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主义者对于我的攻击造谣,可谓无奇不有。比如,有一个名叫布施胜治的日本人,这时写了一本书,说我已与苏俄订立密约。
这密约多少章多少节,若干条若干款,都写得清清楚楚,简直是千真万确,实有其事。这个谣言竟使国内国外很起了一番波动。
后来,1928年我到了南京,他跑来见我。我问他说:
“那时,你对我捏造那种谣言,今天还来见我?”
“请你原谅,是人家以两万元代价雇我写的,看在金钱面上,我不能不写。”说着,他尚对我深深地鞠躬。
我除公开地反对帝国主义者的行为而外,还有几件直接打击外人在华利益的事情,也是造成他们仇视我的原因。
有一位英国人,在察绥一带创办一个合记公司,专门牧畜,养的羊最多约有二十万只。
牧羊者雇用的中国人,每人领牧二百头,六人设一个头目,六个头目以上再设个大头目,他使用中国人的劳力,占有中国人的土地,吃着中国人的水草,却大赚其中国人的钱。
这种不法的举动,究竟有什么根据?究竟什么条约上给予他这种特权?但多年以来,却无人过问。
以往当地中国官员不是不知,而是慑于外人之势,不敢干涉。我到张家口后,也一直不知道有此一事。
后来,他公司里有一华籍职员,为人很有血性和良心,因为五卅事起,激于义愤,乃自动地来我处,将此事告发于我。
于是,我派人调查属实,即毅然把他们的羊全部没收,此事大出该公司主人的意外,直接控告到外交部,但这件事并无任何条约的根据,他们的使馆也没话可说,只好自认晦气。
还有京绥路上改革货运办法,原先,京绥路上货运的惯例,凡是外国商人运货,只需拿着货运联单,向税关纳税一次,即直达目的地,不用再纳;华商则遇关必纳,层出不穷,手续极为繁难。
再则,外商不知凭什么就获得货运的优先权,有货尽先运出;华商的货物却在站上堆积如山,许多日子运不出去,若一旦被雨,便不免霉烂毁坏,损失不赀。
我查知了这些情由,深觉不平,即找路局负责者,与之另定规例,一反其道,尽先输运中国人的货物,把外商之货屈居其次。结果,华商的货物一车一车地运走,而外人的货却滞阻不能畅运了。
我以为,一则京绥路是中国的铁路,中国人自当享有优先权;二则中国国民经济,处处受外商压迫,不能抬头,国家理当尽力扶助提倡,以挽权利,而塞漏卮。外国商人对于此事如何恨我,我也不能管他了。
有一次,有个日本武官要到赐儿山游历,托人征求我的同意,我的答复是准许他去。他从赐儿山游历回来,又来见我。我问他说:
“你这次游历,有什么感想没有?”
不料,他很轻薄地回答道:“我见到赐儿山一带的情形和几十年前的高丽差不多,因为那时高丽的山多半没有树,这赐儿山一带,也是没有树!”
我听他这话,是有意要在我面上*辱侮**我国,居心可恶,不能容忍,我便针锋相对,结果,他很不痛快地走了。后来,许多人来劝我,说我不当这样结怨于日本人。
有一位驻察哈尔外交特派员包士杰特别为此事来找我辩论,说我对日人未免太过。我说:
“你没有深思一番,若曾深思,必嫌我的话还说的不够。三国上述诸葛亮舌战群儒,薛琮谓刘玄德乃织席贩履之徒,出身微贱,而孟德为曹相之后,系出贵胄云云。
诸葛亮闻而大怒,立刻起而以牙还牙。薛琮骂刘备,诸葛亮为何生气?辱其所事之主,尚且不许;人家*辱侮**咱们国家,咱们若是甘而受之,对得起咱们的国家人民吗?你不懂得以牙还牙。以跟还眼,礼尚往来的道理,如何办得外交?”
我就是这样不客气地说了一顿,当时,唐悦良亦在座。
还有位日本驻张家口的领事,也是一个狂妄荒诞的家伙。有一天,唐悦良和包士杰两人满头是汗,气喘喘地跑来见我。我以为出了什么大事,问他们为什么这样的慌忙。他俩说:
“刚才,我们同日本领事在一块儿吃饭,他喝醉了酒,发起脾气来,把我们辱说一顿,很是不堪。特意跑来向督办报告。”
外交官代表国家人民,若是不知自尊自重,随便丧礼失言,如何要得?日本政府选派武官外交官到中国,都是这一流无品无学的人物,想见他们国家的政治文化并不见得怎样高明!
还有一件事,也使我认识了帝国主义说教者的嘴脸,使我知道他们之中有些对于弱小民族的同情竟然是假的。
当惨酷的五卅*案惨**发生后,我对于全世界主持正义的呼吁,既如石沉大海,没有引起什么有力的反响。后来,有一位加拿大人名叫古约翰的来看我。他是我的多年老朋友,在常德时就已相识,每年都要见面几次。
那次,我又提到五卅*案惨**的事,我问他说:“您说英国人在中国这种行为到底对是不对?”
