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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我的爸爸妈妈，却让我喊他们叔叔婶婶。
作为五姐弟组合中的一员，我拿的却是独立户口本，户口本上只有我一个人，身份是孤儿。
1
爸爸妈妈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妹妹来到姑姑家。
我怯生生的躲在门后，不敢跟他们说话。
姑姑上前来拉我，推我去妈妈那里，
「你这孩子，怎么还怕生呢，这可是你妈妈喔，还有这是你爸爸。」
我印象中好像从没见过这两人，却还是听姑姑的话，向他们细声问好。
妈妈抱起我，掂了掂：「还挺轻的。」
表姐在一旁咂舌：「谁叫她挑食呢。」
爸爸把孩子抱给姑姑，然后左顾右盼，十分为难的说道：「这是小女儿，你看能不能帮我再带带？」
姑姑愣住：「我有一儿一女，现在还帮你带着莲子，四个孩子我实在照顾不过来...」
妈妈拉住我的手，向姑姑扬了扬，「我们把莲子送回她奶奶那里，这样你还是只照顾三个孩子。」
姑姑看着我：「莲子，你愿意吗？」
我默不作声，大人的决定怎么轮得到我做主。
妈妈使劲戳了戳我的脑袋：「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良心，你就顾着在这里享福，完全不像你的亲奶奶和亲姐姐了。」
我在姑姑这里是享福吗？
我也不知道。
姑父是个木讷寡言的木工，平时只顾着做木工活。
姑姑养了很多猪和鸡鸭，同时还要忙着农活。
表姐十岁了，割猪草，煮猪潲，洗衣服的时候都拉上我。
冬天搓衣服的时候，我稚嫩的小手被冰冷的井水冻得长了一颗颗的冻疮。
路过的王大婶竖起拇指赞扬：「莲子好勤奋哦。」
吃饭的时候我只敢夹青菜，姑姑把肉夹我碗里：「别只顾着吃青菜，也要吃肉。」
可我还是不敢夹肉，估计这就是我这么瘦弱的原因。
我曾偷偷的听到姑姑的妯娌抱怨：「这条件本来就不宽裕，肉都吃不了几次，还多养一个孩子呐？」
表哥也私下威胁我：「你敢跟我抢肉吃，我就把你扔去村尾那个庙里，让里面的疯狗把你叼去吃了。」
我怕狗，所以我会乖乖听表哥的话。
爸爸妈妈这次没逗留太久，就把妹妹留下，把我带回了家。
一进门，妈妈就一脸正经嘱咐我：「以后不要喊奶奶，要喊外婆，别人问起你的爸爸妈妈，你就说在外省呢。」
顿了顿，又继续叮嘱：「以后在外人面前喊我婶婶，喊你爸为叔叔。」
我一脸纳闷：「都喊奶奶为外婆了，不是应该喊爸爸舅舅，喊你舅妈呀？」
妈妈似是被拆穿了她的无知，她面露怒色：「我可是你妈，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一旁的姐姐静静的观察着我。
她转头对进来的老人喊了一声奶奶，我也跟着喊了一声奶奶。
啪！一个响亮的巴掌落我脸上。
妈妈怒气冲冲：「都说了不要喊奶奶，要喊外婆！」
我捂着发痛的脸，从此再也不敢喊奶奶二字。
姐姐明显被吓到了，想缓解气氛，问我想不想吃糖。
妈妈对着姐姐斜了一眼：「你都11岁了，还吃糖呢，还不快去做饭，想饿死我们吗？」
这时，厨房响起了滴滴答答的声音，原来是屋顶漏雨了。
姐姐习以为常，拿起水桶放在雨滴下来的地方。
家里只有两间平房，厨房还是低矮的瓦房，一下雨就滴水。
爸爸妈妈这些年为了生儿子，东躲*藏西**，工作都做不长久，自然没攒什么钱。
外婆一脸担忧，叫爸爸把屋顶修修。
爸爸欣然应许。
然而，第二天天晴，爸爸妈妈一大早就收拾行李去广东了。
他们从来不会顾及家里人的感受。
外婆很失望，却还是找了借口：「你爸妈估计怕被计生部的人发现。」
2
其实回家住的感觉也挺好的。
远嫁的两个姑姑会定时寄生活费给外婆。
我们三个的饭量都小，餐餐都能吃肉。
我也会跟着姐姐上山捡柴火，姐姐用柴火烧了一大锅水，洗完澡还有剩余的热水洗衣服。
姐姐把桶里的水匀成温水，我挽起袖子就打算洗衣服。
姐姐把我拉开了，「你还这么小，不用你洗。」
我笑笑：「我能洗的。」
