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大肠癌领军专家 (从技术员到高级专家)

“医者的思维和视角,已不能再仅仅局限于临床一线工作。”

撰文 | 凌骏

25年前,一位中年男子来到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原上海市肿瘤医院),把腹部肿瘤外科的专家号挂了个遍。这是最后的尝试,他告诉自己,如果还被所有医生拒绝,就彻底死心。

男人的妻子患上了肠癌,已经在外院做过一次手术,医生一刀进去,发现肿瘤的位置不理想,又给合上了。“你到任何医院去好了,都是切不掉的。”在被宣判“死刑”后,他带着妻子又跑了多个医院,直到遇见了当时还是副主任医师的蔡三军。

他不会预料到,面前这位最终救了他妻子一命的医生,后来将担任中国抗癌协会大肠癌专委会主委,发表了近400篇研究论文,一号难求。蔡三军带领的“复旦肿瘤”大肠癌多学科协作组是我国顶尖的大肠癌诊疗中心,患者5年生存率达74%,比肩发达国家。

从技术员到正部级的人,从技术员到技术负责人

但那还要再过十几年。

根据世卫组织的数据,到了2005年,中国大肠癌患者5年生存率也仅有32%,是美国的一半。“除了技术上的差距,医学理念的鸿沟更是巨大的。”蔡三军回忆道。

1987年,还在医学院念书的蔡三军获得了赴美交流的机会,“有一次研讨会,上台分享的医生做病例报告,开口就是‘这一类肿瘤曾发表过哪些文献,收治过哪些病人,不同治疗方式对应的长期生存率分别是多少。”蔡三军说,“就算现在,我们能有几个这样的医生?”

1992年,蔡三军完成了在美国的博士后研究,回国加入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两年后,他已经能够独立开展各类胃肠道肿瘤手术。2005年,蔡三军参与创建“复旦肿瘤”大肠癌诊治多学科团队,2021年团队的大肠癌外科治疗手术量达4002例,位列全国之首。

今年是蔡三军从医的第50年,整整半个世纪,他经历过*革文**辍学,成为高考恢复后最早的大学生。年轻时出国留学,蔡三军深刻意识到中国医学水平的落后,而当循证医学理念在这片土地萌芽,他也率先成为了中国癌症多学科治疗的推行者之一。

“外科那把刀”

对于已经66岁的蔡三军教授来说,最能让他兴奋的依旧是前沿医学知识。但这也时常让他愤慨不已。

过去14年,蔡三军每年都会举办一次“大肠癌年会”,总结当年大肠癌领域国际上最前沿的医学进展。2021年,蔡三军分享了“大肠癌非手术治疗的现状和展望”,他在演讲时说,“未来可能很大一部分大肠癌患者,都可以避免做手术。”

被誉为“腹腔一把刀”,蔡三军成功的职业生涯始于过人的手术技巧。最好的“直肠前切除术(AR),半小时结束5ml出血”“经腹会阴切除术(APR),38分钟结束20ml出血”,2009年,时任英国肿瘤学协会主席G.Poston教授来“复旦肿瘤”参观,看完蔡三军的手术后他说,“我要是胃肠肿瘤患者,一定请你来开刀。”

从技术员到正部级的人,从技术员到技术负责人

可处在如今的位置上,蔡三军所思考和忧虑的,早已不是抱着“外科那把刀”就能解决。

他有太多的不解。比如,为什么治疗指南明明就摆在眼前,即便是基层医院,只要能开展大肠癌治疗,遵循指南都至少能达到及格水平。可这套规范就是迟迟无法形成。

蔡三军还对前沿技术保持谨慎。对所有试图入院的新技术,他都会让科室里的医生解释,定义和内涵是什么?优缺点在哪?适合哪些具体临床病例?卫生经济学效益如何?

