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永炎
中央文史研究馆资深馆员、中国工程院院士
中西医并重促进健康中国发展
文明互鉴共筑人类卫生健康共同体
——专访中央文史研究馆资深馆员、中国工程院院士王永炎
本刊记者|陈强 柴广翰
中医药从整体和局部相互关系来把握生命、健康和疾病的本质和表象，协调运用外部力量和自身力量来养护身心健康和防治疾病，包括应对重大流行性疫病，是明显有别于西医的一个原创的、独立的、完整的医药知识理论和方法技能体系。在新时期把握健康领域发展规律，把保障人民健康放在优先发展的战略位置，坚持预防为主，有序推进健康中国建设，中医药的重要优势不可替代。近日，围绕中医药的重要贡献和价值等相关问题，本刊记者专访了中央文史研究馆资深馆员、中国工程院院士王永炎。
《健康中国观察》： 全面推进健康中国建设，要坚持预防为主。作为我国中医药防治传染病领域的权威专家，请您谈谈中医药在预防突发传染病方面的重要优势。
王永炎： 过去我参加过多次传染病防控工作，对于中医药可以有效预防突发传染病等疾病有着很深的体会。在新冠肺炎疫情防控工作中，我国实施的动员群众遵守政令以切断传播途径为主的疫情防控经验是成功且正确的，同时对于聚集性密切接触者与入境人员在医学观察时期服用中药进行预防性用药也形成了一种全新的防控经验。中医药预防的研究在国内少有报道，但在今天疫情发展的新阶段值得再议。
1974年内蒙古锡林郭勒盟发生乙型脑炎流行，在初期，病原体、传播途径不清，北京协和医学院传染病学主任王诗恒领队的中医、西医、兽医、昆虫学、流行病学综合防疫团队，到达疫区听取疫情报告，人马牛羊均有死亡病例。即刻安排运用中蒙医药对各疫点做预防给药。我作为队里的中医，星夜与老蒙医共同研究预防给药，拟定了解表、通里、益气阴、通血脉四组中蒙药合方煮散，及时送往防疫点制作，每服150毫升，日服两次，最终的干预结果证明此举发挥了很好的遏制传染病流行的作用。
2009年春北京发生甲型H1N1流感，流行初期，病毒毒力强传播快致使学校停课，北京市有关领导紧急邀请市内中医专家开会，中医药管理部门积极行动，组织专家分析疫情。经过中医专家的分析判断，该流感系风温肺热病，卫气同病，方证相应拟用金花清感方，以大锅煎剂，袋装150毫升，日分服两次连服3日，约经两周时间逐步终止了病毒的暴发流行。此后，经修订的金花清感标准汤剂由著名呼吸病学专家王辰教授组织了循证医学临床疗效报告，并发表于美国内科年鉴，引起时任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陈冯富珍的重视，并提出应将其推广作为防治甲型H1N1流感病毒的临床用药。
《健康中国观察》： 就中医药在防治新冠肺炎中所发挥的独特作用，请谈谈您的一些理解和看法。
王永炎： 新冠肺炎疫情发生以来，在*党**中央的坚强领导与正确决策指引下，全国人民众志成城，共克时艰，团结奋斗取得了重大防控成果，充分体现了我们国家在物质、精神、体制机制等方面的综合优势，具有深远的历史意义。在防控新冠肺炎疫情的过程中，中医药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与优势。中医药除了在治疗轻型、普通型新冠肺炎患者方面展现出了显著的疗效，同时国内中医药领域的专家也一直在探索对重症患者核心病机与证候的深化解析、文献复习，不断发现结果相互印证的方法，积极设计实施对重症患者的救治方案。中医药的广泛应用为我国疫情防控局势全面好转提供了强大的助力，尤其在病毒毒株变异感染的状况下降低病死率作出了非常突出的贡献。
《健康中国观察》： 中医药是我国抗击新冠肺炎疫情的一大特色和亮点。立足新发展阶段，如何进一步强化中医药在急救医学领域的参与度，您有哪些思考？
王永炎： 中医药对新型冠状病毒性肺炎患者的临床救治尤其是重症患者的救治效果已经得到了实践的检验，也得到了广泛认可。国家在积极推广系列经验与研究成果的同时，还需要补短板。这其中要解决的关键问题是要培养急救医学人才，要促进中医西医的协同合作救治疫病重症与危重症患者。高等中医药教育应培养出急救医学临床专业的硕、博士，西医院校的临床专业学位教育要坚持学习中医药学的课业，懂得中医辨证论治的临床诊疗技术，如此中西医师融合发展共筑具有中国特色的急救医学。目前，清华大学玉泉医院已经开始试点不分中医西医学历，共建中西医结合的临床学科，这是值得鼓励推广的。在这方面，我个人也有一些亲身的体会：1975年，我被派往天津第一中心医院参加救治心肺肾三衰抢救课题组进修，学会并掌握了当代技术，同时提出了将中医药的方法应用于抢救过程的中西医结合的治疗思路，良好的疗效使得这种想法被西医广泛接纳从而形成了重要的诊疗共识。
