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关于长镜头在整个拍摄过程中的技术奥秘,有很多专业文章没有详细介绍。本文旨在厘清与1917年有关的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历史,从而了解电影中的历史障碍。死亡与拯救一直是经典战争电影的核心矛盾。残酷的战争破坏是为了挽回战争罪行。1917年也不例外。1917年,导演山姆·门德斯以第一次世界大战为中心,带领观众穿越西部前线战场,从两位先驱的角度完成了一场战争拯救。“逆战救兵”的香港译本,可以反映电影中“拯救”的主题。从技术角度看,1917年无疑是最困难的一年。最佳摄影、最佳视觉效果和最佳混音——三项奥斯卡技术奖当之无愧。

拍摄现场
除了拍摄技术,我们不能忽视技术带来的艺术感染力。这部电影从诞生之日起,就在技术和艺术上取得了长足的进步。发明家和工程师们在技术和设备上不断迭代,而导演们则利用先进的视听技术不断探索艺术边界。2018年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100周年。今年,《指环王》系列的导演彼得·杰克逊(Peter Jackson)推出了一部第一次世界大战纪录片《他们已经不再变老》,该纪录片是通过色彩增强和其他修复技术创作的。
彼得·杰克逊与大英帝国战争博物馆、英国广播公司等机构,从100多个小时的记录数据中梳理出90多分钟的故事情节,将这些尘封了近100年的画面重新回忆起来,与第一次世界大战老兵的音质和各种音效相匹配,让观众面对第一次世界大战。他刷新了古董设备保存的图像,重新编辑并组合了一堆纯记录镜头,几乎无缝地形成了一个故事。这样的创作使历史纪录片从枯燥中淡出,观众显得困倦。那些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老兵,喜欢在你面前说。

《他们已不再变老》中的经典镜头
《1917》的情况与他们变老完全相反。导演萨姆·门德斯用科技再现了一次战场之旅。整部影片使用了一个“跟随式长镜头”,最后拼接成一个2小时的镜子。摄像机不再是观众的眼睛和身体,而是邀请每一位观众参加反战。不仅仅是一流的斯科菲尔德和布莱克要阻止大*杀屠**。每个观众都是该队的第三名队员。

观众是小队的第三个成员
如果说《他们已不再变老》让生硬的历史记录片有了可看性。参与感,是《1917》全片长镜头带来的身临其境的视听体验。观众不仅直面战场,甚至是主动参与其中。观众好像打开一款第一人称游戏,亲自上阵,完成一个危险任务。电影开始,存盘时间显示1917年4月6日,存盘点是开满小黄花的西线战场。根据时间,电影的第一个历史背景,是1917年4月9日英军发动阿拉斯战役(Battle of Arras)的前夕。

阿拉斯战役示意图
图中的红线是电影中提到的德国原来的防御线,而绿线则是德国*队军**主动收缩、战略撤退和重组防御的“兴登堡防线”。兴登堡防线是老人兴登堡接替德军金军总司令后接管的一条新防线。后来的战争史研究者以兴登堡命名。故事发生的前一年,1916年,德法两国*队军**打了两场战争——凡尔登战役和索姆河战役。结果,德军不但没有突破凡尔登攻占巴黎,反而陷入了一场无底的阵地消耗战,把以前的进攻变成了防守。主张凡尔登战役的法国下台,兴登堡接手。

德军统帅法金汉/兴登堡
同时,英法联军在凡尔登战役和索姆河战役中的消耗也十分惊人。英军在索姆河战役第1天就一次性伤亡6万人(这6万人几乎全是阵亡),总伤亡人数高达41.9万多人,可见索姆河之战的恐怖。电影中,Blake出发后和Schofield边走边对话,提到索姆河战役中蒂耶普瓦罗那次。“那次”指的索姆河大战后期的蒂耶普瓦罗战役(Battle of Thiepval Ridge)。电影之所以将蒂耶普瓦罗明确地提出,可能有提醒观众的目的。因为英法两国为纪念在索姆河战役中阵亡的无名烈士,就将纪念馆、纪念碑和纪念墓地设在蒂耶普瓦罗(村)。

蒂耶普瓦罗纪念碑(Thiepval Memorial)
斯科菲尔德回答说他一点都不记得了。它发生在1916年9月的蒂尔普瓦罗战役,比1917年4月电影中给出的时间晚了半年多,斯科菲尔德不可能忘记。一方面,由于战争的残酷,斯科菲尔德选择性地忘记了,不愿意回忆索姆河战役的经历;另一方面,普通的英国士兵也面临着今天没有明天,上级要求他们去死的地方是一样的,不需要去回忆。导演萨姆·门德斯用这样一段详细的对话来讽刺世界上被遗忘的战争。根据法国地图,布莱克和斯科菲尔德要去克罗伊塞勒斯和埃科斯特。

