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梦33 (新梅花三弄)
🏷️ 宁宁0918
✍️ 这个人很懒,什么都没留下。
📅 2026-03-16T11:53:34+00:00

过去,老北京冬日里有个说法,讲究个“闺中四趣”!
所谓四趣,就是四种小吃,分别是冰糖葫芦,糖炒栗子,烤白薯和甜柿子。这四样都是闺中女子的冬日良伴。
其实这四样吃食哪个也不贵,但是在老北京,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到了冬天,大伙都念想这四种美食,就连紫禁城里的贵人们对这四样,也格外青睐。
“清史稿里”就记载过,康熙皇帝在河北祭祖归来之时,给宫里的四大妃,送去了今年新出的冀州板栗,而且还特地嘱咐了,让她们要不然糖炒,要么炖鸡,千万别随便煮来吃了。多说一句,康熙老佛爷是一个很仁厚的天子,对自己的媳妇儿也挺疼。
还有乾隆皇帝,有一回,他驾临盘山,看见大柿子个个如灯笼一般,很是喜人,于是当时就命人摘了送往紫禁城,给他心爱的令贵妃尝尝鲜儿。
想想冬天的午后,那甜丝丝的柿子端上来,坐在暖阁里的锦衣小主,用小银托子把这柿子拿在手里,再持一只小银匙,一点一点舀着吃。哎呀,那滋味想起来就甜美。
我上小学的时候就经常这么干,下午第一节课,上课偷吃。被老师批评了也在所不惜,因为柿子如果上课不偷吃,等下课再吃,肯定被其他同学抢走。
那会儿,我还同我姑姥姥讲,我要是宫里的小主,什么金首饰银簪子,我倒不想要。就是希望皇上多赏我点儿栗子柿子,还有大活鱼啥的,我就落个得吃得喝便可满足!
姑姥姥听了这话,撇了我一眼,说:
“美的你。那宫里的鲜货吃食,都是赏给皇后或是最得宠的主位的,至于说珠宝衣料,在恩赏里不算啥。一方面,有定时定规,到季节就送。另一方面皇上家拿这不当回事儿,生日封赏随手就给。而且这东西你又没法传递出宫,赐给娘家人,除非得到皇后皇太后的特许。一般只能在宫里插戴,死了又都被收走,全是过眼富贵!
所以这更坚定了我吃柿子的决心。嗯,过眼富贵,咱不图。还是眼前这个大柿子,吃得香,落肚稳!
就像是此时的玉儿,一听说五爷给她带回来了隆记小吃的内供糖葫芦,笑得更欢了,把那一粒粒的小白牙都露了出来,在明晃晃的灯光下,显得晶莹可爱。
她赶紧歪着头问五爷:“糖葫芦呢?在哪儿呢?”五爷说:“我刚才没找到你,我给放到下房里交给二姑了。”
“哎呀,你给二姑干嘛?哼,她肯定克扣,我赶紧去问问。”说这话的时候,玉儿立马一蹦一跳的跑了出去。
一会儿玉儿端着一个小碟子撅着嘴回来了,她对五爷说:
“那个大海棠果的,就被二姑叼走了,我猜她就得过手收税。”
五爷不禁奇怪地问,那你找他要去呀?
