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年前，一位全身重度浮肿的女士躺在我主管的病床上，她床头卡上的名字叫于坚（化名）。那种水肿我第一次在肾病患者中见到，眼睛球结膜都是肿的，一睁眼，眼睛泪汪汪的；大量的腹水，肚子鼓得像青蛙一样。同事递给我一摞英文的病历，翻了几页， 狼疮 。看了一眼她的血压，200/130mmHg，我当时有点头大，立即下病危，心电监护。
详细询问了病史，并仔细翻阅她在国外的病历，故事是这样的：于坚在国外旅游，被突如其来的疫情隔断在国外，这时候她出现了严重的水肿，当地医院化验尿里有大量尿蛋白、潜血，验血的指标里出现了抗核抗体、抗双链DNA抗体的异常，当地的医生诊断为狼疮性肾炎，建议她做肾穿刺病理检查，她当时拒绝了，说要回到中国做穿刺。
医生给她激素冲击治疗，治疗药物还有霉酚酸酯。期间她出现了幻觉和精神异常，另一个医院认为她有狼疮脑病，又给了一轮激素冲击治疗。最终她好不容易买到机票，拖着病体，辗转回到家乡。
我们医院的检查结果显示：多种自身抗体异常，肾功能不全、肾病综合征、肾炎综合征，符合狼疮性肾炎的诊断，病理类型未知。病人还有高血压、乙肝病史。
重新制定她的治疗方案，用上羟氯喹，加上能够保护肾脏的沙坦类药物，用激素治疗又担心乙肝会复发，同时应用了乙肝抗病毒药物；小心翼翼地翼翼地调整她的血压，降多了头痛，降少了心衰；整个营养一塌糊涂，调整营养、蛋白质摄入；肿的一团糟，每天都要用大量的利尿药……
后面几天的治疗，每一天都让我感到如履薄冰，血里的白蛋白低地刷新了我的认知，尿里的蛋白每天18克。我不敢给她太高期望，跟她说，这个病不能治愈，但可以控制。于坚的话不多，最有力的一句是，王医生，我的命交给你了。
她很坚强，连病危通知书都是自己签的。直到她的病情稳定，我才以开玩笑的方式跟她讲，每天尿3袋牛奶啊。
一周之后，终于水肿减轻，血压比之前稳定，可以耐受肾穿刺检查了，再过一周，病理结果出来了：狼疮性肾炎IV+V型。
这是一个非常不好的病理类型，给我很大的压力。这个病理类型，是需要激素冲击治疗的。她虽然冲击过，但复杂的是，她在辗转回国的途中，激素停用了2个周。
我既担心她已经经受了2轮激素冲击治疗，扛不住再来一轮了；又担心激素已经停用2周，压不住她的炎症，病情快速进展，引起肾衰竭，整个肾脏坏掉了。最终，我们选择了足量激素+环磷酰胺方案。中间各种插曲，各种艰难，到出院时，她的体重下降了18公斤。
出院时宣教，要严格的低盐饮食，避免人群聚集的地方，避免感冒，补充优质的蛋白质，每天的补充蛋白质要包含尿里丢失的蛋白+身体需要的蛋白质。半年后，于坚的蛋白尿降到了6.7克，但后来几个月，蛋白尿纹丝不动，我心里有点着急，但仍然要给病人传递积极的信息，鼓励她积极康复。又过了半年，蛋白尿降到了3克。上周的门诊，于女士整个变了个身形，跟2年前初诊时候比，体重降了几十公斤。蛋白尿仍然是3克左右，肾功能正常。我跟她讲，蛋白尿可能跟肾脏损伤的瘢痕有关，不一定会继续往下降了。她说，我已经很满足了。王医生，我开始工作了。
我心里想，这是给我的最好回复。回归社会，与狼共舞，这是坚强者的生命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