姐姐还是拒绝了：「主要是怕你洗的不干净喔，你去陪外婆看电视吧。」
第二年的春天，爸爸打电话回来跟外婆汇报战绩。
妈妈又怀孕了，这次大概率是个儿子。
外婆并没有想象中的开心。
她抱着我叹气：「你们三姐妹过得太苦了。」
生儿子是爸爸妈妈的执念，不达目的不罢休。
村里人都知道我家的情况，但谁都没有戳破。
偶尔也有邻居会打趣道：「你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来接你回去咧？」
我都会倔强的抬头：「等过年的时候就来接我回家了。」
邻居冷嘲热讽：「那前段时间过年怎么不来接你呢？」
我继续找理由：「因为外省太冷了，车站的车都停啦。」
小孩子，就是会有莫名其妙的自尊心，并不想承认爸妈其实不爱自己的事实。
听姐姐说，爸爸妈妈已经好几年没有回来过年了，因为要省着钱生弟弟。
春去秋来，妈妈又到了生产的日子。
奶奶特意烧了只鸡来求神拜佛，恳求佛祖保佑妈妈能生个儿子。
3
爸爸在电话那头一脸颓气：「又是个女儿。」
奶奶更是无奈：「这次又要给谁养？」
爸爸又来了精气神，仿佛个借尸还魂的赌徒：
「算命的说了，这次的女儿要好好养在身边积福，下一胎就肯定会生儿子的。」
我问姐姐：「你希望妈妈生个弟弟吗？」
姐姐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不喜欢弟弟。但是妈妈再生妹妹的话，我怕又送给别人养。」
其实我也不喜欢弟弟，村里的小兰说她弟弟老是欺负她，而爸爸妈妈又偏帮着弟弟。
转眼我六岁了，到了上学的年纪。
而姐姐也要上初中了，去镇上初中就读要住校。
姐姐一边收拾着行李，一边叮嘱我：「以后你要听外婆话，冬天洗衣服要用温水，这样手才不会长冻疮，还有要搓久一点才洗得干净。」
「最重要的是，等我周末回来再去拾柴火，你一个人不要上山呐。」
其实姐姐和外婆都对我挺好的，就算没有爸爸妈妈也没关系，我有她们两个就够了。
农村的小学不抓成绩，我每天疯玩毫不在意学习。
但是听说姐姐的成绩很差，妈妈说读完初中就让她去广东打工。
姐姐只能接受这个结果：「这都是命，谁叫我笨笨的不会读书呢。」
村里的李婶好心提建议：「考不上高中，那可以去读个中专技校，学点技术，好过一辈子在厂里打工呀。」
姐姐也想着多读点书，因为村里人都说进厂工作很辛苦，一天要做十几个小时。
然而，妈妈又怀孕了。
这次，如他们所愿，终于生了个儿子。
爸爸说，四妹果真是我们家的福星。
可姐姐却倒霉了。
4
姐姐中考的这个暑假，爸爸妈妈带着四妹和弟弟回家了。
一进门，妈妈就邀功似的把弟弟递给奶奶，「喏，看看我们的大胖小子。」
爸爸在一旁附和：「算命的说这小子以后有出息，能带着全家享福呢。」
奶奶小心翼翼的接过孩子：「白白胖胖的，真好。」
爸爸揣着手来回摩擦，终于还是开了口：「再让大姐二姐寄点钱来呗，养男孩费钱，孩他妈奶水不够。」
奶奶沉默不语，良久才出声：「我可不好意思再问了，现在每个月的伙食费是她们出，甚至这两孩子读书的费用也是她们给的。」
爸爸使了使眼色，妈妈赶紧上来打圆场：「大妹不是要初中毕业了嘛，她很快就能挣钱啦，莲子这读小学的能花什么钱呢？」
「至于这伙食费，难道婆婆养她们这么大，不得孝敬点呀。」
姐姐这时考完试从学校回来了，拖着大包小包的。
姐姐手上还拿着一些中专职校的介绍书。
妈妈盯着介绍书，先发制人，过来揽着姐姐。
「考完试了吧，是不是很辛苦？快过来看看你的弟弟吧。」
姐姐受宠若惊，这是她第一次收到妈妈的关心与问候。
「你再休息几天，就跟着村头的梁阿姨一起去广东打工，听说介绍人进去还有两百的奖金，你可以去问问你的同学要不要一起去？」
妈妈说得眉飞凤舞，越来越兴奋：「制衣厂的工资高的哩，到时你可以吃香喝辣的，还可以买各种好看的衣服。」
姐姐不服气：「可我还想读个职校，学点技术。」
妈妈一愣，翻了个白眼：「你读书又不行，读个技校就能学到东西啦？」
「你进制衣厂也可以学到裁缝技术，你不知道现在熟工的工资有多高，说出来都吓死你。」
「我是你妈，还能害你不成？」
这个万能句式，道德绑架了多少个家庭的女孩。