玉儿撅着嘴说,算了吧,二姑拿我们小丫头点东西也是正常,她就是不拿,我吃东西,若是让她看见了,也得上供。
“你这小丫头倒也奇怪。”五爷拽了一把小竹凳,又坐在那里,他一边帮玉儿搅和着药锅,一边说:
“有人欺负你,你怎么不知道反抗呢?你不能让二姑剥削你呀。”
玉儿小心翼翼地张开嘴,看准一个大果,准备美滋滋的开吃糖葫芦。她倒满不在乎什么。玉儿说:
“什么叫剥削,什么叫反抗,是不是就是跟二姑对着干。嗨算了!个人命中注定,谁让她比我大20多岁呢,谁让她比我多吃了20年老米呢。我听二姑的话,应该应分。天牌压着地牌呢,这是我个人的命,是命就得认。瞎折腾,没有用。”
说这话的时候,玉儿又用小舌头舔了舔粘在那个大牙缝里的一块冰糖,随后抬着脑袋望着五爷。很快她又不好意思的娇羞一笑:“哎呀,我上来就吃,也没给你一口。”
“就是。”
五爷故意沉下脸对玉儿说:“你也就跟我这儿横。你对外一味妥协,对内加紧盘剥,我看你这脾气,以后猖狂不了几天。”
玉儿眨着乌溜溜的眼睛,问五爷:“你说的是啥意思?是不是从报上看的话?我听这词有点耳熟呐!嗯,我大概有点明白,对了,前几天,我瞧好多学生在大街上举个小旗儿,他们喊的,好像就是这个词儿。那叫什么来着?”
“那叫*工罢***课罢***行游**!你以后别往大街上跑,没有什么事儿,就在府里待着。现在市面上乱,到处都是杂兵,什么跟戏园子里闹事,在胡同里撒野,那帮国军大爷什么都干的出来。
现在治安也乱。我刚才还听人说,就在咱们胡同口有个换光洋的小贩,上午就让四五个人给抢了,听说抢走了一大把洋钱,还把他给打了一顿。巡警愣睁一眼闭一眼。你说,要是你这样的小孩儿,让人家打上一顿,还不得成寸断了呀?”
听到这里,玉儿赶紧张嘴了,她说:
“这事儿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瞧见了。可是我是在咱门口在胡同里,远远看的,我可没敢过去,哎,那帮人就是扑过来直接抢,大洋是放在一个小布包里,洋钱洒了一地。嗯,那个换银元的小贩天天在那儿,可能就是被人盯上了。我听刘妈说,现在挣点法币就得赶紧换洋钱,因为法币的价儿天天跌,现在已经跌到2100换一块大头了。估计到明年这数也保不住。前两天刘妈还去换大洋呢,她说要送到乡下去,给她孙子买米买面。
听说那帮*行游**的学生,也是抗议这事儿,现在物价天天涨,别的不说,那天我听老曹嚷嚷,今年的煤就翻了三四倍,好在咱们府里还都有富裕。
老曹说他有个朋友是开修车行的,修洋车自行车的,那人以前家里还算小康,说是还雇着一个老妈子呢。可现在,今年冬天连煤都只敢买一半了,得省着烧!”
玉儿说完这话,又舔了舔嘴边的冰糖,说:“哎,我想想外面的世界都怕人,我现在一过五点就不敢出门了,还是咱们府里好,我哪也不去,就在这呆一辈子,要不然像我这种傻子,一出门儿就得让人几口给撕吧了,你说是不是?”
说完这话,玉儿歪着小脑袋问五爷。
“哎,是啊!”五爷伸手摸了摸她那个奇怪的,如小兔耳朵一般的“两把儿头”。这是旗门姑娘50年前梳的那种古老发型,估计又是老姑奶奶给她梳的。这位老姑娘如今把玉儿当成洋娃娃了。今天从柜里给她找出一件古怪袍子衣服,明天打大箱里给她找出个梳头的扁方,一个劲儿的捣饬她。
不过在这虎狼横行,一片漆黑的世界里,可能也只有赫府,才能成为这个小兔的诺亚方舟,也只有这个门庭才能护佑这个小女孩,让她,能够无忧无虑的在这儿吃着糖葫芦。
要是这么想,五爷突然觉得自己活着,或者是说自己天天在外面奔波,也有点儿意义了。把这个家支撑起来,在乱世中给玉儿保留一片伊甸园,她能这么无忧无虑的活着,算是挺好的了。让自己这个男子汉去和那些虎狼谋皮,去和那些强盗争产吧!玉儿呢,她就坐在这儿,安心的吃糖葫芦,看画本吧!
