袜子的故事儿童版 (袜子的故事)

我20岁以前没穿过袜子。那年陈,我的干大,穷的要命,连饭都吃不饱,哪还有钱买袜子!能穿起袜子的肯定不是贫下中农。

我第一次买袜子是那年我作为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被工作组抽调去邻近生产队进行路线教育运动。那是我第一次没法载入个人档案的“工作”。因为既无编制,又不领薪水,生产队按当年当月平均工分记劳动日。

去当工作组队员,自然要注意个人形象。首先考虑得买双袜子,打赤脚20多年,如今要穿袜子了,心里有点小激动。离我们最近的秋社庙商店,供应着方圆十几个生产队人们的日常用品。既是商店,肯定有袜子。

那天早上,我没上工,专门去买袜子。秋社庙商店在万家庄北边,不到二里路,转过马子沟弯即到。不知为什么,那天早上商店里买东西的人非常多,已经排了长长的队伍。好不容易快要轮到我。排在我前面的是一位年轻妇女,她大声问:老邱,七毛二的袜子多钱?

旁边人都笑了,她又提高嗓音问了一遍。老邱爱搭不理地一边拨拉着算盘,一边冷冷地回答:就么些钱。

女人又问:啊~老邱,我问你七毛二的袜子多钱~?

女人阴阳怪气地问了三遍,老邱躁了:七毛二的袜子就七毛二,你明明知道还问个锤子,想买买,不想买了滚球远,捣啥蛋!

女人吐吐舌头耸耸肩,双手捂着脸挤出人群,转身跑了。——后来有人说,女人跟老邱有一腿,那天早上故意卖萌,结果被老邱戗了面子。

轮到我,我上前倾身只说了句·七毛二的袜子……,老邱眼睛一瞪:七毛二的袜子是女人穿的,你又不是女人,没留长毛辫子,没顶包巾,要吗?

后面的人稀里哗啦笑了起来。

我恨不得一下子找个地缝钻进去。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当着这么多人戗,火气蹭蹭往上窜,我扭头就走,临出门大声骂了一句:你个生坯子!

谁知老邱非但没生气,还扯开公鸭似的嗓子嘎嘎嘎笑了起来:你娃算说对了,我就是生胚子,你也熟不到哪去!老邱长期吸烟,嗓子明显不好。

袜子没买成,还挨了一顿骂。心里窝着火,回家推了推车,上工推粪挣工分。推粪按车数记工,不存在迟到的说法。

独店街上百货商店肯定有袜子,但我没有自行车,要走着去,这得耽误多少挣工分的时间啊。只好托庄里赶集的人捎的买。

袜子买回来,可为穿袜子却犯了难。常年穿一双黄胶鞋,早已破损得不成样子,脚尖磨破了,大拇趾露在外面,脚后跟也大面积开裂,走起路来,吧嗒吧嗒,搧风箱似的。这样的鞋如何配得上洁白崭新的袜子?

坐在北头涝池边,两脚伸进冰凉的水里泡了半天,使劲搓,搓了一地泥棒。还不解恨,又找了瓦片,反反复复在脚后跟脚面使劲刮,刮下有半碗垢痂。

仔细端详我的双脚,是那么的丑陋不堪,长期没剪趾甲,趾甲盖有木镰刃那么厚,趾甲有半寸长,统统扣进肉里,脚后跟冻得皴裂,脏污粗糙得跟涝池边那棵春树皮差不多。脚面粗黑,像猪皮,又像黑色的贝壳爬在脚面上。脚掌外侧及后跟一层厚硬结实的老茧,让人看着恶心。

这样丑陋的脚也配穿袜子?

思忖半天,我把袜子小心叠好塞进裤兜拍了拍,裤兜底下有个小洞,怕丢失。穿上鞋子,拍打拍打屁股,又振作精神上工干活挣我的工分去了。那年陈,我的干大,干不完的活,挣不完的工分,年终决算,分不到一口袋粮食,过完年,就陷入饥荒。从正月半间到端午前吃上新麦的近半年时间里,没粮吃,靠回销粮勉强度日。塬大坳平畛子长,年年吃的返销粮,就说的我们生产大队。新麦上场,先扣除吃过的返销粮才分红。这种寅吃卯粮的日子一直过到包产到户后好几年才结束。

正式走马上任那天,我妈从老旧三献柜里取出放了好久的新布鞋,丢给我,顺便扔过一句话:省着穿!没东西做,也没空做。你知道做一双鞋千针万线多不容易!