姐姐冷脸拿着行李进了房间，我屁颠屁颠的跟在她身后。
房间放了两张床，我跟外婆睡一张，姐姐睡一张。
半夜时，我听到了姐姐低低的哭泣声。
5
妈妈抱着弟弟在村里耀武扬威。
「这男孩抱起来就是更累。」
村尾的林大婶看不惯，便开口调侃：「这是你第几个孩子啊？」
妈妈装傻充愣：「第三个啊，前两个是闺女，这不得生个儿子傍身嘛。」
原来我跟三妹都是多余的。
妈妈在村里这么招摇，计生部的人终于知道了，于是上门来核查情况。
爸爸坚称没有钱交超生罚款，大不了就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搬走。
计生部的人说要带妈妈去结扎。
妈妈一边逗弟弟一边哼笑：「结扎就结扎吧，反正我也生到了儿子。」
四妹和弟弟被养得白白胖胖的，只有他们两个是喝母乳和奶粉长大的。
而我们这三姐妹都是喝米水粥水，从小身体就瘦弱。
妈妈一边夹肉给四妹，一边漫不经心的抱怨：「吃吧吃吧，以后就没钱买猪肉了。」
四妹一脸天真：「那买鱼吗？」
爸爸被逗笑了，摸了摸四妹的头，「我就说四妹从小就鬼灵精怪的，像我。」
难怪大家都说，这养在身边的孩子，就是会特别喜爱。
这天，姐姐的同学来找她商量读职校的事。
「怎么样，你选好读哪个职校了吗？我妈妈说叫我学点计算机技能，以后当个打字文员。」
姐姐不知如何回答。
妈妈在一旁冷言冷语：「这位同学呀，我们比不上你们家那么有钱，可以让你继续读书喔。」
妈妈接着泼冷水：「当个文员能挣什么钱，别连学费都挣不回来。」
同学一脸窘迫：「阿姨，我家里还有事，就不打扰了。」
爸爸更是直言：「我们家没这个条件，你要是去读书，谁供你读呢？我跟你妈现在都没收入，又要照顾弟弟。」
姐姐在房间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我拿着手绢给她擦泪，安慰她。
「姐姐别哭了，前几天我听到爸爸打电话给外省的两个姑姑，说你要读书，问她们借学费呢。」
姐姐喜极而泣：「真的吗？」
然而，结果又让姐姐失望了。
6
爸爸开着摩托车，载着妈妈、四妹和弟弟，一起去了镇上赶集。
回来的时候买了几罐奶粉，还买了一大包的衣服。
弟弟几个月到两岁的衣服都买了，还给四妹也买了两套裙子。
外婆一边翻一边质问：「怎么买这么多衣服呢？姐姐穿旧的也能给弟弟穿啊。」
「哪能穿几个姐姐的旧衣服啊，听说男孩子穿女孩的衣服会变得娇气，以后不会有大出息。」
妈妈狡辩道。
「那莲子的呢，怎么没一件是给她的？」
妈妈讪讪笑着：「这不是忘了嘛。」
姐姐却不在乎衣服，直接开口：「听说姑姑们给我们寄钱了，说是给我读书的。」
妈妈一愣：「谁说的？寄钱来是给养弟弟的，不信你问你爸去。」
爸爸支支吾吾：「你...你要体谅家里的难处，现在钱都花了大半了，没钱给你交学费了。」
姐姐进房间使劲甩了门。
第二天，就发现姐姐不见了。
我在村里到处找，气得直哭。
回到家，看到爸爸翘着二郎腿看故事会，妈妈抱着弟弟喂他喝奶粉。
我生气质问：「姐姐不见了，你们都不着急的吗？」
爸爸不以为然。
「那死丫头能跑去哪，天黑了自然就回来了，这么大了还闹脾气。」
妈妈觉得有些不划算。
「但是过两天梁姨就出发广东了，到时交不了人给她，那两百块又飞了。」
我冲着爸妈大喊：
「都是你的孩子，为什么只宠弟弟，姑姑们给的钱明明是给姐姐交学费的，你们却给弟弟买那么贵的奶粉和衣服。」
爸爸发火，上前使劲删了我两巴掌。
「谁教你这么顶撞父母的？」
外婆听到动静，赶紧出来护住我：「吵什么，再怎么样也不能打孩子。」
妈妈火上浇油，翻了个白眼：「她就缺少管教，现在不打她，以后更不得了。再说了，哪有做爸妈的是没打过孩子的？」
我捂着火辣辣的脸，心里默默祈祷: 希望姐姐打工的钱一定要自己留着，一分钱都不要给他们花。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姐姐终于打了电话回来报平安。
「我跟朋友一起来广东的，朋友的爸妈也在这个厂里工作。」
妈妈抢过电话：「哎，那工资有多少啊？你朋友爸妈介绍人进去是不是有介绍费拿呀？几号发工资呢？到时寄点.....」