人和人的差距是南辕北辙,天上地下。
五爷伸手把,玉儿小脸蛋儿上蹭的那块糖渣,擦了擦,随后又看了看黏在自己手指上那块晶莹的冰糖,他突然一时起兴,把那手指放在自己的唇边舔了一下,真甜!玉儿是甜的。她和关文娴不一样,关文娴是辛辣刺激的。是那种能够从容穿梭于虎狼之间的女人,能自如地在龙潭虎穴里打滚,而玉儿呢,就算是出门让她去胡同口香烛店买包火柴,她都哆嗦。
陌陌叨叨地,提前把钱票全都数出来,放在自己的小布荷包里,然后揣进怀里,直来直去。若是到了那儿,听说火柴又涨价了,票子数不对。玉儿得愁的直呲牙,张着小嘴一脸惊诧!
天一擦黑她就赶紧扭身往府里跑。一进院还不安生,偏得直接跑到后院自己这个小屋里,才算是能匀溜地长出一口长气。才恢复了自己的从容。脱掉大棉袄,穿上小绒衣,啪啦吧啦炉子,烧上一壶开水,再洗好手,坐在小板凳上,开始,从小叵箩里拿出针线,做自己的女红。
她就是过去诗里画里的,那种庭院深深深几许的佳人呀!
与此同时,被玉儿向往的那串大海棠糖葫芦,正被二姑鬼鬼祟祟的放入一个小竹篮里,她悄咪咪的穿廊过厦,拎着这个小竹篮直奔后花园……
后花园里除了三间暖屋,那是四姨奶奶的闺房之外,还有两间放杂物的小矮屋子,算是个小厢房,这两间屋子就是老乌和一些盆景金鱼,腊梅水仙的栖身之地。
二姑一进屋,在一片水仙花珊瑚果的香味,与花肥鱼缸的腥味的混杂空间里,她伸头探脑的寻找着一个男人,那就是老乌。
老乌是这府里唯一一个可以随便穿梭于前院,后院与花园子的男人,究其原因也很简单,早年间侍奉宫廷的老乌是个太监。
宣统出宫之后,太监们流落京城,许多,早年间曾经在内务府挂职过的旗人,但凡家里有点宽裕,就愿意收留个把太监在府中做事。图的是太监们倒也一片忠诚,另外一个也算为老朝廷,老主子分忧。就这样,老乌和半车宫廷盆景,一缸宫廷金鱼一起被送到了赫府里。
“棣紫面膛,身形瘦高,长*宫春**殿前点灯掌事。全海。”
这是当初老乌的一个小铭牌,这半拉筷子长的白柏木小牌子上,就写了这么两行字,它就相当于老乌的工作证了。
有人老问老乌,当初慈禧老佛爷有什么喜欢嗜好?到底偷没偷御前侍卫的小后生。通没通那唱戏的小叫天。老乌摇摇头说,一概不知。
他只是长*宫春**佛堂里的点灯太监。至于老佛爷的行动起居,那都由一等和头二太监伺候,一等自然是大总管。头二太监一般是太后身边的近人,而他这种,只要老佛爷一到佛堂,他就得赶紧出溜,他没资格和老佛爷搭话。
这话是真是假?旁人也不知。但是老乌不愿意提及自己服役宫廷的事,因为很简单,这不是什么体面差事。老北京人都知道,“魏公村里老公坟”。太监在京师是一种很畸形的阶层。
你说他高吧,自然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可说他低吧,唉,连根子都没有不算个完整男人,能让人瞧得起吗?
