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溪秋水
我在外边行走,翻山越岭,跋山涉水。在浦市至凤凰的官道上,走走停停,看沿途遗迹,听山鸟鸣叫。竟然不断收到朋友亲人的短信问候,心里不禁感到温暖。
因为人到中年,有些自己想做的事情,我不想再拖延了。到踏虎去寻访当年沈从文住宿的客店,随便沿着沈老当年的路线,走一回浦市到凤凰的古驿道。原是我的夙愿,我渴望能够看到一些当年的旧观。虽然《湘行集》里记载,他是三四年一月二十日下午四时二十分到浦市。(见《天明长号》)而《到凤凰》篇里,他是二十一日夜宿踏虎。而二十二日“下午三点到了家,天气很好,故一切皆觉得好。”而在《湘行散记》里,沈记叙道:“我的旅行到了离终点还有一天路程的塔伏,住在一家桥头小客店里。洗了脚,天还未黑。店主人正告给我当地有多少人家,多少烟馆,忽然听得桥东人声嘈杂,小队人马过后,接着是一乘京式三顶拐轿子。一行人等停顿在另外一家客店门前。”
我从沈老的三十二岁回乡时的书信和散文里,知道他的准确行踪。我猜想踏虎地处泸溪麻阳凤凰三县交界处,地方当年是“荒寒小地方”自然应该还会留下一点旧痕吧。何况桥是很难变化的风物,想我家乡驿道上的龙门溪古桥,从乾隆年至今,依然是坚固依旧。浦市到凤凰,期间一百多公里,中间能确定的地标就只有踏虎。而沈留下文字记载的也就是踏虎。时间已过去了七十五年。如今正是村村通公路的热闹时期,我怕再不前往,一年半载,更是古道没有残存了。
三十日下午四时,我徒步到了杨家人,很美丽的一个大村落,一道溪流宽宽的缓缓的从村前田畴流过,而溪岸是一带茂密葱茏的古树,以枫香树,重阳木为多,都是上百年的大树,从树木的缝隙里,可以看到阳光下收割后的田野,以及田里的稻茬。而田园过去就是山麓的一带富足的村落。一道石拱桥飞架溪水上。是村人出入的通道。桥下是一群水里觅食的白鹅。
我问路旁村人,到合水还有多远,到踏虎还有多远。他们说还有三十多里路。合水还有五六里地。我的目的地是夜宿踏虎。但因为长途步行,已脚肿甚痛。原计划步行到踏虎,现在看来已不可行。于是,改计划走到合水,再坐车前往踏虎。走到精疲力竭时,遇到一麻阳的出租车,问到合水去吗?他是回吕家坪,说可以顺便带我到合水,因为他准备从合水分路到吕家坪在回到高村。到了合水镇街市杂乱无章。终于可以买瓶水喝了。已经没有去踏虎的班车了。于是,请师傅送我到踏虎,他要六十元。因为他送我自己回高村就需绕道大龙村,路程远多了。无法脚不争气,只得借助车马了。当年沈是坐轿子。而在达岚坪遇到的江姓老人,说他年轻时从达岚一天就可以走到凤凰,日头刚刚落山。可惜我没有他的好脚力。受伤初愈的左膝盖,已经从都用村就*反造**了。走下坡路更是一步一痛,步步隐痛。
弯道极多,路面也窄。车速很快。四点二十多,我到了踏虎。小镇西头是有个小溪石桥,但桥边是楼房林立,看来已经是天翻地覆的变迁了。失落感油然而生。前面就是简易公路,不是水泥道路了。
我问司机:“这就是踏虎?”
司机肯定的说:“这就是踏虎啊!我都过了踏虎乡镇府了。再前面就出踏虎了。我要到前面几里路绕过高村去。”
其实,我的发问看似问司机,其实也是自问,更是明知踏虎已到,竟然不敢相信。一个荒寒的地方,竟然如此现代而无特色了!