“如果我是病人,你对我用昂贵的所谓‘高科技’,却没有证据表明健康获益更高,我就要告你。”他说。

渐渐地,蔡三军也开始自己琢磨,能否再多做一些,是否能够留下些什么。这些年来,他跑遍全国各地,在国家级、省市级会议上做了200次以上的演讲,试图把指南规范治疗的理念推广到全国。而对于自己所管理的“复旦肿瘤”大肠外科,所有患者出院平均费用仅4万出头,处于全国最低的水平线上。

另一方面,即便几乎不带来任何收入效益,蔡三军还是希望科室的医生能够接起“肠癌早筛”这份工作,真正降低全国的肠癌疾病负担。

世界卫生组织认为大肠癌是“可消灭的癌症”,可2020年中国大肠癌新发病人数却达到55.5万,死亡29万。蔡三军给出了一个数据,“一期大肠癌的5年生存率超过90%,二期超过85%,三期只剩60%。”但临床上,诊断时处于一期的患者只有10%。

2007年,蔡三军如愿以偿地拿到了上海重大项目“大肠癌防治研究”,一个子课题就是社区大肠癌高危患者的早期筛查,这也直接促成了上海市“十二五”重大卫生服务项目——对上海50岁以上大肠癌高发年龄人群进行普查筛查。得益于这项工作,十多年来,诸多经早期发现的患者只要进行根治性手术,无需后续放疗或化疗,就能基本实现治愈可能。

“医者的思维和视角,已不能再仅仅局限于临床一线工作。”蔡三军说,“如果普通医院是着眼于诊断和治疗,那作为一个引领全国肠癌诊疗的大中心,就要集预防、诊断、治疗计划设计、治疗、随访、社会心理关爱于一体。”

但单中心的水平远远不能够代表一个国家。目前,中国大肠癌患者的相对生存率为54%,美国是67%,韩国则达到76%。早期诊断、控制复发率,提高生存率尚不尽人意,不少医生的工作仍依赖于陈旧的个人经验,每当想到这些问题,20多年前的那个回答也再度清晰,“如果昨天是八十分,我希望今天哪怕是八十点零一也好。”

八十点零一分

说出这句话时,蔡三军还只是一名临床医学硕士在读生。

那是一台胃癌手术,蔡三军负责给导师“打下手”。手术进行得很顺利,可就在患者肿瘤旁的血管,趴着一个扁扁的淋巴结。导师对蔡三军说,这个淋巴结不一定是转移性的东西,非要清除干净,弄破出血的风险很大。

蔡三军告诉导师,既然我们已经发现了,我觉得还是要把它拿掉。而若干年后回忆起来,蔡三军分析,可能这就是潜意识里的东西,所谓的进取心吧。

“进取心”,大概也是理解蔡三军成功职业生涯的最有效符号。

16岁,蔡三军的高中学习因*革文**被迫提前结束,被分配到原徐州医学院附医院成了一名放射科技师。没有任何医学基础、没学过英语、那就从头开始学,工作之余,蔡三军读完了两本原版英文书——《投照技术学》《软组织肿瘤》。

22岁,高考恢复的第二年,蔡三军休了1个月的假,白天在家自学、晚上参加复习班,最终以徐州市前六名的成绩被原上海第一医学院入取。实习时,蔡三军第一次看到了直肠癌经腹会阴切除术,连最好的外科医生也做了6个小时,出血超800毫升,“当时我怀疑自己是否适合外科工作,但内心还是跃跃欲试。”

从技术员到正部级的人,从技术员到技术负责人

27岁那年,蔡三军以全班第二的成绩本科毕业,次年考上了肿瘤外科大家李月云、李澍教授*革文**后的第一届临床博士研究生。名师的循循善诱助推了他的快速成长,蔡三军在一篇回忆录里写道,“老师每天与我们一起查房手术,由于10多年未补充“新鲜血液”,恨不得把全身的本领都交给我们。”

“我工作的第4年,老师就让我做了第一例胃癌手术,当我听到独立做胃癌手术时,一丝惊慌、一点激动,但很快就回想了一遍手术的过程和注意点,最终患者顺利出院,我那颗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在那个以外科为主的肿瘤治疗时代,蔡三军和一批*革文**后最优秀的医学生也开始陆续走出国门。安德森癌症中心、纪念斯隆-凯特琳癌症中心、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医学中心......他们的足迹遍布了全球最顶尖的医疗中心。

