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从门诊出来,我领着娘坐电梯到了二楼。我说,你在这里坐着,我去交钱。回来咱就去挨个检查啊。
娘从她的小布包里往外掏钱,我说,不用你管了。我有。下楼的时候,看见娘坐在椅子上,紧紧的抱着她的小布包,一脸戒备地打量着四周。
那包里,仿佛装了个世界银行。
我飞奔到一楼,交款的窗口前排了长长的队伍。这世界上,最值钱的和最不值钱的都是时间。交了钱,手里多了一张卡。把卡小心地装进包里,然后又飞奔上二楼。娘仍坐在椅子上,搂着小布包,正有滋有味地看人家一对老夫妻吵架。
抽了血,化验结果说是要一小时。
于是,继续坐在椅子上等。那对老夫妻被他们的女儿拉扯着走了。娘饶有兴致地看着,直至一家三口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问,你看了半天了,他们是为了个啥事吵啊?
不知道。乱糟糟的,没大听明白。
那你还看得那么上劲?
看着奇热闹。
我握了她的一只手,娘啊,你是不是很害怕?
娘把手往里缩了缩,我不害怕。
我安慰她,人家大夫不也说了吗?没什么大事。咱再查一查,不是图个心安嘛!
娘迟疑了一下,便血那么长时间了,怎么会没事?大夫能和你说实话?
我忍了忍,没忍住,你是人家的娘还是丈母娘啊,大夫这么有义务瞒着你?
娘就笑,笑完了又骂,嫌我说话吃了枪药。验血单子出来了,我快速地浏览了一遍,感觉无大碍。然后递给娘,娘戴上老花镜,逐字逐行地看,好歹也在医疗部门工作了十几年,这些数据她还是看的懂的。
接着去做了心电图。结论是窦性心率过缓。我诧异地追着大夫问,这过缓是个啥毛病?娘很淡定的说,正常人的心率是60-100次/分,如果低于60就是心动过缓。上次体检就发现了,我一直吃着治心肌梗塞的药呢!
我很受伤地嚷嚷着,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没听你说起过啊?
人老了,谁没有点小病小灾?这点小事儿吆喝什么?不值当的。
这还是小事啊,你知道心血管病多么要人命吗?
吃药就管用的病,怕什么?我现在怕的是,得了那种什么药也治不了的病。那才是要人命呢!
好嘛,绕了一圈又给绕回来了。我说,得给您说多少遍哪,人家主任不都给你做了初检,说没事了吗?您怎么还是放不下啊?
反正,看不到最后结果,我这心里啊,就是没底。
最后到了肠镜室。把单子递到负责登记的医生手里,医生说,今天是不能做了,因为做肠镜,要先喝硫酸镁清肠。我先给你们提前预约,下周一早上8点过来。说完,从桌子底下掏出一个肯德基全家桶大小的杯子,指着上面的刻度线说,看见这道线了吗? 把药倒进杯里,用温水调好,半个小时一杯。两个小时四杯。我默默的心算了一下,一桶是750毫升,四桶是3000毫升。也就是说,两个小时内,要喝上六斤水。
我忍不住问,必须是两个小时内全部喝下去吗?
医生果断地翻了我一个白眼,你先听我说完,我说完了,你再问好不好?
娘拉了一下我的手,让我别说话。
医生接着说,半夜三点起来喝,排干净了,你们就过来,正好8点上班接着就做。记住了,拉的越干净越好,什么颜色也没有那最好了……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没了?那去药房拿药吧。
02
我睁开眼睛,看见娘坐着,两眼看着窗外。
摸起手机看了看,才凌晨1点。我说,娘,才1点呢,你怎么醒这么早?