我下车有些茫然,即使一无所有,也只能住踏虎了。就让自己住上一夜,算是一种对历史的追忆与体验吧!或许夜晚还是亘古不便的,静夜,往事会一一复活。何况这曾经是沈老下榻之地呢?我当然是走向那座公路桥。五米多宽十几米长,是红岩石砌就的石拱桥,应该是六八年修建的桥梁。与都用村的那座反修桥是同时代的产物。也就是说六八年前这里的公路是没有的,而全是石板官道。那时我已经三岁了。而我家乡的官道是湘黔公路的前身,三五年时改造成了公路,之前也全是青石板驿道。而且七十年代前,整个湘西还是连绵不断的原始森林,是世外桃源,是动物王国。豹子老虎出没,黄麂野猪纵横,但现在毛兔野鸡都少见了,而竹鸡阳雀倒可以听到鸣叫。
桥下的溪谷,青苔水草摇曳,而垃圾也飘浮其上。朝南看是半山一座庙宇,向北瞧居然是一座小桥亭。离公路桥不过百来米,我喜出望外。应该是这座桥,这桥居然还存在着。我从小巷沿溪走去,一种古老悠远的氛围,悄悄袭来。因为脚下是整齐光滑的青石板街道,连接着小桥的西头。肯定是官道无疑。我边走边拍摄。感觉到一步步贴近历史,融进沧桑。正对西头是一排低矮的房子。其中一间坐着以为老态龙钟的男子。耳朵有些背,问他:“这是过去的通道吗?老人家。”老人说:“是的,以前是个木板桥,上面的凉亭小一点。以前都从这条桥过凤凰,这里也是赶场的。”
桥基是古老的红石岩砌成,如今桥上的风雨亭廊,依然有些古风。溪里水声淙淙,凉气清爽。水草气息淡淡飘来。我意识到桥东头的小街,某栋老房子,就是沈老曾经住宿的地方。我走过小桥,这是纳凉歇息的好去处,与桥亭相连的夹街瓦屋,鳞次栉比,形成一条一丈宽的窄窄的长街。都是湘西老式的瓦屋,屋檐下的阶阴都是光滑的青石砌成,年代久远。有两个老人在凝神下棋,一个白发苍苍,一个头发花白。而右边是几个妇女在闲谈,一家青年妇女在忙着做豆腐。这条街离新街公路几十米,成了遗忘的角落。他们看到我独自挎着包,拿着相机,不停的对老街老屋拍照,眼睛里充满了惊讶与疑虑,有点好奇与不解!
我没有与他们招呼,急匆匆的走过长街,而后又折回。按捺不住心里的激情与冲动,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这凝固的场景定格下来,先把这苍凉破旧的氛围吞咽进去。然后细细寻觅,寻找具体的小客店位置所在。我绕回小桥,到桥西。往上游走,那里是个小水坝,两个妇女在洗菜,更远处是收割的田畴,是田畴里的错错落落的干黄温暖的草树,高耸的青山林莽,宁静的山村屋舍。一派田园牧歌的情调!只是可惜这堰坝上,只有流水,却无水碾。正好一个高大老人跳着粪桶来水渠舀水,黄昏时节,是给菜园里菜苗浇水的好时候。
我悠闲地问老人:“老人家,这里原来是个碾坊吧?”
老人边舀水边回答:“是的,水碾拆脱好多年了!”一时当年水碾磨坊的碾盘转动的隆隆声,又回到我的耳际,那时故乡的水碾声。
我问:“听说这小桥原来是木桥。这桥墩子没有变过吧?”
老人说:“桥墩子是先的。以前是木亭子,桥亭子上赶场。去凤凰都往这桥上过。那时场很小。踏虎就只这条老街。只有八十户人家。”
我问:“这桥当上过去不是有小客店吗?”
老人说:“是的。我那屋子就是开伙铺带住宿。还有一家在我家对面过去一点。解放前踏虎一共就这两家客店嘛。”
我惊喜的问:“老人家,那你家是那幢房子?”
老人手指着紧靠小桥的左边第二幢瓦屋,说:“那就是我屋,屋后有砖墙的那幢。国民*党**手里,我祖公佬就开起店。解放后不许私人开店,就关闭了。”
我笑道:“那么说来,那时你祖上是有钱人啊。你贵姓啊?”
