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灵中短篇小说选集连载(809)

金风景的信仰(3)

“好了,扶他到隔壁的床上先睡一觉。”

龙连川自己慢慢地爬起来坐着,摆摆手拒绝公安和龙二妹来扶。他轻轻地活动一下完全麻木的那条腿和有感觉的另外那条腿,包括胳膊,这会儿不太痛了。“麻药过了,他还会痛。”陈海龙在前面走,帮他推开病房的门,拉亮电灯。这间不大的病房有三张病床都空着。他随便躺哪张。

病房内光线晦暗……特有的来苏儿的那股气味,龙连川闻不惯,后来才明白,睡不着的真正原因是,灯亮着使自己不舒服,麻药正在过去,腿仍然痛。主要还是想起老婆,她好像又怀孕了,也不知道这次会跟她所谓的师兄师姐去哪里,反正,他们跑得远,听她自个儿说,连成都也去过。

“只要她别把孩子带着去哪里传教,变得跟她一样疯就好。”龙连川貌似有底线。

虽说他不知道底线这个词。但陈海龙想的又不同,他更多在想传闻的双修,究竟是什么意思,那些人会不会已经涉嫌犯罪?

还是暂时别对龙连川捅破的好!他寻思。

料不到,金风景这次跟别人去外地真让那边的公安部门一锅端了,先关在看守所,后被劳教了三年。听说她在里面还流产。

金风景劳教期满回到老家对她那段经历闭口不谈。她老实地在家呆了较长的时间。

有一次陈海龙在山路上遇到了龙连川。

“你老婆的情况现在变得怎么样?”

“陈公安想问啥,你说她什么怎么样?”

他明摆着带拒绝的反问句式,好像让人觉得,对把他老婆劳教三年这件事特不满。

“她,现在会帮着你搞点儿生产吗?”

“帮不了多少。她身体不大好。”他说。

指的当然是她精神方面。她们那个教的活动经受上次出人意料打击,肯定收敛了不少,这事使她苦闷。她在看守所流产别人是不知道她当时怀孕了,以及后来对金风景三年劳教处罚看来也没能够改变她的信仰,陈海龙心想,那种*教邪**给她*脑洗**真的是非常成功,即便这样,都还不能醒悟。

“你多看着她一点,别叫她再跑出去!”

“还以为你们又打算抓她去关。”

“她又并没有另外继续犯啥事,不抓。”

“我就不明白,为啥关了她这么多年。”

“你这样问,我也不是特别清楚。别人在对她处罚三年劳教时,当然会考虑她们所犯的那些事,肯定有依据,不会乱来。”

“我不知道!”龙连川稍微犹豫,还是忍不住说了,“关她那地方老远,我也从来没去看过她一次。我找不着那地,因为我和她不一样,平时很少出门。她倒是没有埋怨。她越不愿提起,其实我心越虚。”

不屑说,金风景在劳教所肯定吃苦了的。

(男女劳教学员应该是分开送的,去不同地方。看守所送她们去劳教所的女狱警叫停车,让她们轮流下车屙尿,喝水,可能还有好几个屙屎。司机说不定是男的,必须要走远点。她们在太阳底下的沙砾公路边四五人蹲成一排,弄得空气中臭哄哄的。送的距离远,人晕车老火。呕吐的人变得少了,多半是已经吐干净了。被送劳教人员好像坐车习惯了,再颠簸也不怕,但还是有几个人跟上午一样,吐出乱糟糟的食物,吐次数多的,吐的只有黄胆水。她们身体软得像棉花,屙屎都要旁边人帮忙提着衣领,不然可能得一屁股坐稀屎上。下沟底去喝水自然不可能,派一名学员让女狱警带去用塑料壶打上来,口渴的喝。这番折腾了半个多小时,负责押解狱警一会儿看表,*警武**端着枪散开,在囚车周围来回走动,注意别出事,活动血脉。

好容易,大家再一次上车。囚车接着走。

前面经过了一个灰蒙蒙地方,像啥矿。)

金风景终于病倒在床上了,她丈夫龙连川脸上那种怪异表情,看起来,仿佛是还有点高兴。她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她患的是一种绝症,胡医生对这个病也说不大清楚。金风景都有许多年没跑出去了,倒没有完全忘了她过去那些师兄师姐,包括被判无期徒刑的那个罪魁祸首,龙连川经常说他就是害人精。金风景嘴上什么话都不多讲,但她对那个“觉皇”好像没忘,对他的信仰也没变。那个家伙不是她师兄。

“他是教主。”龙二妹告诉过她爸。

但现在,金风景人已经老了,病重,力不从心,偶尔,她会把别人干过的事,包括杀人那种可怕的事,强行安在自己身上。

她其实才五十岁,额头、脸颊满是皱纹,却显得太老了。龙连川想不起来,大约在五六年前,有一次,老婆带着龙二妺那姑娘出过一趟门。她没告诉丈夫有什么事,但不可能单独去传教的。龙连川当时就在寻思,不是说金风景变了信仰,或她的信仰不够坚定,而是她的那些师兄师姐抓的抓了,关的关了,大部分作鸟兽散——这原话是公安陈海龙说的,他也从小伙变中年了——金风景完全没本事把残余拢在一堆,肯定没人听她的。龙连川有回当着胡医生的面对勉强算朋友的陈海龙这样说。

麻风村的医生才真的是老了,照理他应该退休,可以下山去,谁来接任,却没有安排好。可能他自己也并不想去山下住。他们两个人有时候会在一起喝酒,陈海龙不喝酒,但会坐在旁边木椅子上。龙连川和金风景有个儿子,算起来年龄已经不小,外出打工这么多年不回来,龙连川不爱提他,会伤心,更早时是埋怨。胡医生说金风景跑出去,她多半可能性想找那儿子。

“他可能早死在外面了。”龙连川说。

“你老婆过去神通广大,她有办法找。”

“她说,她师兄施法的时候可以看到。”

“师兄没告诉她,人究竟在哪里?”

