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9号的时候，我从合肥到池州看妈妈，发现妈妈右脚的袜子似乎湿了，便脱下来查看，结果发现是脚踝外侧的皮肤破了，露出里面红肿的肌肉，伤口圆圆的，比一元硬币小点，看起来是一个大水泡。伤口里有体液渗出，所以袜子是湿的。我很奇怪。妈妈整天坐火桶，可也不像是烫的，那是怎么了呢。拍了图片发给弟弟，他让我买紫药水涂抹，再用创可贴贴上。我马上照办。不一会弟弟弟媳来了，我给他看了伤口，他说应该没事。我也松了口气，然后仨人一起给妈妈洗头洗澡。洗完澡，换了干净衣服，再又弄点吃的，妈妈看起来好多了，我很高兴，还拍了照片。
现在想起来，早有各种迹象表明妈妈越来越不好了。双腿无力，水肿，先是脚肿，然后腿肿，最后脸也肿，鼻子那里鼓起来，身上多处青紫，皮肤溃烂渗水。洗澡的时候，发现屁股尾椎处有两处破了皮，大腿根那里大片红紫，我担心她久坐得褥疮，硬把她拉起来走几步，从客厅到厨房到阳台，就这么几步，她都走不动，没一会就伸手想往沙发上爬，我搀扶着她，哄她，坐下。她的坐是一屁股坐，一下子就坐下，筋疲力尽的样子，然后机械性地把脚放到火桶里，盖上搭布，开始打盹。这时候，我的眼泪真是流到了心里面。
妈妈呀，你上辈子肯定是杀了人放了火，不然怎么会得这样的病！受这样子的罪！
去年接她到东至来，来之前我问她：你跟我去东至好不好？她微微有笑意地说：好。我说：你天天跟我在一起好不好？她说：好。我说：你喜欢我吗？她深情地看着我说：喜欢。我开心地搂着她亲着她，她高兴地笑。
妈妈呀，我的心都疼了。
那时候她看起来还好，上楼下楼，说些简单的话，吃东西。我一进门就喊她，她侧着头微笑地说：哎，你来了。声音虚弱无力但清晰。可是几天后，发现她说话含糊不清，像个大舌头，同时发现她左侧腮腺上淋巴肿大，手一摸，先是一个，后来发现是三个。我心不安，跟小姨说，结果不光小姨，连保姆都发现了。我又拍了照片给弟弟，他说是淋巴结，至于是好是坏得做检查才知道。我问妈妈：痛不痛？她似乎没反应，那就应该不痛吧，我和小姨都松了口气。现在看来，不痛才不是好事。
她是知道痛的。第一个保姆来的第一天晚上就出意外了，当时我在家里收拾，让保姆带妈妈下去先逛下，等下一起去外面弄吃的。收拾完下楼，天已黑，到处找不到她们，我便打电话，保姆边接我电话，边一只手拽着妈妈，结果没注意到妈妈不听她的，天黑又看不清，妈妈一下子撞到单元铁门上，头破血流。
我实在不好发作，妈妈是海默病人，不听指挥；保姆又新来，尚需磨合。我不好责怪她，便带妈妈去诊所包扎，然后吃饭洗漱睡觉。
晚上九点，我也准备睡了，去看下妈妈。她睡着了，枕头上有血迹。我一看，呀，伤口在流血，包扎得没用。我赶紧给妈妈穿衣起来，看样子诊所不行，要去医院。可是外面下着雨，妈妈是没办法坐电瓶车的，她坐不住；天又黑，也不知能不能打到车，怎么办呢。想来想去，只有打给小姨，让小姨夫开车送我们过去。
他们俩人很快来了，我和保姆带着妈妈下楼，小姨也帮忙，几个人七手八脚，硬把妈妈塞进车里。路上我的心塞得像木头。到了中医院，在灯下仔细看，左眉角一个大口子，约1.5厘米长，1毫米深，血还在流。医生先消毒，再用医疗胶水粘合。妈妈痛得一直挣扎，嘴里说痛哦痛哦，这是做么事呀，回家去哦。我和小姨紧紧把她的胳膊箍住，我把妈妈紧紧抱在怀里，小姨紧紧握着妈妈的双手，把她控制住不要乱动。治疗过程是痛苦的，可怜的妈妈，连发脾气都不会，只能不停哀求和流眼泪。我们都哭了，小姨泪流满面，嘴里喊着姐姐姐姐，你怎么得这个苦病。我边哭边说妈妈对不起。保姆也哭了，即是自责也是心疼。
可怜的妈妈！你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得了这个病！
接下来的几天一直小心翼翼，伤口是不能碰水的，所以一直也无法洗头，结果头发里一股气味，直到临回池州的时候伤口才算是愈合，这下才能给妈妈好好地洗头洗澡，难闻的气味没有了。
伤口隔天换一次创可贴。第一次撕得慢，结果妈妈说哎哟哎哟痛哦。第二次我就特意撕得很快，猛地一下撕下来，结果又把妈妈弄痛了，可是妈妈已经不会过多表达了，痛得她哟，躲闪着说哎哟，痛哦，把我痛得哟。保姆也吓了一跳，保姆其实真是个很好的人，很善良。她也倒抽了一口气，说你怎么撕那么快，把妈妈搞痛了。我其实心里已经后悔了，后悔下手太快，但又不知如何是好。撕得慢也痛，撕得快也痛，那到底要怎么撕呢。但我嘴上不服气，说医院里不都这么撕的吗，不然怎么撕。嘴上这么说，可是妈妈是真的痛啊，她又不知道用手去摸，只好本能地摇着头，想把那个痛摇掉。保姆说你看你看，眉毛都撕下来了。
我再也忍不住，把头埋在妈妈怀里，使劲地哭，不停地哭，拼命伤心地哭。妈妈呀，我的心都痛了呀！我到底要怎样才能护你周全哪！到了晚上，带妈妈上厕所，看到那个伤疤，忍不住又抱着妈妈放声大哭，妈妈用她那可怜的仅存的一点萤火般虚弱的意识，努力伸出一只胳膊，轻轻慢慢地抱住我，慢慢低低地在我耳边说：其实都一样。
妈妈呀妈妈，你已经好几次跟我说其实都一样，到底什么意思呢？你想表达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