老人笑道:“我姓龚,按说我屋里也是地主了,但解放前都凑掉了。变成穷人了。那一家也姓龚,能攒钱,很备细,结果被划成地主,被*压镇**了。房子也被人分了。”
龚老挑担溪水,到山嘴斜坡菜园里。我陪这为与沈从文有渊源的老人。他的祖父父亲曾接待过三十二岁的沈从文。他们家里住过沈从文。冥冥中我与沈从文似乎靠得很近很近。我陪老人聊天,也听老人说古。浇完菜园后,陪他走过桥亭。走到他家门口。等他把粪桶送到屋后。我这位不速之客,与他一道走进堂屋。我从老人的口里知道了许多事情。
那时的集市很小,就只桥亭过来几十米的小街,只是个油盐场。那时家里有天井。客人是住宿在两边的厢房里。小客店包伙食包住宿。老人忙着烧火煮饭。老婆还没有回家,两个老人住旧屋,儿子在新街新屋里住。说另一家客店,就在做豆腐过去那幢屋里。我数数离桥头是五幢瓦屋。那是当年印瞎子住的客舍,与沈的下榻处不过二三十米元,斜对着。当年两位阔别多年的朋友,就是在眼前的小街巷子里邂逅。老人自然不知道沈,也不知道这些往事。
我说三四年有位很有名的凤凰人,曾住过他家小客店。
他说:“三四年啊,那我还没有生。我是三八年的。原来这都是青石板街,光堂堂的。解放初被烧过三次,就败了。”
隔壁白头发老人,鹤颜白发。听我们在闲聊,也过来唠嗑。他说:“土匪放火烧踏虎,是因为与浦市警察局长结仇。局长是踏虎人女婿,躲进踏虎。于是,土匪就一把火烧掉了踏虎街,那时这青石板街道都生好深好深的茅草了。我们踏虎人不敢在这里住,都躲进麻阳了。还有两次使自己失火烧了。国民*党**时踏虎就是乡公所。”
龚老留我在家吃夜饭。我告辞了。说自己先去找住处,自己炒饭吃,多谢了。
跟着老人指点的小巷,也就是那家被*压镇**的地主的房子旁穿过,果然如老人所说那房子后还有一栋瓦屋,都是那地主的。在新街上,找到一家客店,名“太平酒家”,两个门面,既是南杂百货店,又是酒家,而楼上是客房。干干净净的,价廉物美,二十元一晚,真的天公地道!就与老板娘吃了一碗饭,酸菜,牛肉干炒辣子,白菜。都是家常菜。老板娘只煮了一个人的饭,我也就斯文一点了。
饭后,浑身轻松,到处走走。踏虎小学真是很气派,不亚于城里的任何一所小学。背依东山,敞开怀抱,景色幽静,环境大气。田径场对着西边的开阔田野,而不远处的石崖间,有座灵动的庙宇,点缀着山水。
我在夕阳下,走向山腰的庙宇,经过山边的那户人家,男主人很热情,陪我到庙宇。我边询问他踏虎的情况,踏虎小学居然有千多学生,校园外有两栋学生宿舍楼。真的很漂亮,地方出人才,考大学读研的人很多。我们依着兴隆寺的大殿前坪的临溪栏杆,望着暮色降临。
脚下就是踏虎肥沃的田野,小溪至山脚折了一道九十度弯,朝西流去,消失于原野。而山嘴那道石桥高高的拱起,是田园里很美的风景。那是数百年的古桥。古人的审美凝固在山水间。而越过踏虎远处是层层叠叠的高山,那是著名的八面山,也就笆斗山。高山有好水,踏虎的自来水,就是来自深山的溪谷。而山巅的村落就是登云寨。好美的名字啊!叫人神往不已!
