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味道美文名家 (老家的味道温暖)

老家的味道温暖,老家的味道诗句

老家的滋味

家乡的羊肉烩面是我的最爱。

中国人自古对吃要求甚高。

论语有“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然而,一旦喜爱上了美食,遥远而厚重的饮食文化会把人诱惑得着迷、着魔。不知不觉中,我就踏上探索的享受之路。

求学一旦开始,研究顿时兴致勃然。

有人说烩面已有1300年的历史。

民间口口相传的故事富有悬念,尽管有道听途说、夸张炫耀的水分,也不能排除野史中隐藏璞玉般的史料。

传说明代永乐年间,朱元璋的儿子朱径在河南民间察访,偶遇给爷爷送羊肉扯面的回族少妇。香味竟然弥道,逼着美食家朱径揽辔、停轿探秘,乡女慷慨与客分享。

回到王府,“羊肉扯面”变成一根细绳,牵动着王子的味蕾。少妇遂碑聘为王府厨娘。

多年后,朱径离世,厨娘出府。集市上小餐馆的“羊肉扯面”名声大噪。经几百年演变,有了如今的羊肉烩面。的确,河南北部至今仍习称“羊肉扯面”。

这让我想起了一句话:“天下的美食,多成就于探索实践中,不排除偶然玉成。”

故事与传说,只不过是博得人们茶后饭余的开心一笑。烩面确是手工面的延伸。

在省会郑州,还真品尝过原汁原味的羊肉烩面。

那是1976年深秋的一个中午。大哥带我从乡下进省城。站在二七塔下,远远向西望过来:不远处烩面馆门前,弯弯扭扭地排着长队。大哥得意地一笑:

“咋样?你看看这一家多少人?晚来就吃不上了!”

我一脸茫然,规规矩矩地排在队尾。三两粮票,四毛七分钱一碗。

踮起脚尖向厨房瞅,水泥灶台上满满当当摆满了调料盆。锅沿边,那金黄的火舌窜出一尺高;焦炭爆出“噼噼啪啪”的响声;一碗充满诱惑的面,活跃在直径一尺的带柄铁锅里,烘托着美食的玄密。。

“果然是‘一锅一碗’?”我开始信服大哥的描述了。

厨师有序忙活着。加水、扯面、添料、烩制、品尝、出锅,一气呵成、有条不紊。一锅又一锅的烩面,递出窗口。

中原老百姓有句大实话:

“卖力干活,大碗吃饭。”

大海碗足有半尺,端在手中,沉重得超越了几百年。稳稳放在笨重粗糙的榆木桌上,忘记了翻阅脑海中的史书。

碗中是一指多宽的面;半寸见方的熟羊肉丁;晶莹灵动的红薯粉条;时隐时现的黑木耳、黄花菜,隐藏在乳白冒气的热汤中。老食客有模有样地做示范;加一勺油泼秦椒,浓淡分明的红线,立马缠绕着碧绿的香菜段,构成了动感的平原田野图。

管他有没有人关注长条凳上我的吃相。一阵“哧溜哧溜”的声音,风卷残云地喝光最后一口汤,袖子抹抹汗脸:

“痛快!”脱口而出。

我一直回味着那个自由自在的享受瞬间。

不知不觉移居江南二十多年。南方的鱼蟹鲜、稻米香始终难以改造顽固的乡土味觉。面食,依然是我家三餐中的主流。

曾经三次高薪聘请河南烩面厨师下江南。他们精心烹制的羊肉烩面让我一次次失望。

清代文人美食家袁枚在他的《须知单》中,开场就说:“学问之道,先知而后行,饮食亦然。”

就说河南羊肉烩面。

烩面与众不同在于两个字;一是“扯”,二是“烩”,同样有五花八门的面条,就有明显区别了。扯出来的烩面条子,是宽窄厚薄不一的自然美。将醇汤、调料入味面中,才是真功夫。

我着实地曾被感化,是因为见到了一个民间高人。

专程回到故乡。朋友陪我登门请教一位退休在家静养的耄耋老人。他隐姓埋名,不屑厨师证书,从不参加评奖。

见他第一眼,让我轻轻倒吸一口冷气。真人不狂。他的淡雅,发射出无声的气场。我虽不胆怯,他内在气质中的威严,咄咄逼人。

一袭半旧黑色中山装,着千层底布鞋,得体、整洁。花白寸头下,一双炯炯有神的圆眼,泛起一束凌然。一经对视,他脸上的慈祥与气质瞬间弥漫客厅。

我清楚应该如何遵循回族的礼性。之后,开门见山,探索真谛。我明白,秘诀隐藏在真正的工匠处。

开始,他用笑眼鼓励我说话。十分钟过后,竟然当我为忘年知己,痛快地谈笑风生了。

回忆六十多年的制作烩面经验,他惜字如金,浓缩出四个字:“以心做事”,依然丢出一串悬念。

学习必须有耐心。我当然愿意跟随他,一步步走进了他挚爱的烩面世界。有时候,看似聊天的平铺,会迸发出闪光的亮点。

河南烩面要求尽可能地原始。

原料,当然是所有精致产品的关键,普通的中筋面粉,解决口感劲道,适量放入一点盐。这个适量是技能。少了,没有韧性,入嘴缺嚼头。多了,面团发酵慢,味觉打折扣。

和面需要耐心和韧性。

“你需要卯足劲,悠悠地揉吧!面的一丝一缕结成团,从松散到密实、不粘手、有弹性,手感满意为止。”

