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灵小说 (刘灵小说连载)

有些悲伤地长叹一口气,眼皮跳了几下。火焰忽窜忽跳,风吹着在摇晃。

“哎,已让人夺走了。”

“我相信迟早他还会回来,等他真正想明白了就会回到我跟前。”

“你说小不点啊?你盼望他回来干啥,害了我还不够,你还想继续害了他。”

“那该害哪个,没有这种解释法。这种矛盾心理我其实对任何人也讲不清楚。”

彼此听得见对方重浊的呼吸,闻到股汗味。口腔中的烟味。实在头脑一阵发热。

冯殊嘴角抽动。

“相信这句话,人得适应环境才能够存活下去。根本不需要对你多加解释。”

“我怎么突然听不懂了呢。”冯殊换了一种姿势坐在火塘对面。

袁永洲比冯殊早出来一年。他表示能理解,自己刚满刑释放的那会儿,对大围墙外面的世界同样也是感到不知所措。他们坐在火塘旁每天晚上喝自酿青杠子酒,一边闲聊。他们回忆起往事。额头闪闪发亮,他们举手投足都显得格外守规矩,也算是一种平静。冯殊用手端个黄褐色土碗,剩下不多的酒在碗底晃荡。火塘里头溅起两片火星,嘎吱吱直叫。

不会烧死个把虫子了吧。

“人类之间感情究竟是什么东西哟?”

“我说是无助时的依靠。”

“可是呢,我并不想祈求。”

“其实,时间早像光一样滑过去了,”他说,“不幸的是我欲望莫名其妙还在。”

“而且还更强烈。”

中队已经决定了,留场就业人员冯殊仍然住在马房街,他两天前搬去了,一群马也交在他手上。冯殊领到床被盖和一些非得有不可的东西,比如锅碗瓢盆。而那屋里原本就有一张木头床,听人说,那床上十天前躺过具尸体,病死的单身汉。同样也因为是谈到他的死亡才再三觉得袁永洲真应该成个家。帮冯殊把新家安顿好,两人相隔了四华里。已经有歇处了,再说,冯殊放马也没办法经常过去。袁永洲在调去守水源之前临时放过若干个月的马,他不会不理解那种工作性质。晚上还得给马加夜草。冯殊还是希望这老头能听人劝。

中队给冯殊安排的简易住处,是一大间干打垒房子,他自己抽个空又隔成了两间,冯殊告诉袁永洲花了三天功夫。大家都知道,他这样随便安顿好就打算回省城贵阳把老婆和儿子接到农场来。现在这里是他的家了。袁永洲若有所悟告诉他说:

“满刑了,我确实必须恭喜你。”

“有一个人帮忙煮点饭也好……不然,工资挣来给谁用?”

“我专等你把弟妹他们接来。到时候,我可是经常要去你家蹭饭,难道不好?”

“你想来尽管来呀。”冯殊说。

袁永洲摇摇头。要例他俩并没有什么继续需要谈到的内容了,话都这样颠来倒去说过了多遍。出四合院后,隔天见到,两个人居然变得客套了起来,从前,在高墙内他俩长时间坐在一起话也少,都只是发呆。当然那时候有诸多忌讳(现在其实他们觉得更多),从不敢乱说话。然而,非得提醒自己,任何时候都绝对不可掉以轻心。那种毫无必要的客套话袁永洲从前就一直特别反感。

他本身性格也恰好是话不太多的人。直接刻意触碰,那种实质性的交谈,他俩这回又有所保留,当然不是防着对方,而是担心隔墙有耳。明明就知道,他俩附近五十米之内并没有任何人。原来冯殊内心深处对袁永洲确实真的是又爱又恨,但彼此又分不开。这家伙单独住,和离得最近的人四华里会不会太不安全了,总觉得会有人——比如说从前他亲手抓的土匪——动不动想报复老袁。冯殊有些犹豫不决。

也许那个影子直扑过来。

“我一条铁打的汉子,怕个屁!”