斯科菲尔德在农场遇到了马克·斯特朗扮演的史密斯船长。史密斯说,他们是从巴波梅的无人区来的,巴波梅在克罗伊赛群岛的南边。在地图的底部是目的地克罗伊塞勒斯。由此推测布莱克和斯科菲尔德的行动路线(紫色虚线)由南向北贯穿前线。

除了与电影时空关系吻合的阿拉斯战役。导演萨姆·门德斯对《名利场》透露,《1917》的故事背景还与1917年西线战场另外一场战役有关——帕斯尚尔战役(Battle of Passchendaele),又称第三次伊普尔战役(The Third Battle of Ypres)。英法联军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曾经三次在比利时与法国交界的伊普尔地区与德军交战。

第三次伊普尔战役(帕斯尚尔战役)
从这张战役图中也可以看出,德军最早的防线是那条浅蓝色虚线,随着英法联军反击,德军兴登堡防线不断后撤。2008年,保罗·格罗斯编导并主演的加拿大电影《帕斯尚尔战役》(Passchendaele),对这场战役进行了直接表现。这部电影是第33届多伦多电影节开幕影片。
作为世界上最大的殖民地国家,英国不仅从自己的领土上征兵,而且还把帝国的所有殖民地都拖进了世界大战。殖民军团由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印度、尼泊尔、南非等殖民地组成。加拿大作为英国的殖民地,参加了第一次世界大战,派遣了62万*队军**。当时,加拿大总人口为800万。加拿大*队军**参加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激烈战斗,如维米尔里奇和帕山纳尔。


电影镜头还原了帕斯尚尔战役场景
在加拿大参加的维米岭战役中,伤亡巨大。为了感谢加拿大的牺牲,法国政府把维米岭周围1平方公里的土地送给加拿大,至今法国境内还有这一块加拿大国土。
在《1917》结尾黑屏,有一段字幕:
FOR LANCE CORPORAL ALFRED H. MENDES
1ST BATTALION KING’S ROYAL RIFLE CORPS
献给一等兵阿尔弗雷德·门德斯
皇家来复枪步兵团1营

阿尔弗雷德·门德斯是导演萨姆·门德斯的祖父,生于1897年,死于1991年,享年94岁,祖籍特立尼达和多巴哥。他19岁参军,参加了一战,是位一战老兵。
因帕斯尚尔战役中双方使用毒气*器武**,阿尔弗雷德受到毒气伤害回国退役。《1917》中传令兵的故事,就是萨姆·门德斯小时候听爷爷讲的亲身经历。

阿尔弗雷德·门德斯
在1917年10月帕斯尚尔战役期间,阿尔弗雷德·门德斯所在营接到上级命令,上*刀刺**,向德军进攻。
他所在的是C连,另外A、B、D三个连队失联。阿尔弗雷德主动请缨,穿过极端危险的“无人区”,人肉去传令。
电影中一等兵Schofield,在找到麦肯齐上校前在一个断壁残垣的市镇夜跑,这个城镇场景就参考了被多次*躏蹂**的伊普尔城。


被摧毁的伊普尔城和电影场景
阿尔弗雷德·门德斯这段一战经历,形成《1917》传令故事的主线。只不过,为了反战主题,导演将所传命令由进攻改为“取消进攻”。
观众和两位传令兵接到将军NPC的命令,需要送出一份取消进攻的命令。

General Erinmore
下达这份拯救命令的将军,是一个叫Erinmore的虚构角色,历史上并没有这位将军。
根据史料记载,阿拉斯战役英军主要有3位指挥官,分别是:
1. 时任英国远征军(BEF)第1集团军司令亨利·霍恩(Henry Horne)将军;
2. 时任英国远征军(BEF)第3集团军司令埃德蒙·艾伦比(Edmund Allenby)将军;
3. 时任英国远征军(BEF)第5集团军司令休伯特·高夫(Hubert Gough)将军;

霍恩/艾伦比/高夫(脸盲了)
其中高夫将军也是帕斯尚尔战役的英军指挥官。科林·费尔斯饰演的将军,可能是以参加过这两场战役的高夫将军为原型。
观众和两位传令兵前去送信,需要穿过危险的“无人区(No man's land)”。一战西线战场,主要以堑壕战为主。无人区特指一战时两军堑壕之间的地带。
两军战壕前密布铁丝网,阻止步兵冲锋。没有攻防行动对峙期间,任何露出战壕的目标都会成为对方枪手的目标。在发起进攻前,都会给对方战壕倾泻大量炮弹。
士兵在战壕里尚不安全,更不可能有人敢走出战壕,面对荆棘一样的铁丝网和敌人。所以,在双方战壕前,形成了真空地带,也就是无人区。

