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大家兴高采烈的准备过年,我也不例外。
今年是我第一次在乡下姥姥家过年,孩子多,吵吵嚷嚷的就显得热闹不少。
刚到中午,就开始张罗起来,孩子们齐心协力把桌子从西屋搬到东屋,却被告知菜还没好呢,嫌占地方又搬回去,弄得笑声不断。
这时院子里狗叫得厉害,我趴在窗户上一看,是舅舅打麻将回来了,还跟着几个亲戚,我挨个迎进屋,擦身而过时,我隐约看到看到舅舅的脸色不太好。
我心想,这八成是输了。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大家都在炕上坐下,舅舅就自己在炕头上不声不响的。
我舅顶爱张罗、喜欢热闹,他这一蔫,像是屋子里少了十来号人,一下子就被大家伙发现了,开始问“你咋了杨明?这大晌午头子,坐炕头儿不烫屁股啊!”
舅舅皱着眉啧了一声说“不知道咋回事,感觉这么冷呢。”
姥姥说年关到了,都有这么茬病,我们也都没当回事,打趣几句,屋里头人多,你一嘴他一嘴的就把话头聊过去了。
等桌子搬过来,菜也上好了,舅舅自己搬个凳子坐下,这会两边眼眶就已经变黑了不少,只是舅舅的脸本就晒得黝黑,才不怎么明显。
问他喝点什么酒,舅舅微微摇头说不能喝了,这可奇了大怪了,姐夫忙问这是咋了,我们都看向他的时候,发现他拿筷子的手在抖,我们才意识到严重性。
舅舅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握拳叹了口气。
可是这一圈人问下来症状,谁也说不好是个什么病。也不发烧也不咳嗽,就是冷,浑身没劲,有些抖。
姥姥忽然问“你是不是碰着西屋那保家仙了?”
舅舅琢磨一会说“没有啊,我就昨天去一趟拿酒,没碰着啊也。”
姥姥又问“那你寻思寻思是啥时候开始不得劲的。”
舅舅又琢磨一会,说“我想起来刚才回来,开车路过五队那个道口,我冷不丁打个激灵,回来就感觉不得劲,你说能不能有关系。”
姐夫说“你可别扯了,整的歪门邪道的。”
姥姥想起来什么似的,赶紧问“是不是路过那个大树那啊?”
舅舅说“好像是。”
姥姥一拍大腿,“这八成是冲着对眼儿了。”
姥爷在旁边,问“哪个对眼儿啊?”
二姨姥接上话头,说“是五队老沙家那个对眼儿吧?”
姥姥只嗯了一声,像是陷入了深思。
对眼就是斗鸡眼,两个瞳孔都朝着中间看,是种病,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太懂。
让我好奇的是,二姨姥说完,竟也发起呆来,看样子开始了回忆。
接下来我听到了一个让我难忘到忍不住写下来的故事。
他生下来就是对眼,那时候穷啊,孩儿他爸一看孩子这样心凉半截,你说这可咋养活,半夜孩子哭,孩儿他妈一醒就看这一双对眼盯着你,好人都给吓坏了。
琢磨来琢磨去就想给这孩子扔了,孩儿他妈心软,硬给留下,喂了一年奶,到底是没拗过孩子他爹,赶着一个大雪天,就给扔五队道口那棵大树底下了。
我本以为故事到这结束了,可是姥姥捻了根旱烟,点着抽了一口,又接着说起来。
这孩子是偷摸扔的,别人都不知道,那老沙家心疼了一阵也就忙活忘了,毕竟日子还得过,对眼儿死了正常人还得活下去不是。
这一晃就是二十来年。
谁也没成想,杨明结婚那天,对眼儿来了。穿的一身暗红色的印花长衫板板整整,却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劲。
别人都不认识他,可这孩儿他妈一眼就认出来了,使劲拽着孩儿他爹说不出话来。
舅舅这会儿想起来了,说“我当时还寻思呢,这小子也没见过啊,问谁谁都不认识,后来让老沙头子领走了,我还寻思是他家啥亲戚呢。”
姥姥趁着舅舅说话的功夫裹了一口烟,长长地吐了出来,又继续讲。
那会儿老沙家姑娘都快二十了,扔完对眼生的。
你说这人呐,长得不好狗都瞧不上,领对眼回家的时候汪汪汪的使劲叫唤。
老沙家姑娘看到对眼冷不丁也在心里膈应,问他爹对眼是谁他爹也不说话,对眼也不说话,就杵在院子里嘿嘿傻笑。
后来她爹她妈把她叫进屋里,告诉她当年是怎么回事,论起来,对眼就是她亲哥。
这姑娘还真是心眼好,也没说嫌弃,就把对眼从院子里拽到炕上坐下了,这拽进来了吧,又不知道说什么,对眼坐在炕上还是嘿嘿乐,孩儿他妈瞅着他乐也陪着乐,乐着乐着就躲西屋哭去了。
就这样啊,对眼开始在老沙家住下了。
跟着他爹他妈干活,慢慢儿也学会不少,就是咋也学不会说话,简单的“妈妈”都说不出来,只会“啊啊”地含糊不清的叫。
对眼住进来的第一个月,他家唯一的老人,也就是对眼的爷爷,心脏病犯了,大半夜的谁也不知道,第二天起来才知道人没气了。
眼看着还有不到两个月就过年了,老人终究还是没挺过去。
说实话,那会儿老沙头子也松了口气,毕竟养活老人难呐,说难听点就是累赘。
但是吧,也不能说老沙头子没孝心,毕竟生在那个年代,都是没办法的事。
老沙头子按规矩按流程一步一步将老人下葬,前后也得折腾了一个多月,终于结束了。
那天下午,老沙头子上完坟往家走,赶上下着小雪,胳膊腿儿都酸疼,浑身没劲,老沙头子也只当是累的,没在意。
可走着走着,就总觉得这段时间说不出的怪异,老沙头子就从头缕了一遍,觉得自己安排的没什么问题,停尸报丧吊唁入殓下葬,寿衣买的上五下三,日子选的也没问题……等等,寿衣?
