转动机器上的纱锭，工人通过机械装置把纱线绕到纱锭上，生产效率大大提高，很快就能够纺十几条纱线。
珍妮纺纱机
1769年，曾经做过剃头匠的理查德·阿克莱特发明了一种独特的纺纱机，这台机器以往最大的不同在于，它是以水力驱动，而非以人力驱动。阿克莱特还是个精明的商人，他很快意识到，水力纺纱机将彻底改变人类的生产方式，由家庭主导的小作坊时代即将进入尾声。
1779年，萨缪尔·克朗普顿在水力纺纱机的基础上融合了珍妮纺纱机的技术，发明了一款全新的纺纱机。这种被后世称为“骡机”的机器，能够安装更多的纱锭，并纺织出更细更结实的纱线。
在100年不到的时间里，纺织业引爆的技术革命开启了英国的现代化，并催生出了人类第一座现代工业城市——曼彻斯特。18世纪末，曼彻斯特从农村到城市，到处都是纺织工厂。传统的家庭作坊被大规模的工厂作业给取代了，昔日在家中织布的家庭主妇们，如今则有了一个全新的身份，她们是工厂的纺织工人，并拿到了人生的第一份工资。
3/6 创新与规模
说到这你可能会纳闷，为什么是英国，而不是别的国家，主导了这场技术革命？
全世界不乏哈格里夫斯或者阿克莱特这样的天才。中国人发明了*药火**与造纸术，意大利人为他们的工程学而骄傲，荷兰人的造船技术傲视天下，法国更是诞生了不少伟大的科学家，为何他们没有想到过要改进纺织机器呢？很显然，在激发技术创新的诸多要素中，除了个人的聪明才智，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市场。
之前讲过，英国人于17世纪从葡萄牙人手里取得了印度纺织品出口的垄断权。从此以后，大量来自印度的廉价布匹进入英国市场，并对本地厂商形成了严重的冲击。
最初，英国的纺织品从数量到质量都无法与印度商品相提并论。即便在纺纱技术获得改进之后，这一情况也难以在短时间内改变。英国纺织业相比印度还有个劣势，就是人力成本太高。传统的英国商人，都是以层层转包的形式组织生产的，这种生产方式不仅效率低，而且徒增了许多中间环节，对英国纺织品的竞争力构成了危害。
面对竞争压力，英国厂商必须设法降低人力成本。这就迫使他们不断改进技术，以更少的人工实现更大的产出。
当然，除了竞争压力，推动英国纺织业发展的另一个诱因，是广阔的海外市场。
从市场角度来看，由于人们对纺织品有着普遍需求，纺织业很适合规模化生产。但因为受到多种条件的限制，只能保持低水平的扩张。
怎样才能激发这项产业变革的动力呢？最有效的方式就是扩大市场。只有当产品的前景广阔，利润丰厚时，商人才舍得花钱投入，改进他们的生产方式。
问题是，市场该如何开拓？在当时的情况下，英国人只能诉诸*力武**。
他们先是凭借军事霸权垄断印度地区的棉花贸易；再通过强大的舰队阻击海上的竞争对手；占领陆地之后，他们用枪炮驱逐反抗者，并与当地的王公贵族联手，*压打**本地商人。
就这样，英国人控制了纺织业的原料供应链，从印度获得大量廉价的棉花与布匹。随着原料价格的降低，商人扩大生产，因此推动了新一轮的技术创新。而技术创新所带来的规模红利，又进一步加强了英国对海外贸易网络的控制，从而巩固了自身的军事实力。
在这场轰轰烈烈的产业升级中，技术、权力与利益相辅相成。技术创新提高了产能，产能提高扩大了市场规模，市场规模靠权力来维护。市场繁荣使得社会分工与技术创新不断增强和细化，最终开启了英国工业革命的引擎。
4/6 纺织业与黑奴
18世纪末到19世纪初，纺织业是英国经济的核心。总共有34万英国人投身其中，纺织工人的数量，占到了全球产业工人总数的六分之一。
1790年的美国，棉花的年产量仅为200万磅。而此时亚洲的年产量高达4亿磅。在全球纺织产业的版图上，美国的贡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仅仅过了十年，美国的棉花产量就翻了整整五十倍。是谁造就了这场奇迹？答案令人心酸。