娘说,前面工地上干活呢,吵得睡不着。
我拉着她的胳膊说,睡不着就躺下歇一会吧,坐着多累啊。
娘很听话的躺下了,虽然闭着眼睛,但我知道她没睡。仍然醒着。
3点,起床。我把硫酸*粉镁**末倒进水杯,加水到750ml。娘端着杯子,闭着眼睛一口气喝了下去。
30分钟后又喝了第二杯。四点半喝了最后一杯。
早上六点半,娘身轻如燕的从卫生间里出来。
7点50,到了医院。我把资料递到登记处的医生手里,他编了号放在一边。说,坐那里等着吧。好好听着啊,过会就喊你的名字。
坐下没有五分钟,娘已经把她的小布包翻了三遍。一会说找不到钥匙了,结果钥匙在里面的小钱包里;一会儿又说怎么没听见手机响,是不是忘家里了,找了半天,发现手机就在手里攥着。我让她忙得眼花缭乱,好容易消停了一会儿又说,哎,坏了,我是不是没带手纸啊,怎么老想上厕所呢?结果翻出来一大卷卫生纸,还没拆封,慌里慌张地抱着就去了。
对未知结果的担忧和恐惧已经让娘乱了阵脚。
8点过后,候诊室里的人开始越来越多。
我身边静悄悄的坐过来一个中年女人,在吵吵闹闹的人群里,她始终很安静。接过护士给的麻醉剂,很利索地拆开包装,一口气喝了下去。我问她,要做胃镜么?她微笑着点头。
我看了看她身后,自己来的?
她说,一点小毛病,自己来就行。工作忙,也离不开。别人来也替不了我啊。她用手摸了摸嘴唇,笑了,我说怎么不得劲呢,嘴唇开始麻了。
我说,不好受吧?
她又摸了摸嘴唇,还行,就是有些不习惯。
一会儿,护士喊她的名字,她站起来,对我说,我先去做了啊。
娘看着她的背影叹道,这个小媳妇儿真是个慢性子,不急不躁的。怪喜欢人。于是,我很惭愧。为自己这些年愈来愈见长的驴脾气感到内疚和惭愧。
我抱了娘的胳膊,把脸贴在了她的肩膀上。
娘说,你陪着我,我心里就踏实多了。
忽然,湿了眼睛。想起小时候,在雨里玩泥巴,手指莫名红肿,有人说,这是让蚯蚓咬了,会死人的。快去找五奶奶!娘竟然信了,一把抓起我夹在腋下,头发散乱,泪流满面地狂奔着穿越了大半个村子。
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娘抱着安然无恙的我,又哭又笑的样子。
我们对父母的好,永远及不上父母对我们的一半。
03
九点过五分,肠镜这边依然没有动静。
忍不住埋怨了几句。娘不温不火的,反倒劝我,人都已经来了,急也没用,慢慢地等吧。
对面角落里传来一个女人的怒吼,你把那个水杯给我放下,大夫不是说了吗,不能喝水!
一个男人声音很轻的说,我,我就是提溜着,没喝。
把杯子给我,你要去哪? 你给我过来!
一个男人手里提了个大杯子,晃里晃荡的走过来看墙上挂的宣传画。他看得很专注,不时念出声来。他看宣传画的时候,我趁机打量了他几眼。皮肤微黑,朗眉星目,鼻梁高挺。颇有几分张智霖的神韵。
是个很好看的男人。
一个矮小的女人从西边的角落里一阵风似地冲过来,劈手夺过男人手里的杯子,像个暴怒的狮子一样吼着,我说话不管用了是吧?去给我老老实实地坐着!
智霖哥在矮小的狮子媳妇面前,一点脾气都没有。听任媳妇收缴了他的水杯。他伸手对媳妇说,拿纸,我要上厕所。
狮子媳妇把纸递给他,在他身后大声喊着,使劲蹲,早晚拉干净再出来!
喊完了,狮子媳妇脱了凉鞋坐在椅子上,蜷了右腿,把头搁在膝盖上歇息。一个小男孩,三四岁的样子,小脸脏脏的,浑身泥猴一样。穿了一件海绵宝宝的T恤衫,颠颠地跑过来,也不说话,拽着她的衣服就往上爬。
女人又是一声怒吼,自个儿玩去,别过来烦我!