老沙头子一下子想起来了什么,脑袋嗡的一声,两眼一黑,就滑倒在了雪地里。
等老沙头子到家的时候,嘴唇冻得发紫,耳朵也冻得梆硬。
老沙婆子吓一跳,问这是咋了,老沙头子说不出话来,老沙婆子才反应过来,赶紧让闺女去院子捧雪给她爹搓搓耳朵,又做了碗姜汤,老沙头子顾不上烫,几口就喝了下去。对眼不知道该干什么,就站在旁边看着。
老沙头子脸色稍微缓和了点,就跟对眼摆摆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快……快过年了,你去把……把福字贴外面,让我们过个好年。”
老沙婆子听着别扭,应该说“咱们”,怎么能说“我们”呢。不过看着老沙头子冻得哆哆嗦嗦的,也没好开口说他。
老沙头子看着对眼走出门,说“你还记着刚看着他那天吗?”老沙婆子嗯了一声。
忽然老沙头子的声音开始颤抖“那天他穿的什么衣服?”
老沙婆子皱着眉想了会,说“记不太清……”
老沙头子直接打断了她“你想想和给咱爹买那件寿衣……”老沙头子没说完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事实上说到这也就够了,老沙家姑娘已经瞪大了眼睛,老沙婆子眉头都拧在了一起。
“我想起来个事儿”老沙家姑娘小声地说“有一回我教他劈柴,他笨手笨脚的劈到手了,我看到砍进去很深,给我吓坏了赶紧给他拿纸包上。”
她顿了一下,“但是他都没出血!我后来想起来,以为是我自己记错了,我再看他的伤口的时候都已经愈合了……”
一家人更沉默了。
“他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老沙头子不知道在问谁。
“他为啥又回来了?”老沙头子又问。
“他刚回来就死了我爹,今天我也差点没了!”老沙头子说着又咳嗽起来。
闺女赶紧给拍着背好让他把气顺下来。
这时候对眼进来了,福字当不当正不正地贴在窗户上,非常扎眼。
老沙头子深吸了一口气,按着桌子站了起来。
“对眼儿,你过来。”
对眼走了过来。
“你也知道,咱家条件不好,当时给你扔下也是迫不得已,但凡你要是个正常孩子,我这当爹的饿死也不能少你一口饭。咱家是真养不起你,穷啊!”
对眼不知道听不听得懂,嘿嘿嘿地笑,笑得一家人心里发怵。
老沙头子重重地唉了一声,又咳嗽起来,老沙婆子把他扶到炕上,也重重地叹了口气。
夜里,两口子商量来商量去,终于决定了。
再扔一次对眼。
第二天一大早,孩子他妈起床,发现对眼不见了,赶紧把孩子他爹叫起来,说“这可咋办啊?他是不是听着咱们说话了?他会不会……咋办啊老沙?”
老沙头子皱着眉头在炕上一根接一根的抽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老沙婆子赶紧又给保家仙上了柱香,鞠着躬嘴里念叨着千万保护我家平安。
好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生活平静了下来。
一直到过年那天晚上,七八点钟,院门口挂着一对去年的灯笼,落了一年的灰,散出光也是暗红色的。
窗户里面粘了一层塑料膜,窗户不严,挡风用的,透到院子里的光也少,挺大的院子可怜兮兮的没点喜气儿,反而弄得阴森森的。
一家人准备吃饭,就听到院子里狗叫的厉害,紧接着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大过年的,谁能这个点串门啊?一家人不约而同的就想到了同一个人。
“谁啊?”老沙头子问。
“咚咚咚”回应的是敲门声。这可不就是对眼一贯的作风吗?
老沙头子回头看一眼老婆孩儿,大声地又问了一遍“谁啊?”