从气候条件来看，美国南部平原广袤，阳光充足，很适合棉花的种植。在西方人抵达美洲以前，中美洲的墨西哥地区就是重要的棉花产地。美国完全有潜力成为全球性的棉花供应基地。
然而，美国尽管自然条件优越，但是地广人稀。白人的到来又使广大印第安人遭遇灭顶之灾。结果，美国本土不得不面临持续的劳动力短缺，这又导致了人工价格昂贵。于是，美国人只能“另辟蹊径”，他们想到了黑奴。
黑奴的历史非常悠久，早在古罗马时代，欧洲人就蓄养了黑奴。在中美洲与南美的种植园内，也存在着大量黑奴。但只有美国人把黑奴投入到一个大规模的支柱型产业中，并将蓄奴制变成一项公共政策。
奴隶制为美国南方的种植园主带来了大量的免费劳动力，使生产棉花的人力成本降至最低。种植园主除了供养他们的饮食起居，几乎无需支付任何额外的费用，这给美国的棉花种植业带来了蓬勃的生长，美国也取代印度，成为了世界上第一大棉花出口国。
19世纪三十年代，美国总共有100万人在种植棉花，其中的绝大部分都是黑奴。美国棉花产量的上升，使得英国成为了最大的受益者。因为棉花价格进一步下降，英国纺织业的优势被进一步巩固。19世纪五十年代末，美国出产的棉花占到了英国棉花消费的77%，法国的90%。
广大黑奴过着悲惨的生活，他们只是奴隶主手里的劳动工具，价值仅限于给主人干活。种植园对黑奴们采取了家长制的管理，以严格的奖惩制度把他们牢牢约束在自己的土地上，这就是美国南方的种植园经济，它繁荣一时，却也不得不付出相应的代价。
这个代价不仅来自道德风险，更可怕的是，奴隶制使种植园获得了大量免费劳动力，这就降低了种植园主改良生产技术的积极性，并让美国南方的经济难以实现资本化，甚至被种植园经济给绑架了。
所以，之后爆发的南北战争，不仅是一场解放黑奴的道义之战，更是一场整合美国经济的产业之战。最终，资本化程度更高的北方战胜了南方，为美国成为世界第一强国打下了基础。
5/6 纺织业与现代化
由于美国向欧洲出口了大量的优质棉花，欧洲纺织品制造商的实力得到了显著增强。由他们带来的廉价纺织品，进一步摧毁了世界各地的原始纺织业。家庭作坊开始没落，手摇织布机被淘汰，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机械化的纺织厂，以及以欧洲制造商为核心的贸易网络。
在整合的过程中，从供应商到制造商的交易链条也被不断重组，小商人被排挤出局，大型的棉花贸易商开始和欧洲的制造商建立合作，他们在世界各地买下大片的种植园，推动了全球纺织业的工业化浪潮。
不过，对一些新兴国家而言，他们更多从纺织业看到了机会。凭借强大的军事力量，这些国家可以轻而易举地占领棉花产地，奴役当地的人民，为本国的工业发展提供原料。
丰田汽车是全球规模最大的汽车企业。但丰田的创始人，丰田佐吉其实是做纺织机起家的，丰田公司的前身是一家纺织机企业，而日本的工业化，正是从纺织业开始的。
丰田佐吉
日本本土也生产棉花，但这些棉花无法支持大规模的工业化。如果向美国进口，则需要横跨太平洋，日本人迫切需要就近找到一个棉花生产基地，他们把目光投向了朝鲜。
1906年，日本成立了朝鲜棉花公司，向朝鲜当地提供*款贷**，并迅速控制了朝鲜的棉花产业。1910年后，日本占领朝鲜，迫使当地提高了棉花产量。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朝鲜向日本的棉花出口增加至1.65亿磅，有高达26万的朝鲜农民从事着棉花种植。另外，中国和印度也在向日本出口原棉。
