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岔口》第七章 鹅黄燕紫不相让
河南周口 王明见著
话说李红袖,她的三姐李红莲本就是沈孝儒的三姨太,李红袖本人也与沈孝儒不清不楚,肮脏丑事尽人皆知。那沈孝儒家室豪富,财势熏天。单是沈家大院门楼之高,方圆百里无人能及,人们骑高头大马从其门楼经过仍是绰绰有余——“高门楼”之绰号正由此而得。李氏姐妹贪其财势,沈孝儒则爱其美色,李红莲、李红袖正是他一手捧红的名角。李红莲已被他收为小妾,不再登台演戏,如今小姨子李红袖到逍遥唱戏,沈孝儒焉有不亲临捧场之理。

那位被沈飞推倒的看戏老汉姓张名海生,逍遥南街人,已年过六旬。他满头白发,一把乱须,黑瘦脸上尽是褶皱,穿一件黑黝黝露着老棉花的粗布黑棉袄,系一根脏兮兮束腰黑布带,戴一顶油腻腻破旧黑毡帽。此人生性诙谐滑稽,最爱与乡亲们说笑玩闹,常常他走一路笑骂吵闹之声也跟一路,在当地人缘极好。
张海生一来不喜欢李红袖的人品,二来不喜欢其所演剧目,以为不如看武把子戏过瘾,于是乎边看戏边抓耳挠腮、大摇其头,嘴里不往嘟囔道:“这戏!盘筋啊!真盘筋”……种种滑稽之状引得众人不住哄笑。
那老汉嘴里正嚷得高兴,不想被“活阎王”伸手抓住了衣襟。他怎知沈孝儒为给小姨子捧场,派了数十个家丁在人丛中“维护秩序”,以便随时叫好喝彩,好让小姨子李红袖大出风头。
“活阎王”沈飞见老汉摇头晃脑,口中念念有词,料想他是故意捣乱,便抓住他掀翻在地,恶狠狠地道:“骂了隔壁,啥是盘筋,说不好我活劈了你个老家伙!”
张老汉求饶道:“盘筋就是很好的意思啊,快松手,这戏恁盘筋咋不让看啊!?”……
沈飞一听,急忙松手,脸上挤出一丝尴尬的笑纹,遮羞似地抱拳说道:“嘿嘿,对不住,这是我们沈老爷的戏班,戏唱得当然盘筋啦!只怕你这么大岁数还没看过恁盘筋的戏吧!好了,不打扰你了,你就好好看戏吧!”
哪知他这话音刚落众人齐声哄笑起来。沈飞不知这“盘筋”二字乃此地方言,意思是“差劲”“糟的很”。“咧嘻”或者“列西”一词才是“好得很”的意思。但他从众人的哄笑中知道“盘筋”二字绝不是什么好话,不由得面红耳赤恼羞成怒再次把老汉按翻在地,举拳便欲抡将下去。
却见老汉双手乱摇道:“别打,别打,刚才我没看清,让我站起来再看看究竟咧嘻不咧嘻。”
“活阎王”听罢,伸手把老汉从地上提了起来,料想他再也不敢胡说八道。不料那老汉为人诙谐,却是一头犟驴,“活阎王”两次三番把他按倒却点燃了他的倔脾气。他装模作样地又看了起来,看了一会儿,自己往地上一躺,垂头丧气的道;“这戏啊!哎,你还是打死我吧……”
众人一听,更是哄笑不已,“活阎王”怒极,想不到这老头儿竟敢戏弄自己,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心想干脆一拳将他打死罢了。便提脚踏住老汉,举起铁杵一般的拳头,运足力气一拳往老汉后心捣去。

众人惊叫声中吓得不敢睁眼,料想张老汉必然丧命。恍惚间只觉眼前一闪,睁眼看时,沈飞的拳头没打到老汉的身上,却击在一个人的手心。但见那人年约三十,剑眉朗目,体格健硕,颇具英风,正是费家护院教师、那位刚刚惩治过“牛千睡”的祁凤翔。
祁凤翔抱拳对沈飞道:“请沈大哥高抬贵手,兄弟我奉费文仲老爷之命维持地方治安,等会儿请沈大哥到小弟那里,兄弟我自当摆酒接风——请沈大哥大人大量,不要与这些乡野草民一般见识,打坏一个老头儿岂不有辱沈老爷名声!”一番话既捧了沈家又挤兑得沈飞无法下毒手,可谓八面玲珑滴水不漏。