那人知我要到凤凰去,就告我古道路径:踏虎—登云寨—老弯山—楠木地—(左拐上水泥路)新寨—牛屎洞—溪口—官庄—凤凰。我一一记在小本子上,他说途中山坳,还有两个大水库。虽然脚痛,明天还是要迎难而上,开弓哪有回头箭?回来时,在那位老哥家门口水龙头上,喝了口源远流长的山泉。 我又走到那小桥流水人家,到了龚老伯的家门口,事先与他说好吃过饭还来玩。老人到儿子家去未回,隔壁大娘忙热情喊坐。对面挑灯做豆腐的夫妇也清热的招呼。他们似乎都知道我是来寻访古道,采集旧闻。
做豆腐的汉子,像街坊般说:“上半年,也有几个人问到凤凰的老路,他们是开着车子。也到这老街上问。现在都走大路了。哪个还走山路哦。这些路我们都不清楚了。”
龚老伯回来了。他听我说到溪口的路线。忙说不对。“那包路了,远多了。应该走大龙村。就是过桥直接走公路。五六里就到大龙村,再翻过马龙坡,下坡看到田坪一个小桥,过那石桥,走过田垄。就到地亭溪。过村上山坡到小屋冲,小屋冲到冲天垄,不进村走右边田坎路,就上通塔坳,再直接下山到毛壁冲,还走里多路就是溪口了。溪口到凤凰的公路就是以前的官道。踏虎到溪口三十多里山路,有些地方可能长草生树了。三四十年没有人走了啊!” 这条路是老人年轻时经常走,说千真万确是当年的官道,而到登云寨是村寨的路当然也是石板路。
老人得知我住在踏虎小学大门对面的客店,他就告诉我:“哦,就是那家啊。那老板娘就是过去那家客店的孙媳妇。他爷爷是龚要来,解放时*压镇**了,他爸爸是龚仁许,几个儿子后来都好有三个在做教授。就是仁许在踏虎乡里,他儿去年肝癌病死了。儿媳妇可能四十来岁了。” 真的想不到,今晚竟然不期而遇,与接待过沈从文的后代闲聊,而无意住进了印瞎子住过的客店老板的孙媳妇开办的酒家。难道冥冥之中,自由安排吗?龚老伯说以前也到浦市挑盐,一天要走回来。我不得佩服前人的吃苦耐劳,彪悍健壮。要我们今人来做,必然是肥的拖瘦,瘦的拖死。
与老人谈及踏虎得名由来。原来是踏虎是五虎擒羊的地形。龚老伯的老板也健谈。说明天你一出踏虎,过去几百米,左边溪水那边,有个山坡,就叫虎头坡。就在田坪里树了屋那边,看来真的想一条趴着的老虎。我们踏虎是老虎口。姓羊人在踏虎不敢住正屋,原来乡镇府的杨书记,进屋时都看时辰,他也不敢住正中。说是住旁边可以躲过虎口。迷信的东西,风水的说法,信则有灵,不信则无。我们在昏暗的灯光下闲谈,静夜清幽宁谧。不由联想到那也沈从文与印瞎子的彻夜交谈。时光如水,不舍昼夜。我们只是过客而已,今夜我的生命历程与沈老有了一个交点,重叠在踏虎,消融于山村,笼罩于夜色,或许通灵在梦里。
当时,我很疲倦。十点已经睡觉了。第二天醒过来,听到山村鸡鸣声,六点半起床,出门上路。回头看看那店铺的招牌。感觉到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当时我离开踏虎小镇,继续寻觅沈从文的遗踪。住宿在街上的太平酒店,老板娘不知姓甚名谁,但从老桥头的龚老伯口里知道,她就是当年国民*党**时,在踏开伙铺能住宿的第二家,也就是沈从文的朋友印瞎子住过的那家店子,而当时沈从文就是住在桥头街上右侧的第二家店铺里。所有寻觅的都自然而然,来到我的身边。
早上离开踏虎时,我又走进小桥,静静伫立一会儿,依依不舍的离去。到了郊野,又大又圆的朝阳,苍苍凉凉,是油画般的流动凝结的鲜红。太阳正爬上东山顶上,田野淡雾飘散,虎头坡也染上朝阳,俨然沉睡的老虎,而田里的白鹅也展翅追逐嬉戏,嘎嘎嘎嘎的在清晨鸣叫! (2009年10月04日21时于五溪陋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