就算是在赫府里也是如此,据说老曹就曾经抻着脖子找老乌来喝茶,拿茶水使劲灌他,图的就是看他如何小解,不过没成功,老乌无论怎么喝水都回自己屋里解手,而且特别能憋,出门走五十里地,不带上厕所的。他说这是一功。在宫里侍奉,要是经常扭头往厕所跑,那还得了……
所以为了照顾他的体面,这两间小房就是他的专属。而且二老爷还特地传下话来,老乌的房子不经他允许,别人不能进。老乌的差事,也不能乱派,他只负责后花园子里这些花鸟鱼虫,看守鸽子塔,还有就是初一十五给祖宗上灯供品。至于其他,院儿里再大的事也别抓他。
当然老乌也压根不想往前院去显头露脸,他就在自己这个狭小的天地里眯着,自得其乐,把后院的山石盆景,鱼缸,鸽笼收拾的整齐仔细,就连冬日里的听声蝈蝈,也调教的有规有矩。
能够过来和他聊聊天的人也只有二老爷,有时他们在一起说话,说的有来道去,兴致勃勃。二老爷从小就喜欢这些精细的活物玩赏,后来由于公务繁忙,他这些都撂下了。不过他嘱咐老乌替他好好侍弄着。
那鸽子塔里的宝贝,什么鸽子精料,什么鸽哨鸽粮。临入冬的时候,给鸽子加的人参须子末配黄豆面,鸽子洗澡的大瓮,喝水的小蝶,这些二老爷都问的很仔细。
老乌也答得有板有眼。这令主人非常满意,所以老乌的差事在赫府里还真是个精细活,为此也有人高看他一眼,而这其中最高看他一眼的人,自然就是二姑。
这不,二姑穿宅过院,挎着个小竹篮,又找老乌来了,二姑在门口咳嗽了两声。老乌便喊了一句,谁呀?
说完这话,他披上那件二老爷赏他的紫羔内胆老羊皮大袄,塔拉着棉鞋,到屋门口探出脑袋,二姑一见不满意了:“瞧什么瞧。除了我没别人。大冷天的让我跟外头站着。”
老乌一听,赶紧闪身,二姑便挤了进来,一进门她就嚷嚷上了。
“你这屋怎么这么冷呀?不使煤呀,府上又不缺这个,你怕什么?煤价就是涨上天,咱府里也支应得起。”
老巫听了这话,淡淡地摇了摇头,说:“我这人就爱个清冷,不喜欢屋子里热乎乎的,再者说,热气一烘,这些花就全开了,到节里还怎么往前面摆。”
“你这人可真是贱骨头,有好处不会粘。”
说完这话,二姑冷着脸把竹篮儿往小桌上一蹲,说道:
“赶紧着,这是给你添的小酒儿。趁热吃。摊黄菜,炒木须肉,花生仁还有一壶小酒。对了,还有一串大海棠,你瞧瞧你跟屋子里坐着,还挺美。我为你跑断腿。”
老乌听了这话,懒懒的抬了抬眉毛,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却觉得暖烘烘的。
他走到桌前,打开了那个小竹篮,果然一盘炒肉片,一盘摊鸡蛋,还有两张大饼,一小桶落花生,一壶小酒,一串糖葫芦,二姑为他准备的这顿饭还真是丰盛,其实这吃食倒是放在其次,就光二姑这嘴里的措辞言语,就让老乌觉得特别心暖。
老北京人管大葱炒鸡蛋,一般叫做炒鸡子儿。但是对于老乌这种宫里的太监,“鸡子,蛋”都是个忌讳词。于是在过去,好多讲究人,当着太监都把鸡蛋换了个称呼,叫做黄菜。炒黄菜摊黄菜,还有煮果儿,这都是指鸡蛋!