“病倒的话,你连喊都不会有人听到。”

“你别多嘴,我知道轻重。这点主,我还替自己作得了。”

或者恰好反过来,每一次,袁永洲不厌其烦劝告前司法官、现在的牧马人冯殊两三句。关于他的疯妻,关于他的儿子冯元林应该怎么办?还是先说说袁永洲的养子袁欣,有关游击队营地那些事冯殊总爱打插,问东问西,有时候把话题扯到不巴谱程度上,当说起参加剿匪他就立马捂住自己的耳朵。依照习惯,少有提到老三。

另外还有个1956年枪毙的历史反革命分子(酒糟鼻汪晓文)差不多也不能提起,那次,冯殊同十七个犯人一起被押去陪了法场(他有幸陪法场还不止一次),也就是以为自己必死无疑那次。

总害怕杨娇的病没有断根(其实毫无起色,这些年可能还加重了),至始至终冯殊都有些怀疑。就连当初部队的申、唐两位医生也说过完全治好是不抱任何希望的,也只能依靠平时保养,轻易别再受到什么刺激。这种说法怎么可能做得到呢,按照他们这种处境,又不是可以作得了自己主的人。

他们坐火塘边打起盹来,在乌蒙山脉高寒山区这种烧在家里面的火塘差不多一年到头都不会熄掉,前提得是人要勤快,大森林里倒是干柴多得很。冯殊梦到回贵阳去了,他用双手使劲推开家门,抖落了好多灰尘,甚至还看到一张巨大蜘蛛网。他就这样站在堂屋中间,空空荡荡,蜘蛛网铺天盖地。他奇怪父母、妻子和孩子哪去了?突然想起老父亲在他们抓自己的头一年就死了,冯殊想,还不至于当真糊涂到这种地步吧。怀疑母亲是不是已到那边陪父亲去了,冯殊没有敢说出“死”这个字眼来。他立即推开了另外一扇门。

走进去。看到妻子杨娇、儿子冯元林和老三他们睡在大木床上,唯独不见长女冯安慧。老三刚好睡醒——他比坐木炭车逃离那年长大了——正翻咕碌爬起来,一只手抓住被盖角,另外那只手揉着眼睛。

奇怪,他还看见一个模糊背影,始终不轻过身体面朝冯殊。他思忖,他们是钻进被盖里在玩捉迷藏吧!犯人们在四合院偶尔也会这样来打发时间。所有人有些惊讶,冯殊刚准备问:“老三你不是去松树林松龟寺里了吗,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杨娇开口对他说话了。她提高嗓门说:

“我根本不想答理你这个疯子!”

从舞台上下来等结束后收拾好小提琴,我们打算去后街“丁香榕”酒吧。杨娅星对直朝我走了过来,她脸颊泛红,也许是礼堂楼大门口台阶上的灯光非常强烈,而她又暂时恢复了对我的信任。忽冷忽热真的是让人受不了。她用手拍拍我的肩头,说我门德尔松拉得很棒。我这才第一次有机会告诉她《羔羊》画得其实不错。虽然说整体画面过份冷了些,我肯定能够理解她那段时间的心情。包杰在场没出声气。

罗东宏和吴美妍打得火热,单独在一边,旁若无人。我们这些伙伴坐电瓶车到了后门。出门后,拐弯走路过去。丁香榕里边兴奋的学生不少。太多人了又担心出事,临时改主意去隔壁,吴美妍先喊饿,好像她从不怕长胖,而事实上有些怪异,再怎么吃她的体重从来都不增加一斤也减不下去一斤,据说略起变化的仅仅是冬夏穿衣厚薄,现在恰好也是她最苗条的时候。算是顾乙正式把他“朋友”白仕刚介绍给这个小团伙所有成员认识。

我们吃草帽饺和牛肉水饺,还每个人点杯卡式达棉花糖奶昔,但女生喝的是黑枣苹果奶昔。几乎碰到的所有人谈兴都有点浓,团伙成员商量,在参加工作前骑车出一趟远门。

“由你作主,说说看去哪里?”

“最好是去云南。”

有一半人都知道我的用意。那天晚上散伙时已经过了零点。出发前我、杨娅星以及顾乙打算先骑车去一次死人塘,距离大学城三十七公里,就算是热身。我们下午动身去。事先就知道那片从若干年前保留下来的松树林后面有一条老铁路。

今晚没月亮,街灯在远处,不算暗也不太明亮。汽车远光灯朝着这个方向直射过来,虽然说明知道是什么原故,我们仨还是吃了一惊。故意选晚上去。

“杨娅星对这个地方你会抱一种什么不同心情呢?”

“你在问我,是要听实话?老实讲我说不清楚。好像和我没多大关系一样。”

“你究竟喜不喜欢这个地方呢?”

“好像你这种问法有点奇怪!”