每周有五、六十个讲座,聚集了全球最知名的医学大家和临床医生,蔡三军疯狂吸收着那个年代最前沿的医学技术、思维和理念,回国后不久,除了院内工作,他的名气也已渐渐开始传遍整个江浙地区。

从技术员到正部级的人,从技术员到技术负责人

一位16岁的安徽女孩,盆腔长了一个巨大的肿瘤,塞得满满当当,压迫膀胱连导尿管都无法插入。当地医生束手无策,请来了蔡三军。

一刀下去,蔡三军整个视野里挤满了肿瘤,没有任何间隙。他开始用手一点点拨开瘤块,在连接处寻找空间。“摸摸剪剪,全凭感觉,剪到差不多的位置,再绕到下面去开个切口,最终把整个肿瘤非常完整地切掉,还没有任何子宫、阴道、肠壁的损伤。”

如果把蔡三军的从医之路分成不同阶段,在下决心做一名肿瘤外科医生时,他的目标就是把手术做到极致,出最少的血,用最少的时间,完成最大程度的根治。在职业生涯的前十年,他就做到了,用蔡三军的话形容,“常规做一台手术,还没有打游戏费劲。”

可随后,肿瘤治疗的时代格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最好的治疗

2000年后,多学科治疗的理念开始传入中国。

最早,外科手术是治疗大肠癌的唯一方式,90年代末,化疗、放疗的价值开始陆续被国际证明。

“根据不同情况,术后对病人加入辅助化疗,或者放疗,可以显著提高二、三期大肠癌病人的长期生存率。”蔡三军说,而后靶向药物横空出世。“对于无法手术的晚期大肠癌病人,通过化疗联合药物治疗,甚至再结合放疗,生存时间又从6个月提高到近30个月。”

再后来,肝转移治疗、肺转移治疗陆续发展,内镜下对早期病变的诊治也越来越成熟,影像学、分子病理学、免疫治疗......“如果医生还是紧紧只抱着肿瘤外科那把刀,现在治疗一个肠癌病人,连70分都到不了。”蔡三军说。

对付大肠癌,光靠手术进行“单兵作战”的时代渐渐离去。2005年,“复旦肿瘤”进一步成立了大肠癌诊治的多学科团队,由蔡三军担任首席专家,团队集结了放疗、化疗、影像、病理等多个科室。

在业内,“复旦肿瘤”大肠癌多学科团队最有名的制度是周会。这是由蔡三军创立的讨论会,十七年来的每个周一下午,相关科室的医生都聚在一起,主治医师挨个报告、分析病人的情况,下面的人负责“找缺点”,揪出的问题、心里的疑惑畅所欲言,还要对新论文、新开展的研究、新的思路进行探讨。

从技术员到正部级的人,从技术员到技术负责人

“复旦肿瘤”大肠外二科李心翔主任在2008年加入了团队,回忆起这段经历对他职业生涯的影响,李心翔认为,综合医院肿瘤科更多关注手术怎么做,但这里更看重疾病怎么治疗,如何通过综合治疗,给患者最大程度生存获益。

“我到了肿瘤医院后,最大的收获是能够把这两点融合起来,我知道外科技术对外科医生的重要性,也接受了肿瘤综合治疗的理念,这也让我认识到,一名合格的肿瘤外科医生要具备全程管理的能力。”李心翔说。

这就是蔡三军反复强调的,“包括掌握最新的分子生物学、流行病学、各种基因检测的知识,只有医生先适应了时代要求,病人才能获得最好的结果。”

十七年过去,如今“复旦肿瘤”大肠癌多学科诊治团队常年的外科治疗手术量、肝转移切除手术量 、直肠癌放射治疗总量拔尖,2017年至2021年,团队共发表SCI文章241篇,获得科研经费超5000万,仅仅在2022年,团队就拿到了9项国自然基金,发表10分以上SCI文章14篇。