姐姐挂断了电话。
妈妈一脸尴尬：「我这也是关心她。」
想想，转头又怒骂：「这贱蹄子，长大了翅膀就硬了，连我们的话都不想听了。莲子，你以后一定不要学她。」
爸爸还没开始去找工作，他在赌姐姐的良心。
想着姐姐发工资后肯定会寄钱回来。
然而两个月过去了，姐姐一个电话都没打回来，更别说寄钱了。
姑姑寄来的钱所剩无几，外婆劝爸爸抓几只小猪崽回来养，现在猪肉贵，肯定能赚钱。
爸爸心比天高：「我才不要做这种养猪的脏活。」
爸爸转头就找到了他眼里的好工作。
6
爸爸的朋友在广东承包了土地种青菜，问要不要一起做。
但是爸爸没资金。
在妈妈的怂恿下，爸爸腆着老脸问外婆要钱。
「我的好妈妈，就帮我这一次，就看在你孙子的份上。」
外婆一脸无奈：「我哪里还有钱，现在的伙食费都得等你姐姐们寄来。」
爸爸小声嘀咕：「这不是还藏有黄金首饰么？」
「再说了，我赚钱了才能给我们一家子过上好日子，以后也不至于让莲子初中就辍学。」
在爸爸的软磨硬泡下，奶奶把她陪嫁时的黄金戒指和项链给卖了。
我知道的时候，抱着外婆哭：「这可是你母亲留给你最后的遗物，怎么能给爸妈当掉做生意？」
外婆抚摸着我的头发，一脸慈祥：「只有你爸妈过得好，我们才能过得好呀。」
可事实并不是这样。
爸爸这半年都没寄过钱回来，打电话的时候就是抱怨钱不够花。
同在广东打工的老乡经过我家的时候，特意进来祝贺。
他用最羡慕的语气跟外婆说：「你家儿子了不得，才半年时间就挣回本了，现在跟嫂子和一对儿女生活舒服，真是人生赢家。」
原来他们过得这么好。
亏外婆还整夜为他们担心。
过年的时候，爸爸说他们要赶着给各种饭店送青菜，就不回来了。
其实他们不回来，我也挺高兴的。
因为小年夜的时候，姐姐悄无声息的回来了。
一下子给了两千块钱奶奶，还带我去镇上买了两套衣服。
妈妈听说后，冷嗤：「幸好没寄钱回去，这不，那贱蹄子就懂得给钱孝敬奶奶了。」
姐姐非常正经的劝我：「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厂里的工作太辛苦了，每天做十二个小时，我感觉自己像个麻木的石头。」
转而姐姐又对未来做了打算，满怀希望。
「等我再工作三年，攒够钱就去做点生意，我想开一间卖衣服的店，到时你看中什么衣服，我还可以送一套给你呢。」
我也发自内心的希望菩萨保佑姐姐的计划能成功。
平时就我和外婆生活，外婆确实对我很好很好。
她会教我扎头发，会教我缝补衣扣，还经常劝我好好学习，一定要读书。
夏天吃完饭的傍晚，我们会倚靠在门口的凳子上一起看日落。
以后我要考高中读大学，再找到一份好工作，好好孝敬外婆。
我也跟姐姐一样，幻想着以后的美好生活。
然而，天不遂人愿。
外婆生病住院了。
7
病情恶化得很快，医生说外婆原本就有基础性疾病，这次发烧加肺炎，能不能熬过去就看她的造化了。
两个远嫁的姑姑回来了，住在隔壁县城那个曾经养育过我的姑姑也来了。
三个姑姑轮流在医院照顾外婆。
都说养儿防老，可到头来照顾母亲的还是女儿。
姑姑们打了好几次电话叫爸爸回来，可爸爸都推托工作太忙走不开。
我在家常为外婆祈祷，还跑去村口的庙给佛像跪下。
希望保佑外婆能平安渡过难关，哪怕用我的前途来换也没关系。
可天不遂人愿，奶奶的病情还是继续恶化。
姑姑给爸爸下了最后通牒，爸爸才不情不愿的回来了。
这天，姑姑打电话通知：「来见你们的奶奶最后一面吧。」
几个姑姑在掩面低声哭泣。
爸爸和妈妈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我趴到外婆的病床前，握着外婆的手哭喊。
「外婆...奶奶...你别离开我，以后我会好好听话...」
「还会努力学习，读大学，以后找到好工作，好好孝敬您...」
奶奶虚弱得睁不开眼，还是用微弱的语气挣扎：「莲子，你...你一定要读大学，过上好日子...」
外婆跟我握着的手，最终还是沉沉的垂了下去。
「奶奶...」
回去的路上，妈妈想安慰大家：「其实婆婆七十几岁，这个年纪也算是正常...」
爸爸瞪了她一眼：「你就闭嘴吧。」