面,真的会慢慢变成一团柔软如云、婴儿般的可爱之物。

盖上白棉布。醒面,是不可缺少的程序。将揉妥醒过的面团搓成条,分成剂,抹上菜籽油,等待下锅。

既然是羊肉烩面征服了一代又一代食客,除了面粉,羊肉当然举足轻重。并且,只有清真的羊肉烩面,才被公认为最正宗。

老人一说出“槐山羊”,我马上兴奋起来。二十年前曾经与皮毛打过交道,积累了用真金白银置换来的知识。

我的确研究过河南槐山羊。

中原的辽阔沃土是大地母亲的特赐。槐山羊排得上中国五大山羊中最出类拔萃的顶级品种。槐山羊瘦肉多、脂肪少、纤维细,鲜嫩不膻。一千年来,历史就赋予它一个使命,养育着中州大地上人口最多的河南人。

至关重要的屠宰环节,与一千多年的信仰和习俗紧密联系在一起。

清真的概念其实很简单;清净无染、真诚待人。回族人食用牛羊肉,首先选择成年、健康的,而且由专业教职人员诵念经文屠宰,血液,彻底放净。

这就不言而喻了。

这样苛刻的选择条件,除了杜绝自死、病毒或者老迈的食草动物外,还增加了放血的自然消毒环节。难怪,各族人们都钟爱条件苛刻的清真食品。

其次要选择恰当的部位。里脊、外脊鲜嫩。两肋肥瘦均匀、醇香。将新鲜肉稍稍清水浸泡,除去淤血,即可下锅。

“煮羊肉除了老姜,尽可能不放置其他调料,原汁原味才能够找回自然状态。”老人告诫;“你必须坚持验证过的经验,不要人云亦云。”

大火之后,小火将肉煮到离骨,冒着香气的本色肉,换回半透明的一锅醇厚乳白的馨香。要知道烩面的精华全在于汤。决不可忘记河南人挂在嘴上的那句话:

“常香玉唱戏的腔、羊肉烩面的汤。”

香港美食家蔡澜是这样评价羊肉的:

“肉只有羊了。没有一个懂得吃的人不欣赏羊肉。”

接下来他的另一句话似乎有点博读者眼球地轻浮:“古人说得好,女人不骚、羊肉不膻,皆无味。”他忽略了,正宗的羊肉怎么会骚呢?

老师傅说着将教学跨入实践。

跟随着他进入面积不大却紧凑整洁的厨房。提前准备好的各种原料,有序地等待着主人。

大师不慌不忙地穿大褂,戴白帽,洗双手,稳神定气地进入了状态。

厨房里有节奏的炊具、器皿开始碰撞,恰似交响乐冲击我的耳膜。

他将砂锅里冒着醇香的高汤入锅后,开始拉面。我不敢发问:这汤里的奥秘隐藏在他胸中。这醒好的面丕,在他手中怎么如此听话?

舞动而起的八十岁身段,倏然成了指挥家步入名曲巅峰的状态。这一招一式,如同魔术师在展示娴熟技艺。随后,那银带空中上下翻飞,若游龙飞舞。锅中五彩缤纷的配料,被翻滚的乳色汤汁改变着。

我逐渐在攀登陶醉至享受的阶梯。眼睛发直,连续咽唾液。

烩面必须趁热吃,才能沿着醇厚向悠长走去。混合着淡淡调料的醇汤,那股浓烈而熟悉中原味,直浸鼻腔。我逐渐领悟到了绕梁三匝的境界。

稍稍有点失态,直愣愣地盯了那两碗烩面片刻,就飞身跃入美的海洋。很快,额鬓汗涔涔,满面红扑扑,埋头抚碗,嘬吸仅剩的浓汤。

郑州话简洁、务实:“哈哈!这烩面吃的,得劲儿!”

抬头送给老工匠一个感激的微笑,他像是得胜的将军,稳坐竹椅:

“骏马配英雄,美食需知音。”他说。

我的心被猛地一震。大隐于市的老人,竟然把文化的内涵蕴藏的深不可窥!

告别老人的第二天,余味仍然回荡在心胸,怀着理想,我悄然然步入街市寻梦。

城市化在改造着世界。数字、互联网时代势不可挡。东方的、民间的、乡土的瑰宝被机器与捷径取代。烩面开始外送,原汁原味难以寻觅。我不愿失望;“以心做事”的人,决不会完全销声匿迹。

羊肉烩面,这不仅仅是河南的小吃,应该是中原民族饮食文化的符号,蕴含着大河人的智慧、热情、豪放、宽容、乐观。

“只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不知道是谁说过。

我豁然开心*慰自**:

在外浸泡四十年,骨子里还是这么河南!

2017-8-24修改于郑州

2017-3-28修改完稿于高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