“那些人胡闹,怎么不应该开枪打?”他毫不迟疑地这样回答。
他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但我按住了激愤,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我说:“我和你相识了这些年,我可错认了你!”从这次以后,我再也不愿意见他。
帝国主义者的凶狠残恶,泯灭天良是一回事,但我们固步自封,自甘落后,不能日新又新地往前进取,求发展,也是不能否认的。
在张家口,住着一个名叫梅顺生的德国人,他原是汽车司机的出身,因做生意赚了钱,娶了一个中国女子为妻,生了五个孩子,他用他女人名字,在张家口置了产业,大规模地经营园艺。
有一天,被邀往他家去参观,使我大开眼界。常听人说,京北如张家口一带,因气候苦寒,种菜种瓜都不能肥大。这话听来似乎有理,所以我颇不质疑。但我这次在梅顺生家里所见的情形,却使我大为惊异。
他种的菜和瓜,不但并不瘦小,而且反比任何地方的都格外的肥大,有一种西葫芦每个重有七八十斤,大如桌子,菜也出色的肥嫩,有一种龙须菜,丰厚繁盛,至为可爱。
他还种有十几架葡萄、搭的那架,横竖成行,宛如工笔画一般,那肥厚的叶子都向着一边,整整齐齐,丝毫不乱,好像经过细心排列的一样。果子晶莹剔透,累累成串地挂着,真是纸扎的也不能如此美观。
我看了这些以后,觉得很有感触,这位梅顺生先生,和我们中国人住在同一的地方,享有同一的气候,他不为成见所囿,努力与自然斗争,结果种出的菜蔬和瓜果如此肥美;
梅先生的家庭情形,也是很值得我们自省的。比如,他的孩子们,五岁的有五岁的桌子椅子,七岁的有七岁的桌子椅子,玩具以及一切用物,均视其年龄而有不同,又聘请了五六位先生,分别教授英文、德文、法文和各种科学。
一个开汽车的人,能如此努力有恒,如此注重儿童教育,他们为什么能做到如此地步?还不是肯实干、肯研究、有恒心不懈怠而已。
后来,这位梅先生患了一种“沙麻症”,即是尿石,回到德国医治,愈复之后,又来中国,1933年我在察哈尔组织抗日同盟军的时候,他还送我开了花的铁树,我上次送他的苹果树苗,此时已经结了果了。又过了一年,他的病复发,不及医治而死。
他的太太原在领事馆充任书记,在梅赴德治病时患丹毒而死。现今,他五个孩子只有两个在中国。
在张家口住久了,想到各处走走,一则问问民间疾苦,二则看看驻军,考察各地的政治。

京绥铁路修至包头南二里半村旧照 图片来自网络
那位德国园艺家梅顺生送我三个七八十斤的大瓜,都如桌子一般大。这回出发,我即把瓜带着,每次对民众讲话,我总要提到这回事,借以宣传努力生产,注意科学的道理。
那些民众看见大瓜,都极惊奇,有的还不大相信,要走来用手摸摸,看个明白。有这个实在东西摆在眼前,比空口说白话有力得多了,所至之地,民众很受刺激。
到平地泉,正是夏尽秋初之时,天气渐冷,柳叶儿半青半黄。我曾作诗道:“叶儿青,叶儿黄,同胞饿得肚子慌,叶儿黄,叶儿青,同胞身上冻得疼”云云。苏联的朋友觉得有些意思,特意把它译成俄文,寄到俄文报纸上发表出来。
我在此检看部队,那时骑兵旅长王镇淮部因为分配马匹的事,和苏联顾问发生意见。因为新买到一批马,王旅长分配各营,苏联顾问过于热心,对其分配,出面干涉,王很不乐意,报告于我。
我说:“苏联顾问只能负责训练方面,这些行政的事,他们不应过问的!”
于是,总顾问任江先生大不高兴,借故说欧战时曾被毒气熏坏,体力不济,要请假回国休养。任江走后,换来一个亚里山大林为总顾问,其他顾问之中亦有更动。
到了绥远,在省城住了数日,把应有的任务料理完毕,有一次,我召集绥远督统公署的人员闲谈,问到此间近百年来的官员及政绩,又问及本地的古迹,请他们详细开一单子给我。
记得他们所开古迹之中有“昭君墓”“康熙甲”二件。昭君墓就是杜甫诗所谓“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的那个青冢。
至于康熙甲的故事,据云是康熙年间,土默特作乱,康熙御驾亲征到此,土默特乘其不意,出兵奇袭,康熙皇帝本没有防备,慌得未及穿上盔甲,便仓皇退走。后来土默特之乱虽平,但这副盔甲始终留在此地,没曾携回,到后来便成为一个古迹。
此次,我还把当年王海门大哥,在此间作战的情形,详加询问,也得了一些材料。这时,石敬亭一旅人办有一个苗圃。很有成绩,所种柳树,尤为讲究。
从绥远即到包头,包头滨着黄河,土地肥美,农产丰富,从黄河下来的货物,皆由此上火车,所以是个很好的地方。如果包宁铁路修成,能够直达宁夏,那时益加发达。
这一地街道古老,买卖殷实,风土情形还保留着百年前的面目。市上布匹木器都是国货。有一种羊皮筏子,是件新奇的东西,我从来没有见过。
在此,我曾购小轮船试航,黄黄的水,不过二三尺,可是没法看得清楚,小轮走着走着,就搁了浅,曾试多次,结果还是失败。又有朋友梁式堂、谷九峰、王鸿一诸位先生等提倡在此开垦,从内地运了许多农民前来。因为此间土地极多,只是缺乏人力,结果倒有相当成绩。
包头那时刚刚设县,没有城墙,仅修了一层土围墙,我在东关外以一千六百元代价买置了一所房子,打算在此长住下去,并筹划建筑营房和垦植种树的事。
因为,这时我立下决心,无论如何是不参加内战的了。避免内战,力主和平统一,是我历年来持政的根本原则。这次,我毅然摆脱北京的政治,退而就任西北边防督办,又从张家口避居包头,埋头于垦种整训之事,都为的要贯彻这一个初衷,这是非常明显的。
但是,单凭个人的意志,毕竟不能凭空决定行动,无如整个局面推演变化,一步步紧逼而来,使我们的初志终难贯彻,到头我们还是被迫着卷入了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