孩子出溜一下又钻进了椅子底下。把双手套进妈妈脱下的鞋子里,把鞋子当了手套,在地上爬来爬去。
狮子媳妇无视熊孩子的举动,面无表情的看着前方。正是盛夏,狮子媳妇一张脸晒得黑黑的,她的相貌生的颇像两广土著,鼓鼓的额头,深陷的眼窝,高高的颧骨,短促的下巴。
我一度以为她是智霖哥买回来的南方媳妇。但是,从她骂人时那一口流利的本地方言来看,还真不是。
她身子前倾,穿了一件桃红色短袖衫,肩臂受力的地方绽开了线,就那么无辜的张着嘴巴。内搭是一件层层叠叠的蕾丝无袖衫。白色的蕾丝质地粗硬,松松垮垮的套在她瘦小的身子上。一条墨绿色的紧身裤,脚上一双艳丽的紫色袜子。墨绿色的凉鞋被她儿子套在手上,嘴里突突突的在地上匍匐前进。
我从没见过一个女人,能把这些色彩浓烈的衣服搭配的这么极具个性和与众不同。
智霖哥颇有兴致的浏览墙上的宣传画,那个大杯子又歪斜着挂在他的腰上。我怀疑那个杯子是不是镶24K金的,要不然智霖哥怎么会冒着被狮吼的危险也要攥在手里。
熊孩子突然从椅子底下冒出来,举着两只鞋子,很准确地扑在了狮子媳妇的怀里。狮子媳妇的白色蕾丝无袖衫顿时一片狼藉。她迅速地站起来,一边骂一边拍打着衣服。一抬头看见了闲庭信步的智霖哥,恨得眼里都能冒出火来,*你操**娘的,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你什么时候把水偷去的?个驴日的,你想找死啊!
智霖哥很委屈地辩解,我是想喝水,但,我真的没喝。一口也没喝。
狮子媳妇递给他一团手纸,把水给我,你再去厕所拉,叫你号的时候你再出来!
娘悄悄地对我说,这个男人长得极好,怎么找了这么个厉害媳妇!长得不好看也就罢了,脾气还不好!
颇有些为智霖哥抱不平的意思。
依娘的逻辑,长得俊的,好看的,允许有点小脾气。那些长得丑的,不能有脾气不说,还得*绑捆**上温柔贤惠一起来销售。
10点的时候,肠镜室那边开始叫号。
护士拿着肠镜在检查室和清洗室之间来回穿梭。娘看着那些长长的管子,眼神里有了怯意,双手紧紧的绞着小布包上的带子。我搂紧了她的肩膀说,娘,放心吧,你没事的。你那么善良,菩萨会保佑你的。
娘眼睛一亮,昨天晚上我烧香了,是一支平安香。
你看是吧,你是好人,菩萨们都会保佑好人一生平安的!
没有信仰的人可怕,有信仰的人更可怕。佛祖在她心头点亮了一盏明灯,娘的神情开始变得如同十六岁的刘胡兰,她从容淡定、大义凛然地进入了肠镜室。
我抱着娘的小布包,回到候诊室,坐在椅子上慢慢地等。
记得周国平说过,在人生的道路上,我们难免会走到某几扇陌生的门前等候开启。事情总会有一个结果,或吉或凶。但是等待的过程,一颗心七上八下,受尽颠簸之苦。
这种让一颗心悬在半空里的等待,对我来说,是一种煎熬。
虽然我对娘信誓旦旦地拍了胸脯保她无事,但真正有没有事,我心里也没有底。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看着紧闭的大门,我的手心开始发凉。
智霖哥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一副同盟军的熟络劲儿,他指了指那扇紧闭的大门,问我,大姐,刚才进去的那位大姐,她是排干净了进去的吗?
我纠正他说,那是我娘。
哦,是大姐的娘啊?我想问问,那位大姐她都排干净了吗?
盯着他真诚的不带一丝恶意的眼睛,我想,这位哥哥由于恐惧和紧张,脑子已经扒不过麻来了。
我说,是啊,不排干净了怎么做肠镜呢?
他忽然换了一副苦兮兮的表情,一双星目哀怨的看着我,大姐,你说我怎么办啊?我去厕所蹲一上午了,还是排不干净嘛。
他,用了女孩子们惯常撒娇用的语调。
我头皮一紧,往后仰了身子敷衍道,怎么……会排不干净呢?你喝药的量和时间不对吧?
智霖哥又往前探了探身子,完全按照大夫说的,半夜三更起来喝的呀!一直是黄颜色,老是排不干净嘛!
我强忍着涌到喉咙口的恶心,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去了卫生间。
愁死人的不是他,是我。谁让我心理素质这么没骨气!
我绕开他来到走廊上。这个走廊正冲着大门,20分钟过去了,大门依然紧闭。
累了,靠在了走廊的吧台上,忽然听见旁边一个人轻轻的叫着,大姐,大姐。扭头一看,智霖哥阴魂不散的,把身子趴在了吧台上,眼巴巴的看着我。
大姐,你说我怎么办哪?老是不干净,大夫会不会不给我做啊?