下一步的追求,正如2021年年会上蔡三军所分享的,最好的大肠癌治疗,就是“减少治疗”。

今年6月5日,顶刊《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公布了一项研究结果,在使用最新的免疫药物治疗后,12名错配修复缺陷型(dMMR)直肠癌患者一年内无需再接受其他任何治疗,肿瘤就已“消失不见”。

蔡三军团队的医生最近也开展了一项新研究,初步发现对于微卫星稳定型(MSS)直肠癌患者,放疗、化疗再联合免疫治疗,有57%的人实现了病理学完全缓解(pCR)

“57%的这类患者不需要开刀,你想想这是什么概念?”蔡三军说,“所以我经常对下面的医生说,不要再给我谈手术量,已经完全足够了,以后没有那么多病人需要开刀。”

“你们要再往前走,无论是早筛工作、科研、还是普及规范治疗,你们要发出声音,这样才能真正减轻患者痛苦,缓解整个社会的负担。”

50年

如今在“复旦肿瘤”大肠外科肿瘤中心,蔡三军每周还有三次门诊,另外三个半天则再次全副武装,拾起“那把刀”走进手术室。

这几乎是国内诸多大专家的“职业宿命”,明明已经过了退休年龄,没享受几天清闲日子又被喊回一线,患者救治、人才培养、财务、医教研一把抓,蔡三军说,“活比以前还多了。”

好在蔡三军速度够快。

出门诊时,蔡三军不喜欢用助手,每天上午七十几个病人,边问诊边对着电脑一通敲,挨个记录主诉和病史,填写治疗意见,开具处方。“找个助手,我转述一遍,等他们再打进电脑,有这时间再来一个病人我都弄好了。”更别提早就得心应手的手术,7点开始7台,基本下午2点前就可以结束。

赶时间有时候是为了玩。蔡三军喜欢运动,读医学院那会就是国家一级棒球运动员,带领校队拿了上海市运动会亚军。现在年纪大了,开始研究些陶冶情操的小物件,“每年跑两趟宜兴淘紫砂壶,没事在家洗一洗盘一盘,泡泡茶。”

这几年他还迷上了竹刻,一有空就拿出藏品,对着竹子上精细的雕文若有所思。但看着看着,有时又莫名生起气来,直到哪天逮到手下医生工作上的疏忽,蔡三军立马冲上前去,“你看看人家工匠刻成什么样,对着竹子还精益求精,你面对病人,做的又是什么东西?”

骂归骂,让蔡三军欣慰的是,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复旦肿瘤”大肠癌多学科的人才梯队已经完全形成。团队目前有教授级主任医师15位,副教授22位,他还亲自培养了两名博士后,26名博士生。

某种程度上,他也是懒惰的,已过花甲之年的蔡三军至今也没能掌握腹腔镜机器人技术。看着优秀的年轻医生一批批地成长起来,他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不“变形”,继续当好一个医生。“和大家一起,沿着一个正确道路的方向跑下去。建立一种标准、树立一种理念,远比看一台手术、办几场学习班更有意义。”

他时常还会想起年轻那会。那时没有那么多的高科技,蔡三军跟着老师莫善兢教授,看着他拿着尺子在手术台上一点点测量下刀的尺寸,没有任何高妙复杂的动作,却总让身边的人感到安心。

“煮米饭要放多少水?蒸多久恰到好处?差一点都不行。”治疗也是如此,无论科技如何发展,蔡三军说,“开刀要切多少?清扫范围多大?淋巴结要不要放、化疗,都要严格遵守着诊治规范和标准。机器人不能代替医生的大脑。”

时代在前进,医学的温度不会因为技术的发展而变得冰冷。

前不久,蔡三军从医50周年系列纪念活动最后一站在上海举行,半个世纪医者生涯,他在台上几度哽咽,对晚辈们说,“你们已经是教授,是非常优秀的医生。复旦肿瘤医院给了我们最好的平台,我们已经打好了非常好的基础,已经是国内最好的大肠癌诊疗中心之一。”

“你们是我们的骄傲,我的所有成绩都是你们努力的结果。你们一定能够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让世界听到中国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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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医学界

责编:凌 骏

校对:臧恒佳

编辑:赵 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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