“咚咚咚咚咚”敲门的力道也加重了。
老沙头子走到窗户旁边,用手抹了一把,让膜贴在窗户上,然后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怎样,一边趴上去瞧一边用手胡乱地在窗户上抹了几处,屋里的光透出去,又随着塑料膜一点点崩紧而黯淡。
屋里的人便看到一个影子照在塑料膜上,慢慢走向老沙头子,猛地,屋外的人弯腰,也把脸贴到了窗户上。
老沙头子啊的一声嘶吼,右手使劲在窗户上按着划过,把自己弹开,一屁股瘫在了冰冷的地上,寒意从屁股迅速传遍了全身。
老沙头子这一划把塑料膜抓碎了一块,屋里的人也就看到了外面的人。
窗户外的人大半张脸都是血,一双对眼正往屋里使劲钻着,瞳孔好像都变成了血红色,对眼见屋里有人,呲着一口满是血的牙“嘿嘿嘿”地笑,在暗红灯光的映照下,这薄薄的一扇窗户,隔开了两个世界。
屋里的空气凝固到了极点,这时候不知道谁家的鞭炮声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的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老沙家姑娘这才哇的一声哭出来,老沙婆子把女儿的头搂在怀里,自己也别过头去不敢再看。毕竟是个妇道人家,双腿都在打颤。
对眼往后撤了一步,老沙头子看到他身上七零八碎的棉袄,棉花一缕缕漏在外面,沾了血又冻成冰,有的地方还挂着鸡毛。
对眼举起手里的满是血的鸡,邀功一般晃晃,然后又把脸贴上了窗户。
老沙头子爬起来,去灶坑旁边提出来翻煤的铲子,握在手里,隔着窗户喊:“你走吧!”
这一喊却起了反作用,对眼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啊啊”的声音,一只手就拍起窗户来。
在窗户上留下层层叠加的血手印,随着力道的增加,窗户也发出不堪其重的刺耳的声音,眼看着玻璃就要承受不住了,老沙头子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举起铲子大声喊。
“你快滚!”
屋子跟着震了一下。
喊完这一嗓子,那会还不算老的老沙头子喘起了粗气。
对眼果然停下了动作,却忽然张大了嘴,又重重合上,用这样夸张的口型喊:
“啊妈……妈啊妈!”
老沙婆子像触电一样回过头,看到满脸是血的对眼,一对眼泪唰地就轱辘下来。
老沙头子回头看一眼自己媳妇,又看向对眼,垂下了拿铲子的胳膊,叹气似的,到后来变成哀求的声音。
“走吧,走吧……走吧。”
对眼在门口又站了一会,时不时的趴窗户看看,终于放下了鸡,离开了。
除夕夜,一家人在炕上坐了一宿。
清晨的阳光照在玻璃上,透过塑料膜的口子,零星地散落在地上,老沙头子呆呆地看得出神。
老沙婆子起身,动作僵硬地去拿枕头想让闺女睡会,老沙头子说“别拿了,就当守岁了。闺女再挺挺,一会该来人串门了。”然后拿了块抹布去擦窗户。
一只脚迈出门,才想起来自己棉袄都没穿,也懒得回去穿了,就去擦窗户。
一伸手,看到对眼贴的当不当正不正的福字,福字下面是杂乱的血手印,一股子冷风吹到老沙头子脊背上,老沙头子打了个激灵。
后来的亲戚串门时候说老沙头子,这过个年人家都长一岁,你这好像长十岁呢。
然后没念过书的姥姥说了这么一句颇有深意的话。
老沙头子啊,就从那天起,变成了老沙头子。
姥姥顿了一会说,再被发现的时候,对眼已经冻死在道口那棵大树底下,瞅那样得死了好几天了。
姥姥一边说着,一边裹完最后一口烟。
要我说啊,他这就是心死了。
姥姥作完这个总结,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我们一屋子人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还是舅舅张罗起来,说“来吃啊,这一桌子菜都凉了。”
几个亲戚也应和着,气氛才又慢慢活跃起来。
等到年三十儿晚上快十二点,姥姥说把门打开,再拿叠黄纸,我照做了。
姥姥又让舅舅坐在凳子上,闭眼睛,然后把黄纸点上,在舅舅身旁绕了几圈,嘴里念叨着什么我没听清,只听到最后一句什么出屋,然后姥姥把点着的黄纸送出屋,回来含了一口水在嘴里,喷在舅舅头上,舅舅吓了个激灵,问“完事啦?”
姥姥说“完事了。”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反应,我觉得舅舅的眼睛透亮了许多。
大冬天开着门,凉嗖嗖的。
我看着黄纸燃出来的烟慢慢的飘向寒冷的门外,我的思绪也像这烟一样,慢慢,慢慢飘到院子里,飘到那棵树下,我仿佛看到对眼慢慢合上那双对眼,然后对眼蒙了白白的霜。
咚~
一声钟响。不知道谁家的烟花在天上炸开,美丽,绚烂。
家里人也跟着开心起来,喊着“过年啦,过年啦!”
我也跟着呢喃,过年了……
过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