回到家，屋子里挤满了人。
几个姑姑下厨做饭。
这一餐过后，以后估计再也集齐不了这么多人了。
三妹也来了，六岁的她还是这么瘦弱，身子骨看起来比五岁的四妹还小。
四妹和弟弟都被爸妈养得白白胖胖的，两人沉浸于玩具中，完全体会不到大人们的悲伤气氛。
妈妈贴心的为四妹擦汗，然后喂弟弟喝奶粉。
是的，弟弟三岁了还在继续喝那种很昂贵的奶粉。
而我从小到大，一口奶粉都没喝过。
看着这样和谐温馨的画面，其实我很羡慕。
可我知道，我一辈子也不可能拥有爸爸妈妈的疼爱。
我歪头看了一眼姐姐，发现她也呆呆的看着四妹和弟弟。
我想，姐姐大概也是羡慕他们的。
她一生下来就被妈妈骂赔钱货，然后就扔给奶奶照顾了。
因为妈妈生姐姐时伤了身体，后面调理了几年才好。
因此，妈妈特别憎恨姐姐，觉得姐姐是扫把星，拖累了她的身体。
同时她也恨我跟三妹，怨我们是女儿，害得她要继续生儿子。
在爸爸妈妈的心中，他们只有两个孩子，那就是四妹和弟弟。
他们在广东时，别人问家里几个孩子，他们都会笑着回答：「只有一男一女哦。」
从而获得一句儿女双全的赞美。
吃完饭，最大的问题来了。
那就是，以后我跟谁生活？
8
我像个废弃的球一样，被踢来踢去。
妈妈抱着弟弟，漫不经心的说:「我也想把莲子带去广东，可是她都四年级了，转学去广东跟得上人家吗？」
顿了顿，又继续掰扯她的理由。
「广东的学校从三年级就开始学英语了，她现在连有多少个英文字母都不知道。」
大姑姑挺身而出：「不会可以学，我看莲子挺机灵的，会跟得上的。」
妈妈又换了副嘴脸，开始诉苦：
「你是不知道，广东的学费究竟有多贵，我们没有广东户口，只能上那种私立的，学费对我们而言简直是天价。」
爸爸在一旁跟着附和：「就是，后面还要送弟弟上学呢，供几个哪里供得起？」
妈妈眼珠子一转，觉得她有个更好的方法。
「莲子，你要不跟着姐姐去广东吧，住她那里，然后白天还能去捡捡瓶子卖钱。」
「反正再过几年就能进厂打工了咯，我看你也考不上大学，何必再浪费钱读书呢。」
姐姐拉着我沉默不语。
我的心已经麻木了，此刻只想跟着外婆一同去了。
二姑姑急忙反驳：「才十岁，这么小不读书怎么行？起码也要读完九年义务教育。」
爸爸倚靠在沙发上，把手一摊：「那你带回去送她读书。」
二姑姑又沉默了，其实我也知道她的为难之处。
这些年，她给了多少钱贴娘家，要是再带个侄女回去，估计老公非要闹离婚不可。
最后，还是三姑姑站了出来。
「莲子就跟着我吧，反正她从小就是我带过的。」
爸爸明显松了口气。
「这样也好，她从小就跟你亲。」
妈妈喜上眉梢：「要不，把莲子送你当女儿吧。以后让她孝敬你，莲子啊，快喊妈。」
我知道，他们这是怕要出钱供我读书呢。
三姑姑推托：「还是喊姑姑吧。」
就这样，我又回到了原点。
表姐16岁了，她成绩不好又不想读书，已经去打工了。
表哥14岁了，读初中住校，平时周末也经常出去混网吧。
他看到我，并不惊讶，只是翻白眼哼了句：「又来一个讨饭的。」
三妹日常粘着姑姑，跟我并不是很亲近。
姐姐每个月依旧寄钱回来。
在我六年级的这一天，姐姐打电话偷偷跟我说：
「这是秘密，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哦，我交男朋友啦。」
9
电话里姐姐的声音又兴奋又激动。
仿佛一个刚吃到糖的孩子。
可过了三个月后，姐姐的声音却又充满沮丧与不安：
「莲子，怎么办？我怀孕了...」
此时的我也才13岁，刚小学毕业的年纪。
我也不知道如何应答她。
怀孕，这两个字对我而言还很遥远。
姐姐的语气又慢慢变得坚定：「我还是想生下来。」
我还在为姐姐怀孕的事苦恼时，我的事更让人焦头烂额。
就是我要上初中了，我却还没有户口。
刚出生的时候，爸爸妈妈为了躲避超生罚款，一直没有给我上户口。
而村里的小学报个名就可以去读，也并不需要户口。
我就这样一直做了十余年的黑户。
初中负责招生的老师说，没有户口就读不了初中哦。
我打电话给爸爸，爸爸随意敷衍：「你是姑姑家的孩子了，有什么事跟你姑商量，我没空。」
姑姑想让我入户口在他们家，可他们家户口已经有表姐表哥两个孩子了，再多一个孩子就要交罚款。