沈飞见来人是逍遥镇首富费文仲的护院教师爷祁凤翔,心想沈费两家虽有龃龉,但面子上还过得去,一向多有往来,倒也不好在费家门前*威示**撒泼。于是悻悻地抱了抱拳,随口答应了几句,转身走了。
赵六见祁凤翔出手救了张海生老汉,也不愿在此逗留,松开了捏紧的拳头(他随时准备救人),转身往南街走去。
到南街一看,但见万头攒动,简直成了人的海洋,看戏的人何止比李红袖处多了一倍!赵六个头不高,抬头看时黑压压尽是人脑袋,只影影绰绰看到戏台上的一些人影。心想何家班果然非同凡响,想来何鸣凤演技也必然高人一筹。赵六也不往前挤,从本村卖油条的赵奋晋处借条板凳,站在上面有滋有味地看起戏来。
舞台上不是名角何鸣凤,却是一位白鼻老生正咿咿呀呀地唱。原来这出戏是我们豫东越*戏调**的传统剧目《李天保吊孝》。舞台上演唱者正是张忠实(绰号老鳖一)的扮演者——何家班的班主、何鸣凤的父亲何久。
说起这位何久,可是咱们河南戏曲界一位大名鼎鼎的泰山北斗,他出身于梨园世家,家住今商水县张明乡何渡口村,其祖父、父亲均以演“老鳖一”而名闻遐迩。其门下弟子何全志、申凤梅均为河南越*戏调**大师级人物。
越*戏调**传至何久已历三代,先辈的传授加之自己的灵性,使何久演唱技艺更是炉火纯青,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把丑角“老鳖一”这一角色塑造的更是惟妙惟肖。这一带的人早已忘记了他的大名,只知他叫“老鳖一”。瞧,“老鳖一”随着铿锵的锣鼓丝弦,正埋怨自己的老婆呢!
“怪你怪你都怪你,不生小子你生闺女”——为了应对李天保的到来“老鳖一”与老婆争执不下,直急得抓耳挠腮,转来转去,边转边念:“我转一圈,转两圈……”接着双手一摊:“哎,我还是没主意。”随着他的滑稽表演,台下观众又笑又骂(当然骂的是剧中的人物)。转了几圈之后,“老鳖一”忽然灵机一动,想出一条妙计,眉花眼笑的对老婆唱道:“咱家有一个老黄狗,打死以后褪毛衣,擦上胭脂抹上粉,把它装到棺材里”——“嘻嘻”一笑接着唱道:“真像咱的大闺女”……
何久的精彩表演,赢得台下掌声四起,彩声不断。就连不爱说笑的赵六也不禁失声笑了起来,肚里称赞道:“这‘老鳖一’真把一个嫌贫爱富的小气鬼演活了!”至此,沈飞带给赵六的不快才被“老鳖一”的精彩表演给冲淡了。
正当此时,只听得台上锣鼓一响,随着咚咚的净场鼓响,台下的人群立时安静下来。
“何鸣凤(李天保)出场了!”……
“大凤出台了!”……
“赛黄莺”要开唱了,台下观众揪紧了心、踮起了脚、似乎半空中有位仙人伸出了万千手臂,把他们的脖子拉伸到了身体极限。更有趣的是,观众们一个个都争着、比着、尽最大努力把眼睁的更大一些:圆眼睛睁得更圆,长眼睛裂得更长,最不中用的三角眼也睁到了所能扩展的最大限度……
这位何鸣凤可是一位极有传奇色彩的女子:她白净的瓜子脸犹如刚剥开皮的鸭蛋,弯弯的柳叶眉好像远方的一带春山,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似乎会说话一般。她身材颀长健美,风度优雅迷人,下颚弧度恰到好处,说不出的动人心魄,尤其是那一头乌亮的秀发,更增添了她摄人心魄的魅力。
因出身梨园世家,又是何久的独生女,她自幼就饱读诗书,尤爱唱戏(那时候唱戏是最低贱的行当,演员被人叫做戏子,乃是旧中国三教九流中的下九流,女孩唱戏,没有坚强的信念和过人的毅力是根本不可能的,新中国才给了戏曲工作者应有的尊重)。她专工越调,对河南梆子(豫剧)、曲剧、甚至太康道情、坠子、大鼓等均有极高造诣。更难得的是她天资聪慧,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并把自己所涉猎的戏剧、曲艺、绘画等技艺融会贯通,巧妙的揉和进自己所钟爱的越调表演艺术中。因此,她的唱词朗朗上口,唱腔扣人心弦、表演灵动传神,深得豫东大地乡亲父老的喜爱。她在舞台上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有一种摄魂夺魄的独特感染力!

“哎——”一声气韵悠长的叫板打破了寂静,俊俏儒雅如玉树临风、脸带忧伤似出水芙蓉的李天保(何鸣凤饰)从台后转上前台。只这一声,全场观众再无杂念,全都沉醉于何鸣凤那亮丽悦耳,如泣如诉的吟唱声中了!
有人戏书几句,专写赵六等看戏:
金榜题名空富贵,洞房花烛假夫妻。
古往今来皆如是,浓妆淡抹总相宜。
戏外莫做戏里客,空为他人泪长滴。
凤鸣逍遥播千古,飞龙在天写传奇。
究竟有何风波,且等下章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