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乙越发证实了他们的选择不会错,其实不光没退路,也可能没有任何其他选项。年轻时代最好的朋友顾乙对我曾经说过,他的这些怪异想法,也只有在那种梦里才会烟消云散。无论如何他俩也只好相依为命,直到医学家有一天真能够打败魔法师。那也是他们这辈子命运的组成部分,怨不得再也不回家的父亲或迟早送去精神病院的母亲。但愿他俩暂时相安无事。
白仕刚比较幸福。他家里原谅了他放纵。
“也同意我俩来往。”顾乙告诉我。
本来还说要给梅樾鹏一个惊喜。怎么会没人接电话,于是只好按信封上地址找去。
“他到缅甸做小生意去了。”
马上看出来是梅樾鹏老婆的那个人说。
“你们出国容易得很。”
“有亲戚在对面。”
“什么时候他能回来?”
“不知道。”表嫂说,“那边有时候动不动还打仗。虽然都是小打小闹也吓人。”
一次他到对面卖年画,被山兵抓去当翻译,关了九个月,枪响后才逃回来的。我们来到那个小镇上,相传,遥望得见那些莽莽苍苍群山后面有可能就是率性战场。出小镇三公里,那地方有神迹。泉水淌成了小溪流,绕过树林。河沟渐渐地被树枝遮挡。更远处有个翠绿色陡坡。
我们外地人不准再继续朝前面走了。骑车回到小镇上的时候,见到个当地有钱有势人物以及他气度不凡的小老婆。杨娅星打出了表哥梅樾鹏的旗号,原来他在当地非常出名,是大画家。那家伙在当地承包好多基建项目,女人故意说,看杨娅星跟她表哥长得十分像,如果不介绍短时间都能想得起来。表哥老岳父在当地更出名。
当过镇长。这还不是出名的最主要原因,而是他的奇特死亡。吃鸡让鸡骨头卡在喉咙憋死的,不停打嗝噔,落气后鸡骨头像完成了任务一样又滑落到肚子里去了。
“早救几分钟兴许他还死不了。”
“当然啦,那样呼吸会通畅嘛。”
稍稍挪动一下骨头就会滑进去,据说当时他被绑起来了。谁绑他?“有人敲门。”
她丈夫恶狠狠盯了这个多嘴的婆娘两眼。
言下之意那个当年快六十岁老头属于非正常死亡。遗憾的是,凶手并没有抓到。
旅社老板四十多岁,头发乌黑,皮肤粗糙黑黝黝的。浓眉,鼻梁骨又挺直,像是个杂交种。他举手投足干净利落。相反四个推自行车进来的学生模样的人倒有几分拘谨。他穿身不合适宜的凡立丁旧中山装,领口偏敞得老开。那排有机玻璃扣仿佛只是用来摆摆样子。他说名字叫阿明和梅樾鹏老婆家是亲戚。
只不过,两家基本上不来往,这完全是因为梅樾鹏性格孤僻所致。阿明证实他确实有个舅舅在他家住过好几年,又转弯抹角打听到,舅舅两条腿完好无损。
当天晚上接到了金鱼眼舅舅——其实是梅樾鹏继父——在冯姨妈家死的电话。
三天后,我们集体离开了那个小镇,但若干个钟头后顾乙和白仕刚却在半路上失了踪。怀疑他俩是走到另一条岔道去了。我十五次打电话联系,七次没有信号,五次关机(我猜想是为了节约电,关机多少减少我们三人的惶恐),另外两次不在服务区。来到另一个镇上,天色已晚,于是找住处等他俩。
我还焦虑地跑到街口去接人。
“两个大活人哪可能说丢就丢。”
当晚,我们商量要不要报警,想再等等看。第二天只能住下来继续等,晚上睡觉手机都捏在手上。9点多钟,有人在楼下打听我们,慌忙冲下楼梯。
“你找我吗?”
来人居然是个七十岁左右老太婆,牙齿掉了两瓣,看就特别糊涂。我对直朝老人家迎过去,微笑着,好像来的是救星。她口音我根本听不懂,还需要会普通话的老板娘当翻译。老板娘倒了杯茶水递给她,对她说的每一个字解释得清清楚楚。
原来是,有人拿二十块钱给她叫她把东西交在我手上,是个牛皮纸信封。她非常负责任,再三证实我的姓名,又抬头看年轻人,要求把身份证给她看看,请老板娘帮她看。令我哭笑不得。以为有人受伤了。我马上问她那个带信的人在哪里,她说就在街对面。结果哪有人。包杰和杨娅星也冲下楼来,站在我的两边。老太婆还要我也给二十块钱才肯把信给我。因为那个人叮嘱过她说我肯定会给,必须这样。信封里面是顾乙的紫红色如意玉佩和白仕刚的玛瑙吊坠,两样我都见过。怪不得!
