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公司发羽绒服,我在两款之中犹豫,把图片发到家庭群里,问,
“老妈,你觉得哪款更好看?”
没一会儿,她回,
“你自己更喜欢哪件?”
我说,款式方面的话更喜欢第二件。
她说,
“挑你喜欢的就好。”
我看着那句话,愣了一下。可能因为这么多年里,我的妈妈几乎从来不会说,挑你喜欢的就好。
一直以来我都是那个负隅顽抗的女儿。
在我很小的时候,妈妈会要求我留长发扎马尾,指定买哪种类型的衣服,什么时间段做什么事情,具体到我应该买什么颜色的行李箱。
她是个执行力很强的人,如果我坚持买了她不喜欢颜色的箱子,第二天醒来,会发现她已经早早去店子里把行李箱换成了她钟意的款式。
而如果我不按照她的偏好把头发扎起来,她就会一直在耳畔碎碎念,
“你头发多,又有点自然卷,披着头发看起来简直像个原始人,而且头特别大一个。”
我执意要披,她就叹口气,说,
“别人怎么想的我不管,我是你妈妈,我怎么会害你呢?你披着头发的样子,真的很丑。”
因为这个原因,时至今日我不留长发,每次头发长到肩膀附近,就会去店子里剪掉。
因为害怕再次听见那句,“真的很丑”。
争吵最激烈的时候,我在街头甩开她的手,两个人沉默着一前一后地走。
看着她的背影,我鼓足了勇气说,
“妈,你知道吗,我觉得你控制欲太强了,而且给我造成了很多伤害。比如小时候你经常说我长得难看,导致我很自卑,还有……”
我还没说完,就听见她难以置信的语气,
“你记仇?我是你妈妈诶,你怎么可以记我的仇?”
那天我们都很伤心。
我觉得自己的自卑感是她一手营造的,而她觉得,她照顾我的饮食起居,用辛勤工作赚到的钱送我去更好的学校念书,我竟然不领情。
因为在离家比较远的地方念书,我回家的次数其实不多。
平静,争执,崩溃,哭着离开家,这就是我这么多年以来跟原生家庭的相处模式。
这种压抑的情绪愈演愈烈,还记得有一次,我们半年多没有见面,刚下高铁,她跟爸爸来接我,爸爸帮我接过行李,而她站在原地,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我,然后给出评价,
“你这件外套不适合你,为什么要穿这双鞋子啊,上次回家那套我就觉得挺好的。”
可能你们会觉得我过于敏感,但那一刻,我直接气到红了眼眶。
实际上,一直到2019年,我们的关系都还在僵着。
是国庆节,我回家一趟,跟她因为一件琐事吵了起来。她还是那样,似乎永远不会认错,永远觉得自己是我的妈妈,因此就该站在更高阶的地方俯视我,评价我,审判我。
新账旧账一起翻,到后来,我们一个坐在沙发上哭,一个坐在地板上哭,哭到几乎要背过气去,而我的爸爸只能闷着头抽烟,不知道该怎么劝。
凌晨三点多,街上几乎没有人了,我穿着睡衣拖鞋摔门而出,握着只剩下一点点电量的手机,身上没带一分钱。
我在小镇漫无目的地走啊走,一边哭一边冻得浑身发抖,心里特别疼,然后我把自己所有账户上的钱加了一遍。
看着那个数字,我想,我要走了,要去别的城市生活,再也不回家了。
国庆七天,我一直住在奶奶家,跟奶奶和爸爸一起吃饭,没有跟她见面。临走回昆明,她依然没有去送我,而我,反倒因此长舒了一口气。
后来我用攒下来的钱在昆明付了首付,有了待遇不错的稳定工作,也有好朋友和恋人。
看上去我真的不需要再回家了。在经济和情感都能自给自足的情况下,原生家庭这个阴霾正在慢慢离我远去。
关系缓和是在2020年。
我发了一笔奖金,因为她一直想去旅行,我带她去了丽江。
那趟旅行,我们去了丽江的古城和泸沽湖。全程由我制定行程计划,订机票、餐厅和酒店,联系导游,所有费用也都由我来支付。
她第一次跟我出去旅行,有点紧张,用行李箱带了很多现金,都没有用上。
她不会说普通话,在外面跟人沟通时,别人听不太懂重庆话,她就在我身后戳戳我,说,
“妹妹,你帮我翻译一哈。”
她路痴,一路被我带着去各个景点,有时候地形复杂,人流量又大,怕走丢,就一直牵着我的手走。
那时候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有牵过手了。
她其实很喜欢旅行,在丽江一个开满花的网红餐厅,我给她拍了很多照片,还拍了许多条抖音。到了夜里我们洗漱完,她不肯睡,笑嘻嘻地一张一张翻相册,挑自己满意的照片,一直挑到凌晨。
旅行结束的时候,我送她去高铁站,车刚开过不久,微信上收到她新发来的信息,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写了那么长的一段话。
具体内容我就不放了,其中有一句,
“原来这么多年来妈妈都没有真正了解你,你已经成长为一个独立的大人了,这趟旅行很开心,妈妈爱你。”
今年五月份,我们去了拉萨。
还是同样的,我制定行程,订机票酒店餐厅,帮她拍照,替她跟当地人交流,帮她推掉强行上前销售商品的工作人员。
我能明显感觉到她越来越信任我,因为在这个过程中,我不再只是她的「女儿」,而变成了类似朋友一样的平起平坐的角色,甚至在某些方面,我可以做得比她更好。
她大概突然意识到,我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她身后默默抹眼泪的小女孩。
我变得擅长做决定,拥有了自洽的逻辑体系,有独立自主的经济实力,而且跟我相处变得愉快,因为我会鼓励她弄清楚自己到底喜欢什么,适合什么,鼓励她自己做选择。
同时,在她不自觉想要干涉我的选择时,我会说,
“我从来没有干涉过你的决定哦,你自己喜欢什么就挑什么,你喜欢的才是最重要的。”
在长达二十五年的割据中,我慢慢慢慢地明白,也许我们战胜「控制欲很强的母亲」的唯一方法,是自己长大后,把她变成小孩。
让她看到我们的独当一面,给她足量的安全感,给她展示我们在方方面面都比曾经的她更为坚定有力量,告诉她,即便如此,我们还是爱她。
不是小孩子对母亲的依赖,而是一个成熟的人,对母亲的尊敬,理解,和爱意。
或许让她发生如此大转变的契机是,在旅行过程中我的种种举止都表明,我真的长大了,已经完全可以脱离原生家庭独自生活。
但我选择继续陪在她身边。
不是因为需要从家庭中获得什么,也不是想要通过展露自己的羽翼来证明什么。
只是我想在短暂的生命里,多花些时间陪伴自己最在意的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