与有的人看老乌的笑话,讲老乌的密史不同,二姑永远在小心翼翼的维持着这个老男人的体面,同没事儿就往老屋这儿跑,有时是帮他缝缝补补。老乌的眼神儿,现在不太好了,补袜子的细活干不了了,于是二姑便抢了过去,除此之外,她还经常自己拿钱给老吴送点吃点的,让这个快六十的老头补补身子,省的他总是那么瘦。
老乌有一双明亮的眼睛,虽然眼神儿不济,但神采还在,他还有一副润黄的皮肤。早年间,六岁入宫的他,因为长得机灵可人在宫里差事还不错。一上来就在颐和园的万寿山当差,后来很快就被师傅,推荐在西佛爷身边做灯火太监。
专管佛堂供物。别的不说,吃穿倒真不差,更何况老乌后来又花钱运动出个九品顶带来。是的,太监也是有顶带的,老乌有一个漂亮的暖帽,上面顶着一个溜金的顶子,其实就算是赫家老爷这种有国公封号的人,在过去,只要见了有顶带的太监,都要尊称一声:“老安答好!”若是赶上传旨带路,那就先得开口说:“老安答受累了。”随后立刻奉上红包。
如果王朝还在,以老乌的身量气度,模样行事,在宫里绝对还有一步向上升腾的台阶儿,要真是那样,到了他四五十岁的时候。赫家的老爷们到宫里朝贺,谁给谁作揖见礼,还说不定呢。
当然了,王朝覆灭了。
皇宫大臣,满员汉将,还有公卿皇族,当然也包括像老乌这样的各路安答,白发宫女,都像是一张泛黄的册页,被时代的大手狠狠地翻过篇去,然后直接扣的死死的,装进麻袋,那么一封。这辈子也跳脱不出来了。老乌出宫的时候,据说手头曾经阔过。有千十来两银子,但是被他的一个亲侄子给骗光了。说是帮她去买地,但是一走人影全无。就这样,他只能在30多岁的时候又改投赫府,就在这儿寻了个安身之所!
至于那个来自于河北易县的二姑,早年间,她的祖父曾经是黄陵前面的守灵包衣。按照过去内务府的规矩,包衣之女,世世代代都要侍奉宫廷,于是这位胸前挂着小名牌的西塔拉次针,就在六岁的时候来到了内务府,准备接受备选,进而被送入那高高的宫墙里去。结果还没进去呢,皇上就出来了……
所以她也不叫什么二姑,就像老乌可能也不姓乌。
二姑这个名字来源于早年间伺候老太太的一位老仆妇,名字叫多姑。那是一位旗人家的大姑娘,后来出嫁了,顶她窝的就是次针,这个新来的小姑娘,就这样被大伙儿顺嘴称为二姑了。
人存乱世,本若飘萍,名字也好,姓氏也罢,就是个符号,更兼这改朝换代的年月,旗人们也纷纷隐了老姓,都从了汉名。以至于出现很多满族家庭里,爸爸姓郭,儿子姓广,叔叔呢,姓董,一家子谁也不挨谁,其实想来这也正常,因为过去旗人,基本上都不叫出自己的老姓,平日里只说自己的名字。
甚至于很多宗室贵胄,连名都不能提,只说自己的字,比如说。
宗室里出来的大画家溥佺,字松窗,后来登记户口干脆写自己姓松。
反正有个记号就行,自家亲戚都认得,谁和谁贴的近也都知道,这人生百年,过去本没个名,以后躺在土馒头里,也没人招呼,至于中间这段,怎么顺嘴怎么叫吧!
所以在这掌灯之时,二姑便托着腮帮子坐在桌边拿俩眼,死盯着老乌在那儿大快朵颐,不知怎的看着老乌吃饭,二姑心里就舒坦,想想一个60岁的老头有什么可好看的,当初再怎么英俊,再被挑在御前,可如今想来也是皮塌肉松,一脸老态吧,可这副模样在二姑眼里就是有那么股子韵味。
用二姑讲话,老乌就算是穿上个破棉袄,也有一股子傲气。至于那个成天跟老爷面前哈来哈去的,老唐,就算是给老爷开车,混上了一身皮面大袄,可他怎么瞧,怎么有股子三孙子样?反正就是一脸穷相,这理论也不知是打哪儿来的,想想情人眼里出西施,这话估计是男女老少通用吧!