有一张纸条:“刘大海,你别再找!”
我认得确实也是顾乙的笔迹。凭信物和七个字我可以回去后向家长交差。
或者说马上报警,由我们商量后作决定。老太婆不认得把东西交给她的人。
我做了个梦。
“算什么朋友。药鬼。”
“变成孤魂野鬼。”
他面无表情说:“害怕碰到任何熟人。”
“特别是老同学。”
这家伙变得话非常少。好像是着了魔一样,突然,确实很喜欢挤破脸上痘痘的那种感觉。里面的脏东西一下子挤出来,有种喷射快感。这样整个人都不再显得那样纠结了。每天习以为常,糊里糊涂活着,本来有没有明天倒也无所谓。你肯定也会发现,孤独,其实就是人生最大的自由。
他说活够了。
自打某个深夜,顾乙跟在别人宽大的身体背后,走进缅甸猫金色酒吧开始,他就身不由己。他初次尝到了甜头,于是,迫不及待地等那个上线召唤。
这样,事实上也说不出个任何理由,就算是某种迫切需要吧。那正是他被那个草包老板痛骂一顿后发生的事,气不过,从火锅店辞职出来啦,无所事事的那段时间,甚至他俩好几天睡在马路边,拣垃圾箱里的食物充饥。他希望那个家伙再一次出现,找点事给自己做。他答应过的。很简单,当时他还没有下定决心。
他在苦苦的期待当中,甚至想,也许这份差事会彻底改变他俩命运。人聪明的,运气好,他会成个有钱人也说不准。没想其他多余那种事,更不会觉得有多少危险性。那时候他还意识不到后来发生的那种乱七八糟情况。等了好几天,那家伙始终都没再出现,更加心烦意乱。老实说,他就是发现,从内心并不想放脱这次机会。
“真的是发自肺腑的。”
此刻,明明已经走投无路倒在其次。他俩原本就是非常有心机的那种人,想着更长远一个目标。那些平时让他痛恨不已、又莫名其妙产生了怀疑的机会,好像隔得也并没有那样遥远。就是有独立支撑下去的打算,而且自知活不久了。现在他也有了这样鼓舞人心的一次机会。
女人替他俩泡好了茶,并把难题交给同学刘大海——我在梦里灵魂出窍——处理。
“两个帅哥你俩请喝茶。”
紧接着究竟会变成怎样?连续好几天,他们就是这样一直想入非非,神思恍惚,都已经不能完全平心静气,差点儿被有心人抓住现场。赶紧悄悄溜掉吧!
我好想喝杯“超级狐狸”。他意外发现那个戴帽子的服务生在盯着看,于是产生了怀疑。他非常饿,塞一块在嘴里边嚼着,迅速中止了复仇、灭口行动。又有个戴眼镜的打从他身旁经过。他向来情深,比较自信,出现这种令人手忙脚乱情况还真的是并不多见。这一次到底是怎么了?
