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怎么是深秋了呢?”那天早晨,踩着湿漉漉的地面,冷不了几滴树上的宿雨,凉浸浸地掉进温暖的颈脖里,待走出小区大门,见到一片堆满地上的金灿灿的黄叶时,我惊讶地自问了一句。

这个时节的榕树
抬头一看,眼前的景象确实和周遭的青绿、苍翠极不协调。在我的记忆和印象中,我们眼里,我们心中的春天,总是让人舒服和新奇的。鲜花、嫩叶,平静的湖水,爽暖、甜畅的空气和阳光,让人对春天充满了期待和遐想,也让人觉得能享受到春天的美好的甜蜜与幸福。
但是,在这连日连夜的春雨浸润之后,空气阴冷,晨风惊寒,再看到这树一夜之间就遍地堆积的落叶,使我想起清代“神韵说”集大成者、杰出诗人王士祯《秦淮杂诗二十首.其一》中的一句诗:“十日雨丝风片里,浓春艳景似残秋。”
细品这句诗,使我觉得连续十日的雨丝风片,若是在秋冬之时,必定寒彻心扉,若是在春夏之间,则必有四面冷意、残秋惊寒之感,佩服王士祯的诗才与灵感的神妙和精准。
此刻,我思考起这株高大、宽阔,枝干覆盖近百平米,进出小区都必定要与它迎面相见的“镇区”之树和它奇怪的叶子来。

榕树的落叶满地
这种树在中国的南方极为常见,在地处祖国内陆的西南重镇成都,也常在小区或公园、河岸见到它们干壮、枝长、叶茂,形状婆娑的身影。在川渝巴蜀的很多地方,因了它们历史悠久,伟岸雄俊,具有的图腾与长寿、顽强的脾性,而取代了一个地方的行政名称,或成为了这个地方的标志。这种树在我川北老家叫“黄葛树”。我故乡的村子里就有一棵树龄大约在200年以上的黄葛树,有人问路时,就说“黄葛树湾怎走?”而巴蜀向东的门户重庆就有一个著名的地方叫“黄葛坪”,就是因树而得名。当年游历广西时,我曾见到过一棵创世界记录的独木居然成林的黄葛树,千姿百态,占地数十亩,更是此族类的奇迹。这种树在成都叫“榕树”,听知识渊博的人说,榕树还可以分为大叶榕和小叶榕。相比之下,我更喜欢把黄葛树叫榕树,榕者,容的谐音也,更符合成都大气、包容的生活属性。
然而,真正令我奇怪的,不是这种树的历史,生长环境,也不是叫什么名字,而是它们的叶子。
我从十九岁离开故乡,回去探望父母,故地重游的日子屈指可数,所有关于那棵历史悠久的、有传奇故事的黄葛树,也只是觉得它一直都在我上小学的必经之路上,我在它下面避过雨,乘过凉,也摘过它挂满枝头微酸、微涩嫩叶片来解过馋,它的味道,也组成了我乡愁的味道。

嫩叶初绽的榕树
后来,我在攀西地区工作时,也曾见到过榕树,来成都工作生活十七年了,我也常常见到它们或大、或小地散落在城市的各个地方的身影,但很惭愧,几十年来,我竟然从未关心过它们的叶子。因为,它们的叶子既不像银杏的叶子那么别出心裁,那么艺术地美,也不像枇杷树的叶子那么宽大,有药用价值,更不像松柏的叶子那样万古长青,象征性浓厚,我甚至认为榕树的叶子应该是和其它落叶乔木的叶子们一样,在春天勃发,夏天茂盛,秋冬飘落,就像杜老吟咏的那样“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但是,这一回我错了。我记得4月初从攀西地区休养回成都之时,虽然没有刻意观察,但我感觉榕树的叶子仍是绿意深重的。仅仅十多天过去,它的叶子就黄成了一树光景,就像伍子胥过昭关一夜白头那样令人惊讶,也一下就刷新了我的认知。
在这个百花凋零,万树嫩叶满枝之际,榕树的叶子们又在一夜之间成熟,纷纷坠落,有几分银杏叶子铺地的美。看到这与其它树木极不协调景致,令我想起和尚皇帝朱元璋仿黄巢的《咏菊》诗:“百花发时我不发,我若发时都吓杀。要与西风战一场,遍身穿就黄金甲。”这榕树也是个极具个性了吧!
更令我奇怪的是,在一场又一场的春雨之后,小区门口以及沙河公园、河堤、岸边的那些榕树,居然落得一叶不剩,枝头还挂满了小辣椒一样的青紫色叶苞,有的已像腊梅般*苞开**散叶,嫩绿初展,仿佛抓住了春的尾巴,赶得上其它树木叶子们“春去夏犹清”的大军前进的步伐。
其实,想透了也不觉得奇怪。世间万物都不足怪,奇怪的是人。美国著名作家科马克.麦卡锡说,只有心里有世界,才能了解这个世界。看起来是人活在世界上,实际上是世界活在人的心里。也许榕树的叶子,或者还有其它的树的叶子,本来就是在这个时节成熟到飘落,给春天增加一道独特的景色,只是从前没有看见,或者不是看不见只是我没看见,更或者是我看见了没有引起特别的兴趣罢了,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