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晔写过一篇题为《我的伯父鲁迅先生》的文章，文章通俗浅显，至今还是人教版小学六年级第一学期《语文》教材中的一篇课文。这是一篇回忆性散文，在文章中，作者以亲历者的身份，回忆了自己在孩童时期与伯父鲁迅相处过程中耳闻目睹或者亲身经历的往事，其中，有一件事叙述得十分生动有趣：伯父用开玩笑的方式回答“我”的问题，向“我”解答自己的鼻子长得又扁又平的原因。

作者以对话描写的方式叙述了这一件事：

有一次，在伯父家里，大伙儿围着一张桌子吃晚饭。我望望爸爸的鼻子，又望望伯父的鼻子，说：“大伯，您跟爸爸哪儿都像，就是有这么一点不像。”

“哪一点不像呢？”伯父转过头来，微笑着问我。他嘴里嚼着东西，嘴唇上的胡子跟着一动一动的。　　“爸爸的鼻子又高又直，您的呢，又扁又平。”我看了他们半天才说。　　“你不知道，”伯父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笑着说，“我小的时候，鼻子跟你爸爸的一样，也是又高又直的。”　　“那怎么——”　　“可是到了后来，碰了几回壁，就把鼻子碰扁了。”　　“碰壁？”我说，“您怎么会碰壁呢？是不是您走路不小心？”　　“你想，四周黑洞洞的，还不容易碰壁吗？”　　“哦！”我恍然大悟，“墙壁当然比鼻子硬得多了，怪不得您把鼻子碰扁了。”　　写完了伯侄俩这一番对话之后，作者接下来描述说：“在座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读到这里，我也忍不住笑了——好一个幽默风趣的鲁迅！

作者的这一段回忆让我想起了萧红在《回忆鲁迅先生》中叙述的一个片段：

有一天下午鲁迅先生正在校对着瞿秋白的《海上述林》，我一走进卧室去，从那圆转椅上鲁迅先生转过来了，向着我，还微微站起了一点。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一边说着一边向我点头。

刚刚我不是来过了吗？怎么会好久不见？就是上午我来的那次周先生忘记了，可是我也每天来呀……怎么都忘记了吗？

周先生转身坐在躺椅上才自己笑起来，他是在开着玩笑。

萧红、周晔的回忆有一个共同之处：以亲历者的身份来回忆，通过日常生活中的琐事来表现鲁迅不乏幽默风趣的特点。幽默风趣，这也许是鲁迅真实性情中的一个方面。细读萧红的描述，我甚至觉得鲁迅的幽默风趣带有文人所特有的气质：雅致的幽默。

鲁迅是一个不乏文人幽默感的人，在回答侄女的问题时，展现了自己这文人特有的气质：

一个是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出于天真，好奇，刨根究底似的、十分认真地提出了一个自己不能解答而又渴望大人解答、在大人眼里无需解答也无法解答但又不能不予以解答的问题：“伯伯，你的鼻子为什么又扁又平呢？”

一个是早已步入成年人之列、学识渊博、思想解放而又性情幽默的伯伯，作家，乃至学者，面对侄女提出的问题，他幽了侄女一默，用开玩笑的方式，轻轻松松地解答了一个叫自己“伯伯”的小女孩提出的“大”问题：“我告诉你吧，我这鼻子吗，最初也是又高又直的，像你爸爸的一样。可是后来呀，有几天晚上，路上没有灯，伯父我走夜路，走着走着，不小心碰上了墙壁，咯，‘吧嗒’一声碰上去，‘吧嗒’一声又碰上去……记不清碰了几次哟，伯父我这鼻子呀，就碰扁了，碰平了。你看……”

——这是伯父和自己的侄女开的一个小玩笑。

可是，我们的老师在组织《我的伯父鲁迅先生》教学时，往往要把这一段对话中的“你想，四周黑洞洞的，还不容易碰壁吗？”当作教学重点和难点来讲，有关教辅资料也是这么设计安排的，所以，这一段材料和这一个句子往往是小学生们易见、常见的一个考试热点问题。与此相关，在教学过程中，对于这个教学重点和难点，我们在不知不觉之中逐渐形成了一个近乎统一的认识：这个句子运用了双关的修辞手法、“四周黑洞洞”一层意思是……另一层意思是……“碰壁”一层意思是……另一层意思是……

看到这样的问题和讲解，我有一种索然寡味的感觉：过度解读，使一个简单的问题人为地变复杂了，使一个浅显的句子人为地变深奥了。

鲁迅的鼻子为什么又扁又平？答曰：鲁迅的鼻子天生就又扁又平。

“你想，四周黑洞洞的，还不容易碰壁吗？”这一句话有什么言外之意？这是鲁迅用开玩笑的方式，幽默地回答一个小孩提出的、无需回答、不好回答而又不能不回答的问题时所给予的答案。它使用了“单关”的修辞手法（如果可以这样来说的话），而没有使用“双关”的修辞手法。

鲁迅无需深沉地对一个叫自己“伯伯”的小女孩讲这样严肃、深奥、成人化的问题。

如果鲁迅对一个叫自己“伯伯”的小女孩讲了这样严肃、深奥、成人化的问题的话，我想，“在座的人”一定不会“都哈哈大笑起来”。

请不要过度解读教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