《他们已不再变老》中无人区密布的铁丝网
Blake和Schofield在英军前线NPC莱斯利中尉(Lieutenant Leslie)的指引下,有惊无险地穿过无人区。
电影使用跟随式长镜头,这段穿越戏紧张感十足,观众好像跟随两人踏上无人区。期间Schofield的手被铁丝网划破。无人区里倒下的驮马,让人回想起斯皮尔伯格的经典一战电影《战马》。

穿过无人区后,Blake和Schofield发现德军真的撤走了。战壕中的老鼠误触地雷线,暗雷差点把Schofield埋在坑道里。
德军这一撤退行动,正如英军高层判断,并不是被击溃,而是有准备地收缩防线。
由于凡尔登战役和索姆河战役消耗了大量德军兵力,原来在比利时/法国边境的这段防线变得薄弱,形成两个危险的突出部。
为了防止这个突出部被围歼,接替法金汉任德军总参谋长的兴登堡视察这里后,决定向后建立一条更短、更强的兴登堡防线。
兴登堡防线其实很长,是一个复杂的防御体系。防线北端就在前文提到的伊普尔、帕斯尚尔、阿拉斯、维米岭一带,南端在法国城市苏瓦松附近。
这次撤退行动,在历史上被称为“阿尔伯里希行动(Operation Alberich)”,发生在1917年2月-3月之间,也就是电影开始时间的前1个月。

撤退兴登堡防线的阿尔伯里希行动
就像Schofield遇到一队英军的对话时所说,阿尔伯里希行动中德军撤退有序,不仅把带不走的重*器武**都毁了,还撤走了全部平民,杀死奶牛,设置路障。
坚壁清野,不让追上来的英法*队军**获得任何可用补给,也阻止英法*队军**顺利通行。
Blake和Schofield穿过无人区和德军原防线后,偶遇一个农庄。

在农庄这场戏中,Blake想救起德军飞行员,反被德军飞行员一刀捅死。本来是去救兄弟的Blake反而自己先牺牲,更增强这趟救赎之旅的反讽意味。
这样处理,体现了《1917》的主旋律宣传性。
这一设定,就像传播学奠基之作《世界大战中的宣传技巧》中的宣传原则,即我方战争的正义性和敌人的邪恶。传播学奠基人拉斯韦尔正是以一战各国的宣传战为素材,写成这本现代传播学的开山之作。
另外从技术角度考虑,进行了不到一半,导演就安排其中一个主角阵亡,可能也是无奈之举。因为全片长镜头拍摄实在太难,一个人物的场面调度肯定要比两个人简单。
Blake在农庄牺牲后,全片仅剩下带有超强主角光环的Schofield。Schofield在农庄遇到史密斯上尉。

史密斯上尉
史密斯上尉提到,他们从巴波姆方向的无人区穿过来,遇到几个掉队的德军在干坏事。指的就是上文提到的阿尔伯里希行动,德军边撤边破坏。
另外,史密斯上尉说纽芬兰部队正在追击后撤到新防线的德军。
纽芬兰地区在一战时还不属于加拿大,是英国的一块独立殖民地,也组建皇家纽芬兰团参与了一战。
从史密斯上尉的帽徽来看,图案是一个橡果+八角星+绶带,绶带上写着Cheshire(柴郡)。说明史密斯上尉隶属于第22柴郡步兵团(Cheshire Regiment)。

史密斯上尉的帽徽
以起源地命名部队,是英国陆军的传统。柴郡步兵团组建于1688年英国光荣革命后,组建地即柴郡首府切斯特,后一直是英国陆军的常备军之一。
柴郡步兵团参加过很多英国殖民扩张行动,以及美国南北战争、拿破仑战争等,是英军一支历史悠久的老牌常备军。

柴郡步兵团标志
从英国历史来看,英国是全世界最大的殖民国家,依靠的是强大的海军。皇家海军一直维持着很大规模,也很受重视,而陆军一直规模很小,地位不高。
英国陆军主要作用是配合海军的殖民行动,以及驻扎在遍布世界的殖民地,维持治安或*压镇**殖民地人民的反抗。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很多英国陆军将领,都曾是英国殖民地陆军的指挥官。
第一次世界大战刚开始,协约国和同盟国都以为战争不会打这么久。所以,英国在1914年仅以常备军为主体,向法国派遣了英国远征军(British Expeditionary Force 缩写BEF),分为2个军团共计7万人。
指挥这7万人的英国远征军司令约翰·弗伦奇(John French)元帅,得到英国议会的指示是“尽量减少伤亡”。