邻居好言相劝：「你养她们已经够有情义的了，何必还要管读书的事呢？还是让莲子在家跟你干干农活吧，过几年就可以出去打工。」
可出去打工也要身份证啊，没有户口怎么办身份证呢？
难道我连初中都读不了吗？
我蹲在村尾的农田大哭，为什么我的命这么苦。
外婆，看来我是做不到你临死前所嘱托的了。
我大哭的样子被村长看到了，他走过来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了解原委后，村长想了个办法，就是给我申请个独立户口，身份是孤儿。
有了户口，我就能上学了。
我这边上学的事暂时是解决了，可姐姐那边却没什么出路。
10
领证需要户口本，可户口本在爸爸那里。
加上婚礼也需要双方父母的在场。
于是，姐姐终于放下面子，去联系了爸妈。
妈妈知道后，佯装恭喜。
就这样把姐姐哄去了他们的住处。
妈妈难得体现出对姐姐的关怀：
「好好给我们大女儿做顿好吃的，以后出嫁了都难吃到妈妈的饭菜呢。」
姐姐受宠若惊，她沉浸在幸福中就放松了警惕。
她应该要知道，妈妈是不可能会好端端就转变态度的。
结果，也不出人意料。
妈妈偷偷下了堕胎药在汤里，把姐姐的孩子落掉了。
原因是妈妈觉得未婚先孕丢人。
更重要的是男方没钱，基本收不到彩礼。
妈妈还想给着，落掉孩子，就可以给姐姐介绍个有钱的老男人。
姐姐流产后，痛哭崩溃。
哭喊着一定要跟父母断绝关系。
姐姐跟着男朋友私奔了。
谁也没有她的消息。
姐姐有一次偷偷打电话回来：
「莲子，对不起，不能寄钱回来了。我现在没有工作，而且我...又怀孕了。」
「可是他对我真的很好...」
或许是姐姐从没体会过被关心被人爱的滋味，所以现在紧紧抓着眼前的男人不放。
而我的初中生涯，也基本都是在埋头苦干中度过。
一边做家务一边学习，同时还要小心翼翼的协调家庭关系。
寄人篱下就是这样，要懂得看脸色，更要眼里有活。
有点戳心窝的是，三妹上初中的时候需要户口本。
姑姑却给她上了户口，掏钱交了罚款。
或者，在姑姑心中，也是三妹更重要些。
毕竟，三妹经常粘着她，时常跟她撒娇。
村里人也经常调侃，三妹就是姑姑的小女儿。
可我又能怎样呢，姑姑肯收留我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哪里敢奢求那么多。
我唯一的出路就是读书。
我深知自己的天赋有限，只能勤能补拙。
初中整整三年，一天的学习我都不敢落下。
每逢周末和寒暑假，我干完活就回房间看书做题。
三妹看着我这么拼命的学习，一脸的天真无邪：
「这么拼命读书干嘛，以后在镇上开个奶茶店也挺好的呀。」
傻妹妹，开奶茶店也是要资金的啊。
我知道我一定能考上高中。
但是中考成绩出来的时候，却没人希望我能读高中。
11
表哥在读民办三本，每年的学费都要两万。
姑姑家确实没这个条件再供我读高中了。
而姐姐不再给我寄生活费，我也理解她的难处。
她现在在家照顾两个孩子，没有收入，自己都过得紧巴巴的。
我也知道自己确实不能再拖累她了，她也没有抚养我的义务。
姐姐刚生下二胎儿子，一边逗孩子一边跟我通电话：
「其实不读书也没什么，早点出来打工还能早点结婚。」
我放下脸面去恳求爸爸妈妈：
「求你们了，能不能给钱我读高中，就当是我借你们的，以后大学毕业一定还你们，还算上利息，成么？」
我几乎是哀求他们了，就差当面给他们下跪了。
可我忘了，他们连女儿都要别人养，又怎么可能会转过头供女儿读书呢？
爸爸说着他的大道理：「女孩子读到初中就可以了，文化太高反而嫁不出去。」
妈妈白眼一翻：「反正我们是没钱给你读高中的，你还不如来我们这，帮我们拔菜。」
如果说我以前还对爸爸妈妈抱有希望的话，那么这次我的心真的是被他们彻底伤透。
「不让我读高中的话，我们以后就断绝关系吧，老死不相往来，你们就当没我这个女儿，我就真的当个孤儿。」
妈妈哼哼笑出了声，像在听笑话一样：「巴不得呢，反正我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女儿咯。」