穿上袜子,脚蹬新布鞋,背了三个高粱面接头,出发了。

那双袜子连同那双鞋一直穿到第三年我赴平凉师范读书的时候。不是说袜子有多皮实。而是我很少穿。开会时、上级来人检查指导工作时,我马上从裤兜里取出来穿上,会散了,人走了,又赶紧脱下来叠好,塞进新布鞋里,放好。有时着急了直接装进裤兜里。平时下地干活根本不穿。下地干活扔赤脚穿破损不堪的黄胶鞋。

上学前,我买了两双袜子,一双薄的,一双厚的。薄的春夏秋穿,厚的冬季穿。上操上体育课劳动时不穿。上罢操,借上厕所之机,才迅速蹬上袜子。两双袜子一直穿到师范毕业。

参加工作了,我有了自己的收入,穿袜子不再是多么困难的事。但我穿袜子还是相当节省。尼龙袜子兴时,便宜又结实。一次买两双,可以穿一年。万一都穿破了,也不要紧,两毛钱买一支强力胶水(后来的三秒),剪掉一双旧的做补丁,挨个把另外一双袜子的所有窟窿补上还可以穿好长时间。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不知不觉又过了好几年。公社不叫公社,叫乡;大队不叫大队,叫村,生产队不叫生产对,叫社。我调回老家中学任教时,已过而立之年。但我仍然穷,主要是没钱花。

一次,去乡政府旁边的国营商店买东西,付完钱往回走。突然旁边有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喂,他老师,啧啧啧,今儿有空出来逛,来来来,问你件事!

寻声望去:咦,这不是老邱吗?啥时候高升了?——是在叫我吗?

是是是,过来过来,有话说!他诡秘地向我招招手。

这不,村上的代销点撤了,我就回来了。

找我有事?

七毛二的袜子不买七毛二了,七毛钱,便宜,要不要拿两双?

不要不要,袜子多着呢。

说着,他递过一根烟,我摆摆手说,不抽。

你不是说有事吗?

咱个碎崽娃子在你班上念书哩,你给咱抓挖紧个。

我说,分内之事,何必客套。

那碎龟儿子耍的不好好念,拜托你了他老师,你定再要收紧住,叫好好念书,将来考上中专了我好好谢忱你。

那年陈,中专比高中难考,中专生也吃香,国家包分配。

我说过,分内之事,我会尽心尽力的。

回到学校,我打开报道薄,可翻了半天,我班上没有姓邱的学生!我拍了下脑门,大骂自己笨蛋,怎么没问老邱的儿子叫啥!

后来跟教导主任聊天,才得知,老邱的儿子并非他的亲儿子,是后老婆来时带的孩子,随他妈姓。老邱的儿子的确不是念书的料,当然也就啥都没考上。但老邱似乎并没有怪罪我。我买袜子照常去老邱的柜台。老邱见我也客客气气的。

忽一日,国营商店解散,老邱也下岗了。那天下午,我上*课罢**,回到房子,老邱就后脚跟进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两双袜子,棉的单的各一双,都是当时最流行的。递给我,吸溜了一下鼻子,声音哽咽,不无悲戚地说:商店抖散伙了,老哥我也下岗了。感谢你这几年光顾我的柜台。我知道,你买袜子哪里都不去,就来我这儿买。这点恩情我记着哩。老哥再没啥,送你两双袜子穿去。

我一下子惶恐不安得不知说什么好。连忙起身说:谢谢你还记得这些。你儿子我都给你没教好……

老邱摆摆手,不怪你,好我的干大叔哩,那碎怂娃老就不是读书的料。我心里清白着呢。只是老婆不停地叨叨叨,我也就了了心思而已。怎么能怪你呢!

那袜子多钱一双,我付给你钱,不能白拿你点的东西。说着,我真的从兜里掏出钱来。

老邱栏住了,要啥钱哩,商店抖摊子,没卖完的东西折价甩给个人处理,剩下的袜子胡乱搁了几个钱。我又穿不完,就送人,亲戚朋友都送到了,你是最后一个。

我连忙招呼老邱坐下,给他沏茶递烟,他却摆摆手:不了,知道你们忙,回去还有事呢!摊子折了,东西还没搬回去呢!

我目送老邱走出校门老远,心里真个是五味杂陈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