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小王的妈妈离家出走的那天下午,天气很好,风吹的树叶刷刷响,小王在房间做手工,胶水把手指粘住了,他走出来,看见原本在擦玻璃的妈妈正坐在窗台上,不知道看向哪里,手里的帕子折的方方正正。
小王把手指伸过去的时候,他妈妈微笑着说,“又粘住了啊,下次再粘住就用水冲一下,都多大了不能总是找妈妈呀。”
然后小王的妈妈给了小王一包核桃奶,让他乖乖在家等爸爸,就出门了,穿着那件褪了色的青色风衣。
一小时过去了,两小时过去了,三小时过去了,妈妈没有回来,小王想今晚爸爸回来,妈妈一定是买了很多好吃的。
窗外突变的乌云挟裹着残叶把妈妈擦了一半的窗子镀了层阴影,玻璃窗上的水渍像张牙舞爪的妖怪。
02.
小王的爸爸老王是火车司机,工作既轻松又疲惫。小王以自己的爸爸为榜样,因为幼儿园的小朋友都没坐过火车,而自己爸爸开的火车也不载人。
那个小镇只有两趟火车,清晨出发的是梦想和远方,傍晚出发的是现实和血汗,老王是傍晚的驾驶员。
这趟车要行驶53小时48分,放下货物装满口粮再带上点城市的烟尘驶回小镇,老王工作一周休息一周,据说这趟除了工作人员从不载人的火车载的第一个人就是小王的妈妈。
她和那些城市的烟尘一样,来了就没走,大家习惯了她在,但她离开的消息就像砸入枯井的石头,未掀波澜也毫无回响。

03.
小王有一天问老王:“爸爸,你希望我长大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老王不假思索的说:“爸爸希望你能做银行行长,能管一管那些个新安的机器。”
因为上次老王去银行取那253元的低保的时候,柜员告诉老王,低于5000元业务都要在ATM机上操作,但是机器不能取零钱,所以老王只能取出来200元,老王觉得不开心,但是柜员根本不在意老王开不开心。
但是小王说:“爸爸,你知道么,妈妈说希望我能成为一个快乐的人。”
老王没吭声,小王的话掉进了客厅破旧的木地板的缝隙里,在夕阳的余晖中好像掀起了灰尘,泛着光。
04.
小王坐了火车,小王没有成为一个快乐的人,因为他看见了城市的街道,他被琳琅满目的色彩冲撞了胸怀,小王不记得妈妈样子,但是小王相信这色彩里有妈妈。
小王没有成为一个快乐的人,因为16岁的小王成为了一个诗人,小王从城市回来,坐在桥上,坐在门前的大石墩上,吟诗。
“小花啊,笑了;小草啊,哭了;小王啊,想妈妈…”
“太阳呵挂天上,月亮呀天上挂,砸下来,陪小王…”
“远方的风景勾了魂,眼前的眉眼醉了人,心里的姑娘爱错人…”
老王用葫芦敲小王的头,葫芦敲坏了好几个,老王踱着步说:“葫芦都要不结了,什么时候你才能开窍啊。”

05.
也许是老王太迫切了,老天爷看不下去了,小王真的开窍了,小王成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走出小镇的人,小王考上了北京的大学。
北京是哪里啊,是首都啊,对于很多一辈子连火车都没坐过的小镇人,能去首都看看*安门天**简直是命都可以不要的终极梦想。
老王乐的合不拢嘴,用那辆载来了小王妈妈的火车送走了小王,并送给小王一双牛筋底白色跑鞋,告诉小王,“往前跑,别回头!”
小王低着头,抱着鞋,他没穿过那双鞋,因为鞋子太白了,他舍不得。
但小王没有停止奔跑,小王抱着鞋,跑过了大学,跑过了研究生,跑进了北京的人才市场,小王想去银行上班,因为小王记得那年还快乐的自己和爸爸的那次对话。
但是银行不要小王,因为小王是学文学的,因为小王是个诗人,因为小王没有北京户口。

06.
开了窍的小王就这样跑进了公务员行列,回到了家乡,这次他坐着清晨的火车回到小镇接老王。
开了一辈子火车的老王终于踏上了清晨的火车,晨曦暖融融,让人们觉得好像一切都会变好。
重新生活在一起的老王和小王仿佛身份互换了一样,现在更多时候,变成了老王追着小王说,小王一声不吭。
其实小王一直想问老王:“你为什么不去找我妈妈?”
其实老王一直想告诉小王:“那时我们不懂爱,但我们都真的很爱你。”
07.
小王的工作很成功,小王出了诗集,小王爱上了一个姑娘,姑娘的手臂像莲藕一样洁白,在阳光下细细的汗毛闪着光,像极了那年擦窗的母亲。
老王真的很老了,小王也已经成熟了,成熟到要用“母亲”来备注脑海中那个影像的年纪。
小王不吟诗了,但抱着姑娘的时候,小王总想哭,小王对自己说要对姑娘好,要好一辈子,要心疼她,不要像父亲一样。
所以被捉奸在床的时候,小王只高喊了一句:“我对她很好,我没有亏过她!”
小王爱上了姑娘,爱上了好多姑娘,每一个他都说像是母亲的影子,他责怪父亲,是父亲把他变成一个怪物。

08.
父亲没有再和小王说过话,姑娘离开了小王,小王的诗没有人看了,人人都知道小王是个“王八蛋”。
有一天,小王突然想看看当年母亲在看些什么,于是他也爬上窗台,窗外有风,风吹来的地方有树,树的背景是山,山的那边…是…是什么?
小王突然好想知道,小王忘记了母亲,忘记了女人,他只想知道山的那边是什么。
于是,小王匆匆穿上鞋子,拿起门口那件沾了油渍却柔软温暖的衣服。
除了父亲,没人知道小王离开,只有单位开会的时候才会提到这个已经渐渐陌生的名字,大家象征的说一说,很快就忘记了。
09.
翻山越岭的小王追上了一个人影,问她,你知道山的那边是什么吗?
人影说,你现在就在山的这边了。
小王说,是么?
人影笑了笑就飞走了。
老王去世的消息像导弹一样砸到了小王的头上,小王没想过有一天老王也会离开。小王如尘匆匆赶回,坐着傍晚的火车。
小王第一次牵起老王的手,小王说:
“你就那么讨厌我么?你为什么就那么不愿意陪着我?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能在我回来的时候等在门前给我一个拥抱?你知不知道这样的我有多孤单?”
老王攥紧手掌,小王的手被攥的失了血色,老王说:
“那你知道看着你离开的人有多难过么?”

10.
老王去了,小王整理房间的时候看见一个破旧的笔记本,本子里反反复复的写着同样的两句诗,第一页圆珠笔的字迹娟秀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浮云吹作雪,世味煮成茶”。
后面整整一本都是同样的誊写,各种笔迹,从开始的分散粗糙到后面稍具风骨,不知道记录了多少年。
小王才明白,一直以为是遗传了母亲的忧郁,原来父亲才是真正的诗人。
真正的诗人,眼底不是忧郁,是绵密的心疼,是看不到底的故事。
听故事的人总喜欢眼巴巴的问“后来呢”,但只有当自己成为讲故事的人才会发现,后来,后来几度泪凝于睫,不是不说了,是真的真的说不下去了。
11.
深爱之人藏心不挂嘴,久念之人在梦不在眼。
真正要走的人不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