爸爸当然不会反对，对于这种不用出钱的事情，他一向是应许。
后面，我问遍了所有的亲戚，没有一个人是支持我去读高中的。
在他们的观念里，女孩子读再多书有什么用，能有多大出息呢？
就算有出息，那也是要嫁出去的，他们也沾不到好处。
或许我的命真的跟名字一样，莲子，芯是苦的。
这一刻，我真的感觉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爸爸妈妈跟四妹和弟弟其乐融融的，他们一家四口幸福美满。
姐姐也找到了她所追求的幸福，有了温馨的家。
姑姑跟三妹依然每天黏在一起，日常亲密的宛若母女。
可我真的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努力了三年的成果付之东流。
有个中专的校长知道了我的情况，亲自来找我，希望我能去就读。
他说可以免学费住宿费等一切费用，每个月还有伙食补贴，三年后一样能考大学。
原因是这几年要抓升学率，希望学校出点好苗子。
姑姑委婉劝我去就读：
「你能去读中专已经很好啦，很多女孩子都是初中毕业就进厂打工，或者嫁人。」
面对姑姑的劝导，我只能妥协。
那段时间，我只能自我寻找精神上的慰藉。
你看，鲁迅笔下的祥林嫂也是这么惨。
还有，《肖申克的救赎》里的安迪，被人冤枉入狱，也仍没有放弃希望呢。
12
中专的生活，其实好过了一些。
国家扶贫工作开始了，我是孤儿，又不属于劳动力，自然被纳入了贫困户范畴，靠着贫困户这个证明，可以每年申请一等的学校补助，有四千。
加上贫困户都有帮扶人，这个帮扶人是个90后的女生，她帮我申请了低保，每个月也有四百多。
她鼓励我，一定要好好读书，接着考大学，不能中途放弃。
在读中专的这三年，我也是对学习没有松懈。
我是一定要考大学的。
学校贴心的把我们这几个努力有上进心的女生分到了一个宿舍。
我们的目标一致，都是要考大学。
彼此加油打气，成为了我们舍友之间的相处方式。
中专的跟高考的不一样，我们这种叫专升本。
我们考大学的模式叫单招，能报的大学也有限。
而且没有多少专业可供我们选择。
最终，我选择了一个师范大学的小学教育专业。
如愿收到了通知书。
姐姐知道后，特意打了电话恭喜我，我们已经很久没通过电话了。
每次打电话给她，她都是说忙，忙着带孩子，或者忙着做家务。
「给你转了一千块钱，我知道这点钱不算什么，可我也只有这么多了。」
我忍不住询问：「最近你过得怎么样？」
姐姐叹了口气：「好不好的，也就那样...我现在真的羡慕你，真的...」
最后，姐姐还是带着哭腔感慨：「莲子，你一定要自立自强，一定要掌握自己的命运，不要把幸福寄托到他人身上...」
姐姐这几年过得并不好。
姐夫一开始对她挺好的，后面生了女儿，就接着哄她生儿子。
二胎儿子出生后，就嫌弃她不工作只知道花钱。
再后来，婆婆也开始给她脸色看，怪她不会看孩子。
她跟妯娌之间也相处不好，一起住，经常发生矛盾。
时也命也，有时候唾手可得的幸福可能并不会长久。
我们这些农村出来又没依靠的孩子，或者更应该把重心放在学业和工作上。
13
我开始做暑假工挣钱，大学不能只是依靠补助生活。
快开学的时候，我去办了助学*款贷**，入学的时候也申请了勤工俭学。
读大学期间，也是继续保持学习的劲头，拿了三次奖学金。
同时也勤练粉笔字，时常和舍友练习讲课，互相挑出对方的不足之处。
我们这种不是高考统招考上的，只有更努力，才能让别人看到我们的实力。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
在大四的时候，成功校招进了市里一所小学当老师。
后面才知道是我运气好。
本来负责校招的老师只打算要高考统考的师范生的，但是新成立的公立小学位置偏僻，没什么人愿意去。
于是领导发话，可以适当降低标准。
所以我才能被选上。
老天爷，你也终于让我幸运了一回。
外婆啊，你看到了吗？
现在我读完大学，也找到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啦。
只是...我真的好想你...