进一步强化中医药在急救医学领域的参与度，学科建设工作必不可少。三级甲等中医医院应全部设置ICU，要让中医专业的住院医师掌握心肺复苏及呼吸机辅助呼吸等技术。于本世纪初建立的北京中医药大学东方医院，是三级甲等中医院设置ICU急救学科的代表性医院，积累了一定的发展经验。我认为，扩大与提高中医医院的急诊医学学科建设以适应突发传染病的救治需求是一件必须要做的事。
在急救医学领域强化中医药的作用，意义重大。回首疫情早期，重症患者从咳喘短气恶化为气短暴促，舌苔白厚腻，乏力重而心悸怔忡，查中国疫病流行年表可知近三百年瘟疫多发由火酿毒首先犯肺，本次当属寒湿为戾气病主在肺，伏燥存内遭受寒湿累及脾土健运又尅肝木小气升降转枢，复以水火不济心肾受伤大气颓废五脏俱病。如果对由重转危的核心病机认识不足，将会失去参与救治的良机。在疫情早期，在人们对疫病的认识与研究还不够成熟的情况下，中医依旧涌现了一些有效的方法，比如针刺法、麻黄附子细辛汤、千金十神汤等，我和团队也运用源于仲景医圣的清肺排毒汤含伤寒金匮五方合用煎剂的方法取得了较显著疗效。当今面对变异毒株的出现，如何强化重症救治是我们必须思考的问题，我想中医药一定不可或缺。
清肺排毒颗粒生产现场 中国中医科学院中医临床基础医学研究所供图
《健康中国观察》： 您曾因为发生于2019年6月的“神预测”讲话而走红，这件事不仅体现了您在中医药领域的深厚造诣，也显现了中医药文化的博大精深和源远流长。对此，您的看法是什么？
王永炎： 这件事只是基于中医相关预防经验与专业思想的预测*交性**流，关于中医预测医学与预防医学是生命科学提出后的医学门类重要的发展方向。2003年SARS（传染性非典型肺炎）发生后，科技部设置的国家基础研究“973”人口与健康领域项目中，中国中医科学院特聘研究员顾植山教授领衔了中国疫病流行预测的研究，我参加了其中的部分工作。我认真复读了《黄帝内经·素问》运气七篇加上两个遗篇，先后在权威专业期刊发表了运气七篇大论的读后感。以病因论古贤哲提出“时令不正，疫戾妄行”对全球具有普适价值。中医药是中华民族的瑰宝，中国传统文化在中医药领域得到了非常鲜明的体现，中国的五运六气之学，融汇古今气象、物候、天文、历律的观测，以周易国学原理为指导，以干支纪年六十年花甲为时空周期，融汇整体象易数变化的科学间性论，并记载人群抗疫的历史，预测疫病的发生，这是预测医学的一个重要研究方向，将会更多的得到历史的检验。预测医学应被当作全社会广口径观察的“加法”，今后应该深化其一般性与特殊性的规律，对于人类不断适应当代自然环境与社会的发展变化，尤其对提示人类提前做好控制疫情的准备有很重要的意义。
《健康中国观察》： 当下，放眼世界，新冠肺炎疫情仍然给全球公共卫生安全带来巨大挑战。对此，您有哪些认识？
王永炎： 目前新冠肺炎全球流行阴霾未散，又加上变异毒株的伤害，人类需要文明互鉴协同抗疫。我们华夏文明力主仁德和合、智者求同于身心性命，善于维护共筑道德的共同体，恪守环境生态。二十一世纪信息智能“两化”融合，以历史范畴看待科技文明的进化，世界各国应该在卫生健康、科技文化等领域实现多角度多维度的信息交流平等合作。回首上世纪，从50年*开代**始我国数十所高等中医药院校历经几十年培养的学生旅居五大洲许多国家，很多仍然从事医学工作，也有很多学子在国外组建了抗疫病的协会工会，他们主动依托这类专业组织设计了防治新冠肺炎的方案寄回给祖国同仁参改。最近，我也接到了来自马来西亚旅居的中医师的相关方案与实施文稿，我便嘱托有关专业学报优先刊发，我认为这种文明互鉴家国情怀的行为应当鼓励。
实施健康中国国家战略，促进中西医并重国策的出台，也是在东西方文明互鉴的背景下提出的，是中医药界医教研管，各层级医师药师们翘首以待、备受鼓舞的大事，“并重”带来的晨光，象征着中医药发展真正迎来了春天。新发展阶段，我们一定要坚持中西医并重促进健康中国发展，要加强文明互鉴，发挥华夏民族传统文明优势，共筑人类卫生健康共同体。华夏文明的开放包容，各美其美，美美与共，智者求同，必将推进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建设。
文章来源|《健康中国观察》2021年第十二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