吃完这一顿酒菜之后,老乌打抽屉里摸出个小竹剪子来,又从身后的小柜里取出一个破了边的小粉碟子,不知是哪房的女眷用来晕染胭脂的,估计是摔了,就被扔了出来,随后让老乌给捡着了。
就这样,他把那糖葫芦上的一个一个大海棠果,全都用小竹剪子扒拉了下来,放在了小破碟里,又从墙角边的一个小缸里摸出个方匣子来,打开,那里面有一只银方扁头的象牙小签子。
老乌拿着这签子笑了笑,说:“这还真是宫里的东西呐。这是西佛爷寿膳房里的吃点心家伙,我顺出来的。”
说到这里。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块洁白的手绢,抖了抖,随后展放在桌子上,把那个小粉碟,郑重的搁在这块方手绢上边,又把那晶莹剔透的海棠果倒入了小粉碟之内,呵,乌木白绢粉碟红果。再配上镶小银柄的象牙签子,端得是精致好看。老乌把这一切都做好之后,站起身来,对坐在他对面的二姑说了一句:“您上座。慢慢享用!”
二姑知道这是伺候宫里小主的规矩,小主搁过去,要是想在花园子里吃点小吃,不能一屁股坐在石凳子边上,要有个锦垫子,而桌上也不能光秃秃的,所有的小吃食,无论是盘是碗,只要是接触了外面的石桌木台,都得在下边垫上一块白帕子。图的是拿起放下都不要出声音,以防惊驾。
也不知那皇上驾怎么那么娇贵,跟个小奶猫似的,就怕听声。反正宫里就是这么个规矩。杂音不许出。小主们当年都是就着垫好丝帕子的小碟子。用签子叉着零嘴儿,慢慢享用的。
就像此时,在这矮屋残壁之下,伴着满室的花香浮起,还有墙角的鱼缸腥气,一身板直的二姑,在那里有滋有味的,当了一回小主,美美吃着自己从玉儿那抢来的,又被老乌精心加工过的海棠果糖葫芦。
她一边吃一边感叹:
“哎,现在外面的世道太差。我前两天又回老家打听了打听。鬼子虽然走了,可地面上特别乱。各种摊派税负又高了两成。今年的庄稼还不硬挺,不知收成又能落下几何。我本来攒了一百大洋,准备回家买地过日子。可一瞧这架势。算了我再在这府里耗上几年吧!
如今,外面物价飞涨,可就是农民卖粮的钱涨不上去,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种下一亩地,一年到头落不了两块洋钱,你说这日子还怎么支应?”
老乌听了这话,冷冷的说:
“就算是一亩地能落下两块洋钱,我也干不了活了,我这身上都废了,只能在这儿做点巧工,嗨,我根本就不想出去了,就跟这儿耗着吧!”
“老乌,我就烦你这个没心气儿的人。不出去那咱俩一辈子就这么偷着摸着,就这么见不得人,你说这让我都没个盼头。”二姑一听这话立刻拧其眉毛,连嘴里的海棠果都不香了。
老乌听了这话,不言语了。他站起来,缓了缓僵直的身子随后,在屋里溜达起来,一会儿蹲下身子,看看那含苞待放的腊梅骨朵,一会儿弯下腰,瞧瞧那墙角煤火边上的金鱼大缸。过了半晌,才吐出一句话:
“什么叫盼头。都是镜花水月,就算是出去了,我能给你什么,你别瞎起心思,乱想了。我就是这么个半拉胎子,让你看在眼里馋馋的,可实际上呢,身上什么都没有!”
这话让二姑听在耳里,痛在心中,如同拿那个剪花的小竹剪子往她的胸腔里捅,捅上几个大窟窿,随后咕嘟咕嘟的往外淌血。
唉,其实自己对老乌的事又焉能不知,可她就是有那么个梦,她想和老乌以后一起结伴回河北老家,回乡置上几间大瓦房,再买上20来亩地,租出去,给自己挣点嚼咕。然后呢,栽上一棚瓜,种上两拢菜,院里跑上几只小油鸡,一条大黄狗看家,自己在屋里缝缝补补。老乌呢,在院里溜溜达达,扫地浇花。有这她就满意了,这就是二姑的梦,可这梦,被八年的战事全都打碎了,又被如今的年景,一拖再拖。就怎么也成不了真了。
望着这个男人那清瞿的背影,二姑的心里有100个不愤,1000个抱怨,可就算是万种烦恼,又能如何呢?唉,不想他了。生性豁达的二姑看了看那一碟讲究的蜜海棠,还是决定插上一个果儿,站起身来递到老乌的嘴边。
“给你也尝一个,我记得你爱吃甜的。这就是给你的。张嘴!”