而妈妈知道我当上教师后，特意打电话给我：
「来广东跟我们聚聚呗，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多好。」
我毫不在乎，笑了笑：「算了吧，我只是个孤儿，哪里有爸爸妈妈呢。」
妈妈还是不死心：「你在哪个学校当老师啊？我们有空可以去看看你呀。」
她以为我还是几岁的小孩好糊弄呢。
她打什么算盘，难道我还不知道吗？
无非就是想以后来学校找我要钱，或者给我介绍那些有钱老男人好收彩礼。
我语气冷淡：「算了吧，收起你的小心思吧，从你们不给钱我读高中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当你们死了。」
妈妈被我的话噎得目瞪口呆，她想不到一向胆小的我怎么会这样顶撞她。
挂电话的时候，听到爸爸埋怨妈妈：
「早说了这死丫头不会理你的，你非要找罪受。」
我在外省当老师，至于在哪个学校，我哪个亲戚都没告诉。
无非就是防止这些亲戚会告诉我爸妈，然后爸妈来找我，亲戚又会劝我做人大度，要原谅父母。
我才不想给自己添这些麻烦。
13
工作后，我偶尔会寄点钱回去给姑姑，毕竟她养育了我这么些年。
姑姑说，她跟三妹在县城开了家奶茶店，生意很好。
从姑姑口中，我也了解到一些情况。
被千娇万宠长大的四妹和弟弟，一路读着昂贵的私立学校。
还花费了很多钱去补习，却依旧没有考上本科，现在他们两个都在读着大专。
爸爸妈妈跟人合伙开的种菜场，这些年生意也越来越差。
后面，听说爸爸得了胃癌，妈妈没有劝解，只有谩骂：
「还不是怪你只知道喝酒抽烟。现在好了，哪里有钱给你治病，两孩子还要读书呢。」
一边抱怨一边抹眼泪。
于是，导致妈妈开车送菜的时候也想着爸爸治病的事，就发生了车祸，摔伤了腿。
这下，他们更没有收入了。
姐姐早已恨透了他们。
三妹的奶茶店刚起步，手头上也没什么钱。
于是，他们开始想起还有我这个二女儿。
妈妈打来电话，讪笑中带着讨好：
「我的好女儿，最近你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最近发了工资和绩效，这不暑假到了，打算去*疆新**旅游呢。」
妈妈小心翼翼的开口：
「能不能借点钱给我们，你爸得了癌症，我又摔伤了腿，你四妹和弟弟还在读书也要钱...我真的是没法子了，才来找你。」
一边说一边流泪：「妈妈真的是活不下去了。」
我冷静理智的回她：「你们可以找亲戚借钱，发生车祸也可以找保险理赔。至于四妹和弟弟，这么大个人了，学费可以办助学*款贷**，生活费可以去做兼职。怎么也不至于找我这个外人借钱。」
妈妈终于崩溃：「你真的这么狠心么？」
这种卖惨手段，我早已不受用了。
「当初我求你们借钱给我读高中的时候，你们是什么嘴脸，我到现在还记得。你说的，你又不止我一个女儿。」
妈妈说不出话。
我接着输出：「你看我明明有爸爸妈妈，可户口本上从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上学的时候老师同学都可怜我同情我，都以为我真的是孤儿。」
我接着往妈妈的心口插刀：「说不定就是你们让我当孤儿，所以老天急着带走你们，好让我这个孤儿变成事实。你看，现在的一切都是报应。」
「你...」
妈妈被我气得挂断了电话。
14
如果当初他们能对我好一点，能给点钱送我读高中，能把对四妹和弟弟的爱分一点给我，能对我施展一点关心...
但我知道，执着于过去的这些也没什么用。
心里也渐渐释怀，不再祈求能得到父母的爱。
我只会放下过往，过好自己的生活。
这一路走来啊，感觉自己宛若山野间的小草，不起眼，没人在意，但是却生命力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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