与日本类似的还有另一个后起之秀，那就是沙皇俄国。早在19世纪初，俄国人就意识到了纺织业的重要性，俄国虽然领土广袤，却因为气候寒冷不适合棉花生长。所以，他们只能到中亚寻找棉花种植地。到了19世纪60年代，中亚对俄国的棉花出口大幅度增加，随着俄国对这些地区的军事占领，中亚成为了俄国最重要的棉花供应基地。
中亚的棉花产业，很大程度上是由俄国政府扶持的，为了提高产量，俄国向当地派遣了农业专家，并改造了灌溉设施。还不惜重金地修建了大量铁路与基础设施。当然，他们这样做的根本目的，都是为了提高棉花的生产效率，使之为俄国的工业化服务。
为何这些国家的现代化都是从纺织业开始的？原因说到底还是两个字：规模。
纵观千年纺织业，世界各国都有成熟的纺织技术。发展纺织业，不需要进行额外的研发投入。从总体来看，纺织业仍属于劳动密集型产业，只要稍微具备一定的技术条件，就可以组织大量的人力物力，同时带动金融、贸易、物流等多个行业的发展。
相比其他工业门类，纺织业产生规模效应比较容易。有了规模效应，国家才能参与到全球的贸易体系中去，无论是作为原料供应商还是制造商，都能在世界经济中取得一席之地。因此，纺织业就成了世界各国迈向现代化的一张“入场券”。从17世纪的英国一直到20世纪的中国，大体上都遵循了这一发展路径。
6/6 回到亚洲
历史进入二十世纪，曾号称日不落的大英帝国步履蹒跚。在经济实力上，美国已经取代英国，成为了世界第一大经济体。而此时的欧洲，正陷入连绵的战火与形形色色的工人运动中。世界纺织业的重心，再次从西方回到了亚洲，回到了中国和印度。
如今的英国，纺织业更像是一个遥远的童话。大批的纺织厂被改造成博物馆、艺术家工作室或者办公园区，成为了当地市民的休闲去处。同样的景象在今天的上海再次出现，纺织厂纷纷变身为创意园或者时尚商圈，吸引着成千上万的文艺小资。
上世纪二十年代，上海有近一半的工人在纺织厂工作。而日本曾经是中国纺织业最大的外国投资者，他们在上海建立了很多纺织厂。在近代历史教科书里，日本纱厂就是早期“血汗工厂”的代名词，成千上万的中国工人替给日本厂商打工为生。当劳资冲突与国仇家恨交织在一起时，伟大的民族革命应运而生。
由于家庭作坊在中国有着悠久的传统，直到很晚，中国才实现了纺织业的工业化。二战结束后，日本纺织业在亚洲率先取得了领导地位，依靠大量的廉价劳动力，日本在五十年代实现了经济复苏。
然而，这种建立在低工资基础上的竞争优势，注定是难以长久的。进入七十年代，中国香港、中国台湾与韩国后来居上，相继取代日本成为世界纺织业制造基地。70年代中期，中国香港已经是全球第一大服装出口地。
而此时，在这个全球化的纺织产业链里又涌现了一些新的角色。它们凭借强大的渠道能力，再次主导了世界纺织业的发展。它们就是以沃尔玛为代表的大型零售商，以及以ZARA，优衣库等为代表的服饰品牌商。
二战以前，有影响力的跨国品牌屈指可数，尽管服装业非常古老，但真正的世界级服装品牌直到上世纪六十年代才出现。这些品牌凭借优良的款式和独特的设计，向消费者收取高额的品牌溢价。他们还将生产环节外包给各国的工厂，自己只掌控前端设计与终端渠道。
而对于沃尔玛这样的零售商而言，他们通过对信息技术的巨额投入，取得了对于供应链的全面掌控，并对几乎所有的供应商形成了价格压力。无论沃尔玛还是跨国服饰品牌商，这些企业都改变了行业的游戏规则。
在工业时代，各国纺织业仅仅依靠规模与廉价劳动力就能建立起一定的竞争优势。现如今，这样的时代一去不复返。想要在产业链中重新获得主动权，你要么拥有主导潮流时尚的软实力，要么具备掌握关键节点的结构能力。这也是中国一直在呼吁提高纺织业附加值的原因，好在我们的企业家已经开始努力，这一天的到来，也许不会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