看着那金灿灿的蜜海棠。九品长*宫春**御前灯火太监全海,脸上浮现出了一袭舒心暖意的微笑。
正在他们俩人蜜里调油,左顾右盼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面有人哎呀,一声大叫。二姑和老乌同时吓了一跳,他俩赶紧把脑袋挤在玻璃窗边,顺着声响的来源,望那三间暖屋里看,只见暖屋里点着微黄的灯,拉着纱帘,好像是还有人说话。
“谁呀?大白天的。”二姑随口说道,说完这话,她转过头来问老乌。老乌说:“还能有谁?在这屋里的,横是不会有太太老姑奶奶,那就是四姨奶奶呗。”
“那她叫什么呀?光天化日的,还能有大黑猫吓着她!”
“你少打听这事儿,遇事我从来都不抻头儿。”
说完这话。老乌摇摇脑袋,走向了自己的那张单薄的小床,随后咣当一下靠在被垛上,从身边捡起了一本戏考,在那照着上面的戏文哼哼了起来……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呐纷纷……”
“还真是乱纷纷呀!这是老爷跟四姨奶奶在那屋里闹呐!”
随着这一声大叫,后面还有一阵欢笑,以及更多的尖叫,这回二姑也听明白了,哎呀妈呀,天爷子。这大白天的,这俩干嘛呢?至于这么乐吗?遇见什么好事儿了?”
二姑在心里默默嘀咕着,当然她也不伸头探脑的望外望了。不过此时二姑又琢磨起了另一件事,太太刚才还吩咐说老爷出门了,晚饭晚点开,等老爷回来一块吃,今天是周末,按律应当大家都去前厅吃饭,可合着,二老爷早就回来了,却不去前厅,他在后花园子里耗着呢。这算怎么当事儿?
想到这里,二姑脑子又转了转圈,她回头对老乌说:“算了,我也赶紧走吧,过一会儿那俩人儿从屋里出来,再瞧见我,回再呲儿我一顿。上回老爷就呲儿过我。他说,‘前院儿的老妈子别老往花园子里跑。’那脸拉的老长,吓得我腿抖。我赶紧走吧,别让他再撞上了。”
老乌听了这话,也点点头说,你赶紧走吧,拿着家伙上前院去。
二姑点点头,抓起了自己的那件蓝棉袄,把小篮子往怀里那么一藏,猫着腰,回头对老乌小声说了一句:“走了啊。”
就这样,她推开屋门,脚步轻巧,游廊过厦的出了角门,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得亏二姑走了,接下来的话她没听见,下面还有一场惊天大戏呢!
这戏,若是落到二姑耳朵里,非得到前面,满处嚷嚷不可,这家伙向来肚子里搁不住事。
二姑一直是太太的心腹,若是府里从哪边刮过来那么一阵风,她都得跟太太耳根子底下汇报上半个时辰,更何况后院这种惊天大秘闻呢?
因为很快,话少嘴紧,沉稳处事的老乌,就听到了接下来传来的那一阵惊呼:
“小茉呀,你可立了大功了,这是送给我50大寿,最好的礼物啊,我的小宝贝,你可让我乐坏了!
我拿什么赏你呀?哎呀呀,算了,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从今儿起,我天天陪着你,你说是住西跨院还是住在这后花园里?你是住天津住北平,你看上哪处宅子,我都给你买。我的小宝贝儿啊,你太能干了。这是送给我50大寿最好的贺礼呀!”
一番风雨几番情,飞雪敲窗垂冰凌。
惜春又恐花开早,暖洞藏娇,防风锦屏,华盖遮雨,未可行。常恨人生苦短,紧握手,两相看,我不舍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