“他师兄绝对也是装神弄鬼!”陈海龙用平缓口气说,“你俩不会真信那种话。”

他们三人又一次长时间对视。龙连川眼皮跳。另外那俩家伙腮帮子硬,泛着冷光。

“她带着龙二妹去干啥?”龙连川问。

“你自己的老婆和女儿办的事,你都不清楚,反倒问我们。你想想谁弄得明白。”

公安陈海龙突然插了一句话,对他们说:

“她信的*教邪**被打击了,应该不是……”

作鸟兽散那句话就是那次说的。龙连川和胡医生都同时抬头车脸凝望着他一会儿。

龙连川摇了摇头,脸上布满困惑。距离他们不远有小片枫香树林,有只白斑林鹄躲藏树上,半夜三更叫的声音他们听见过。

“那种叫声特别惨!”医生说。

“叫多了,有村民会死。”龙连川说。

“你俩越来越迷信了。”公安说。

金风景去找过一个名叫徐普国的男人,好像是劳教释放人员,龙连川再追问别的她立马闭嘴。这回病到快死了她才说出来。

“是的,”她说,“他就是我师兄啊!”

“啊!”他的困惑好像有点解开了。

老婆们信那个教的教众,据传闻,有时候会群体一丝不挂出现在某种献祭场合,龙连川他实在难想明白那种必要性。她说:

“这是表达我们对觉皇的一种真诚。”

徐普国他家那地方不好找,结果金风景找到了他兄弟,当然他没有信教。他同样不知道哥哥去哪里了。“他死了!”她说。

“上次你不是说出来后他在那里上门?”

“你都从来没有去找过他。”她很惊讶。

“他成天不着屋,我找他干啥。”他说。

提到这个哥,那兄弟也是气不打一处来。

躺在病床上的金风景突然告诉龙连川,师兄是她拿石块打死的。还记得她曾带着龙二妹出走,当时她十九岁了,原本是想去找他们的神,结果被骗,她说龙二妹被一个流浪汉……她拿石块砸死流浪汉,顺势埋在荒山野岭的坑。她拣石块把坑堆满。

他们的长女龙二妹当然也没能活过来。

“从那时候起我就放弃信仰了。”她说。

“流浪汉,他其实是你的师兄?”他说。

“在看守所的时候那个孩子流了产,肯定是觉皇惩罚我,我带他的姑娘去找他。”

“他的姑娘?”龙连川没有跳起来。

“老二就是他的姑娘!我从来不骗你。”

“你说那个流浪汉就是徐普国。”

“我想去见神,希望神原谅。”

他们那个教吃人肉吗?或者采阴补阳。其实,误会了,姑娘原本是被蛇咬了,流浪汉打死了蛇,是扑在小腿上用嘴吸毒血,打算救她,然后,又正人工呼吸。龙连川怀疑会不会是徐普国替老婆埋的流浪汉。

(天哪,皮肤好嫩,让人有了想法。

确实他是忍不住。

好乖,来,叔叔抱你起来。

我们回屋去!

找一个真正能把全部的心给神的太难了。

他们喜欢一丝不挂这些活动。

还可以彼此牵对方的手。)

流浪汉。师兄。叫徐普国的什么人。

劳教释放犯?

“老婆,我把你这些话联系不起来。”

“他们原是同一个人,有时身份会变。”

龙连川在她病床档头呆定定,突然眼皮跳了。他明白,眼皮跳,肯定不会是好事。也许,某些事情,哪怕胡医生和陈公安同样解释不清楚,龙连川更喜欢掩饰他老婆那些事,的确是这样,不过恐怕是巧合。

“解释不了的事都是巧合。”她笑了笑。

龙连川知道金风景这情况是在回光返照。

“我用什么办法才能够找到那具尸骨?”

“应该仍在那里,他兄弟没接回家。”

“你说过,他精通施法。”龙连川困惑。

“那也不可能死后把自己尸骨送回去。”

“说一句实话,怎样真能知道结果?”

“是啊,”她嘟哝,“用什么办法!”

她告诉丈夫,信教不是迷信,可怜的徐普国,更加可怜的师兄。她说流浪汉当时被魔鬼迷糊了他心智。“我也一样困惑!”

“天哪,丈夫比我还迷信得多啊。”金风景躺在病床上叫喊。她心里想,但愿其他姑娘以后不会再出啥事情,她爸爸妈妈都没有了,以后也不会再有神庇护她。关于她未来命运的预感可能更糟,现在只好求菩萨保佑。她已经快接不上气,龙连川听习惯了老婆那种话和调调,所以理解大概意思是:“师兄,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如果真是秘密,最好直接告诉神。”

“有一天,老二出嫁,她结婚你得来。”

“为什么非要我去?”

“就说你来不来。”

他大吃一惊。“可是从没听你说过。”

“现在告诉你也不晚。”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