第十八章
找到工作后,我和与我同时代的年轻人生活节奏一样,太忙了。来不及幻想有人准备要害我,我倒是写出好几本书,但都不畅销。对国民*党**前县司法官的调查(他杀人手法、动机追查)因我和杨娅星恋爱的结束而半途夭折。斗转星移,时间过去了十一年,顾乙和喜欢养信鸽的白仕刚再没出现。连任何消息都没有。因为是我把他俩带出去的,从内心深处我觉得有那么丁点儿责任,有数年时间,只要是碰到老熟人我就忍不住打听。“见没见到过他呀?”但我清楚地相信他俩一定还活起在,是在世界上某个角落里,按他们孤独而自由的方式生活和存在,甚至感觉得到他俩的呼吸。但获得证实的全是假消息。
顾乙的母亲在精神病院生活,我和罗东宏、吴美妍夫妇去医院探视过她三次,他俩的女儿次年要读中学了。杨娅星和包杰有过四年不到的短暂婚姻,这小子在婚前明明就知道我和她的全部关系,仍横刀*爱夺**,拼死老命追求,然而婚后却耿耿于怀。顾乙从前对他的人品看法没错。婚后第三年他出轨,据说是画家太需要激情,于是两人把婚离掉了。我在大剧院门口碰到过杨娅星一次,去附近的“蓝猫咖啡屋”喝咖啡,所知就这些。我连她是否重新找男朋友都没有来得及问她,站在蓝猫咖啡屋门口台阶上分手时,她(其实有所准备)像突然想起似的告诉我,还想得起她外公的案子不,准确说也不是亲外公,而她亲外公另有其人。历史尘封久远,这个人已找不到了,找出来也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就连她的母亲都在两年零三个月前中风去世,当时我没听说……而我俩彼时的调查忽略掉了某个人,你还记得那个叫陈福的性格无比凶残的土匪吧,他有个养子名叫陈刚,据她老妈临死前透露,表哥梅樾鹏儿子的死亡和这个陈刚有关,而我俩同学顾乙和那个陈刚长得简直太像了,差不多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我倒抽口冷气,这种事情——谋杀剧情——怎么可能会发生在身边,完全就是小说情节了。她老妈临死之前犯糊涂的瞎猜。
我再次想起去找前司法官的孤坟。卜军因那次冲击xxxxxx被劳教了两年,从牢里出来后专门找过我。我俩都还在打光棍。他是从我退休后的父母那里拿到了我的电话号码的,因为希望顾乙会突然打电话给我,所以多年来我从没换号,毕竟我心中确实觉得对他有愧,带出去而没带回来。
(尽管最后一只信鸽带回他俩准确消息。)
去那个劳改农场找冯殊的坟就是卜军陪同我去的,我是意外有个较长假期。那座山头已经长出许多高大针叶树,若干年后周围环境大变,我找不到,或者说我面对现场有些犹豫、困惑,不敢肯定。我猜到了是飞播林。对面树梢和岩头的轮廓影影绰绰。随后我就和卜军去了他老家。
我是说,杨娅星的父亲还在。
在劳改农场马房街家门口的奇怪一幕,彼时不断浮现在前司法官冯殊的脑海,那种舞台上和平时大不一样的对话说不定是他时不时幻想出来的呢。“冯叔叔,你晚上吃什么菜。”袁欣并没有吓得逃走,依然侧着身体用手抓住门框问他话。这小家伙无疑准备逃跑,冯殊当即想。而他那时候手指甲发乌,脸颊紫红色。
“草乌。铁筷子。黄花菜肉根根……”
袁欣唱儿歌一样调调,但声音嘶哑打抖。
“天哪,那东西是啥?”
“泡包谷酒里头,用来治疗风湿痛。我每天会喝一小口。”
也是,像泡的药酒。袁欣觉得就是。
“用不着怀疑。”
小男孩回到家后对养父说:
“全他妈是毒药。”
“冯叔有夜游毛病。”
“他说是风湿痛。”
“有可能。”袁永洲说,“别到处讲。”
兔子的腿,是他用牙齿咬断的。那时候,袁欣发现冯殊的这个秘密,却表现得并不是十分兴奋,连父亲都没有对他说起。冯殊在床底下养了几只麻毛兔,打地洞横七竖八。他去找小女孩,冯殊脸膛阴冷灰暗。时间定格在他早年回省城贵阳接他的疯老婆和儿子冯元林来农场的那一幕。他私下引诱女疯子喝药酒画面交替出现,还从老巫师那里学会念咒语,可以帮她。大概,杨娇从来就没把丈夫忘记过。经过了如此漫长八年,难道说前司法官外貌(长期在牢里吃苦受罪)一点都没起变化?
“这完全不可能!”他说,“你信不?”
杨娇那天的表现当真稀奇,就好像,冯殊只是出门去办了点事,没多大会儿功夫就回家来了。反倒是刚拢家的冯殊,费好大劲,才使得自己心情平静。路途遥远,交通不便,他简直累惨了。冯安慧和儿子冯元林当时都不在家。他所最担心的事又或多或少获得点安慰,杨娇依然是老样子。从来没有指望她完全康复,时不时同自己吵架,都是过去那些*毛老**病。从表面看她甚至有好转迹象。冯殊在疯妻对面坐将近半个钟头,许多话不知道从何说起头。
杨娇并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冯安慧呢?”
“她不住这地方了。”
“我们女儿到什么地方去了。”
“你都不知道?”杨娇转过脸,表情有些奇怪地说,“她结婚了你不知道。”
她居然懂得结婚这么复杂事情。冯殊一阵阵惊喜,看来杨娇真可以去农场生活。
“她住哪里呢?”
“老师家。”她说,“少有回家来。”
何况冯安慧现在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