为什么不去找大夫问个明白?
嗯……嗯……我怕问了,他真不给我做了。
你怎么不找你媳妇商量一下呢?
他胆怯的瞅了瞅面无表情一直盯着窗外的狮子媳妇,低下头剥着指甲,声音很小的和我说,我和她说我全都排干净了。要是她知道我哄了她,她能把鞋底呼我脸上!
看着这个俊俏的人儿,在我面前喋喋不休地讨论着他的排泄问题。为了拉不拉而纠结万分,为了做不做而愁肠百结。我不禁心中一声长叹,噫-----------可惜了这么一幅好皮囊哇!
我的目光漫过他,落在狮子媳妇身上。看着她瘦小单薄的身影,没来由的,心里有些难过。
04
大门开了,护士拿着肠镜去了清洗室。
我跑过去,娘站在屋子里,一脸痛苦。大夫语气很温和,说,你慢慢地扶着老太太出去吧。
我试图从大夫的脸上看出吉凶来,我说,检查结果现在拿吗?仍然是非常职业的口吻,你去外面等着吧,一会就出来了。
扶着娘去椅子上坐下,我很小心的看着她的脸色,是不是很痛?没打麻药吗?
大夫说打麻药痛感降低,对手术不利。所以就没打。开始还能忍受,到了最后,疼得受不了。
那你没听见大夫怎么说?
娘沉吟了一下,没,没听到说什么。
我探询地看着她,娘咧着嘴笑了笑。真的没说啥。
我说,我也觉得应该没啥。你喝水不?
娘摇了摇头。我打电话给俺爹,和他说查完了,没什么大碍。把车开过来吧。
依我的直觉,娘对我是有所隐瞒的。因为害怕,她不想说也不敢说。
过了一会,娘终于没忍住,快查完的时候,我听见他们在说,量一量尺寸,看看有几公分?
我一下子觉得天都黑了,头顶像有炸雷滚过。
娘知道我胆小,心里和脸上都经不住事儿。又后悔和我说这些。她说我就是瞎猜罢了。检查结果还没出来,先别胡思乱想了。
娘去了卫生间。
我站在走廊上,想赶在娘前边拿到结果。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就是不能让娘亲自看到那张审判结果。我忽然很羡慕农村那些大字不识的父母们,在医院里听任儿女安排,儿女们说得了什么病都行。反正他们又不懂。
我就是早拿到单子又怎样?娘迟早是要看的。
从候诊室到检查室,短短的一段路,对有些人来说,却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进去之前是天堂,再出来已是地狱。
万一真如娘自己说的,得了治不了的病怎么办?那我就没有娘了!以后再也没有人像娘那样疼我们了!
一股巨大的忧伤弥漫上来,我像是溺在了无边无际的黑暗的大海里,张着双手,身子却一直沉下去,沉下去。我用双手抓紧了墙上的扶手,一定要站稳了,还没出结果呢,自己就先把自己吓死了。
远远的,看见娘回来了。我今天才发现,她也会微微的驼背,她也会步履蹒跚。当年那个精神抖擞的娘,像上满弦的钟表一样不知疲倦的娘,在孩子心中永远都不老的娘。
已经老了。
我对娘说,你先去坐着,我在这里等结果。娘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大夫拿着单子出来了,我接过来,心里又慌成了一团。我跳过那些繁复的检查过程,直接看最后的结论。
结肠息肉。1.5cm
这是什么感觉啊?就像一个人在刑场上,刽子手大刀抡起的一霎那,监斩官忽然说,错了,不是这个人,放了他吧!
有谁像我一样,在医院里对着一张单子,傻瓜一样地咧着嘴笑。把单子给娘,让她仔细的看了。那个“几公分”,不是瘤子,是这个小息肉。又把单子拿去给主任看了,主任轻描淡写,我说没有大问题,这个息肉,等有时间过来,很简单的小手术,在门诊就做了。
出来后,我紧紧的搂着娘,怕一不留神,这个失而复得的娘就会消失。
俺爹电话里很担心,你娘没什么问题吧?怎么等半天了还没下来?
我大声说,没事,放心吧,娘好着呢!
娘,今中午咱吃啥?烙个葱油饼?
要不就来个手擀面?
其实吧,我最爱吃的还是你包的三鲜水饺。
要不咱出去吃,我知道有一家才开的饭店,味道真不错……
真随你爹,就是个吃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