约翰·弗伦奇
结果,一战的残酷和惊人损失,让协约国和同盟国双方哗然。所谓“尽量减少伤亡”成了一个巨大的讽刺。
经过1914年到1915年的作战,弗伦奇不仅没能“尽量减少伤亡”,英国派去的老常规军几乎全军覆没,后续补充的英国地方自卫军(Territorial Force)也兵力不支。
弗伦奇因此被解除英国远征军总司令职务,调回本土,由道格拉斯·黑格(Douglas Haig)元帅接任。
第一次世界大战就像一个黑洞,吸走全部参与其中的生命。
眼见这场大战并非一天两天就能解决,而本身英国陆军规模就很小,已经消耗极大。在英国军政界,有一位铁腕人物早已看穿了这一切。
这位英国将帅就是基钦纳(Horatio Herbrt Kitchener)元帅。
他判断一战不会像大多数人想得那样简单和快速,所以早在1914年战争开始后,身为陆军大臣的基钦纳就开始招募和训练志愿兵。
基钦纳解决了英国陆军兵力不足的问题,但也让百万英国普通民众命丧战场,他组建的这些部队被后世称为基钦纳新军(Kitchener's New Army)。
在彼得·杰克逊的纪录片《他们已不再变老》的前半段,就是那些踊跃报名基钦纳新军的英国人的自述和训练过程。

电影《1917》中Schofield找到麦肯齐上校后自报家门,说自己是皇家来复枪步兵团第8营的一等兵,人物原型阿尔弗雷德·门德斯是1营。
不论是1营还是8营,他们都是基钦纳新军这批士兵。
虽然皇家来复枪步兵团也是一支老常备军部队,成立于英国殖民北美时期,早在1914年就参加了一战。但随着前线官兵不断伤亡,皇家来复枪步兵团不断补充新兵。
阿尔弗雷德·门德斯即是补充到这支部队的新兵,而8营也确有这个番号,整个营都是基钦纳新军新建的。
Schofield最终经过燃烧的市镇,湍急的河流,横穿战场的奔跑,终于找到麦肯齐上校。这位上校的部队是德文郡步兵团(Devonshire Regiment),成立时间比上文提到的柴郡步兵团还早一些。

放大卷福身穿军装的领徽,可以清楚地看到德文郡步兵团的标志:八角星+皇冠+城堡。


德文郡步兵团标志
至此,观众跟随电影中的传令兵和镜头,完成了一场“逆战”救援。
电影最后,Schofield告知Blake的哥哥Blake在途中牺牲后,再一次坐在一个和电影开头环境类似的存盘点。
虽然历尽生死,挽救了1600名战友的生命,Schofield来到的地方和他出发的地方并没有什么不同,还是一望无际的草地和一棵树。

这样的场面调度,体现出一种战争的无意义感。战争之中,人,仅仅是一个伤亡数字。
其实事实上也是如此。
一战中很多大战,都打得毫无意义,双方仅为了几公里土地或是一个村镇,就死伤数十万人。
《他们已不再变老》中一位一战老兵自述: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参加了这场战争。
不仅是这些普通人不明白,各个国家也都莫名其妙地就卷入这场世界浩劫。
德法之间有世仇,英国怕德国崛起威胁它的殖民地利益,奥匈帝国则在巴尔干半岛与沙俄争霸,沙俄又和“西亚病夫”奥斯曼土耳其帝国有矛盾,德国和奥匈帝国绑在一辆战车上,夹在法俄之间。
所以,一战爆发前,欧洲列强仇恨重重。

仇恨德国的宣传海报
新崛起的德国为避免在东西两线同时与俄法作战,提前制定了这场大战的蓝图“施里芬计划”。随后巴尔干半岛的一颗火星,引爆了欧洲*药火**桶。
德国按照“施里芬计划”抢先出手,进而各个国家都开始动员,一战开始。
导演萨姆·门德斯曾拍过另一部反战题材电影《锅盖头》。
《锅盖头》中主角斯沃福德所在的美国海军陆战队被派往伊拉克战争。被美国宣传*脑洗**的士兵,天天荷尔蒙爆棚,想着那些越战英雄老兵,杀敌心切。
但战场并不像宣传中那样充满英雄主义,他们却亲眼见证战争对平民的杀戮。讽刺的是,自己在战场上甚至连开一枪的机会都没有。
最终全营官兵只能在浩瀚的沙漠中,向天开枪,发泄这种扭曲的情绪。

《锅盖头》剧照
结尾,这些士兵回国后被当作英雄一样对待,但谁也不知道,其实他们在战场一枪未开。
已经被战争扭曲的斯沃福德,见到一位神志不清身穿越战军服的老兵,说出一句重要台词:
每一场战争都是不同的,每一场战争却又都是一样的……
就像逆战而行的Schofield最终回到原点,这趟救援和这场大战又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