那地方有一排废弃的石砌墙盖瓦的房子,看起来确实是有几分怪异。当时天还没有黑尽,啤酒色的晚景在天边出现,在厚重云层下增添了这种诡秘气氛,顾乙提议我们走过去瞧一眼。我们也都猜到那种地方多半脏,杨娅星皱眉头好像不大想过去。顾乙却说得在理,即然将要长途骑行的话,哪种恶劣情况这不都必须考虑到,途中若遇到这种房子也许还是挺不错一个过夜地方。杨娅星却说她宁愿在露天仰望着星星和月亮过夜,她那种口吻幻想、浪漫大于实际意义。顾乙说保不准这种废弃房子里曾发生过谋杀案。万一撞到一具高度腐烂尸体呢,这里离死人塘本来这么近。

杨娅星貌似不怕恐吓,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轻篾说,顾乙你吓唬我没用。她装得胆子特别大,停好越野自行车,抢在前面走进那个敞开的门。我和顾乙恶作剧那样故意落后面,听她尖叫奔出来,差点撞倒我。反而把我吓一跳。她说有只大耗子。

这房子不靠路所以不算太脏,有股味,我们推门闯进去随便得很。估计是房子腾空不算太久。顾乙转身命令她立马出去,原来这家伙找地方解手。“你这人坏。”杨娅星边朝外走一边说。隔壁却有个老乞丐她当真被吓着了,掉头奔过来差点把顾乙闪到。乞丐想烧火煮东西火机打不燃。

我把一个塑料火机送给老头。

(会不会是金鱼眼、小科或者冯元林。)

“你这姑娘怎么点都不害羞。”顾乙把东西收进去,拉上裤子拉链气呼呼说。

“不就是光听到哗哗响水声,谁还没见过,”她说,“何况你背对着我。”

“真不害臊。”

我反而弄得脸红耳热。再接着走了一百五十米,那地方耸立着一幢三十层的大楼还没封顶,塔吊还仍在工作。我们站住脚,杨娅星说应该就是这地方了。

从前叫死人塘。顾乙手扶住车把手“咦”了一声,也并不对此表示怀疑,只说,这就是死人塘啊,就是冯元林和那三个人结拜的地方,当然在他们那种年代肯定没有这些建筑物,此地还荒凉得很,就算现在阴气仿佛都特别重。

她话不过脑子就答应说,确实是这样。我们仨包住正在建设中的大楼推单车转了一圈。在个岔路口看到小群人在等公交,原来路旁有个站牌。我驻足凝望,街灯下等车那些人,有对好像情侣,牵着手。顾乙问了句烂塘中那些脏水到底是用什么法子引出去的呢?我没作回答。隔三十几米,在街灯光线里那对情侣我看不清楚他俩脸部表情,因是侧面。车来了,这些人反倒不慌不忙。(他们会不会全部不是人。)

顾乙想起白仕刚不久前无意中撞到个药鬼,别人正躲在开头那种废弃地方吸得展劲。他无事生非钻去那种地方找鬼,怕也是想找厕所。结果让人打伤住院,正恰好和他母亲住在同一家医院,我早听说顾乙他妈妈让个快递小哥撞伤了。杨娅星误以为这是他俩相识继而成了朋友的一次契机。对了,小白怎么那么闲得蛋疼,他不用上班?原来这小伙把工作辞了。

“他家好像也不差他这份工资。”顾乙说,“他家本对他就非常放松,儿子想怎么干随便他,爱怎么搞从来等他自己决定。不工作在家光养鸽子也行。反正是,估计想拦也拦他不住,辞不辞职无所谓。又不是公务员,只要他不干违法事情。”

我想这要求再怎么都有溺爱、惯势的意思,当然如果有心想创业,辞职出来做生意,只要他提,父母愿意帮他。他肯定有那种条件,顾乙口气含嫉妒成份。

只不过他这人肯定没有丝毫恶意。不管怎么样,白仕刚也是他拖进我们小团伙的。

(何况是他好基友。)

杨娅星撇撇嘴角说:“原来和你一样,这家伙也是富二代。”

我们骑上自行车,在不停退后的街灯跳跃光影中彼此觉得对方有些说不出来那种怪异,却看不清楚脸上表情。但摇头是毫无疑问的,更像行道树树枝缝隙漏进亮光,在颤抖。无论是近在咫尺城市的一片朦胧,还是远去扑朔迷离尘封历史,都同样令我着了魔。站牌附近又聚拢来刚到的几个人(我觉得对面他们晃动或凝固不动,完全像是皮影戏人物,扮演不同角色)还是幻境,不经意都会勾起我对那段尘封久远伤心剧情的碎片联想。

那个庙数年前重新翻修过了。有些人在庙前,仿佛是,掉进谷底的广场上跳舞,影子轻飘飘晃动。连音乐也轻飘飘的。

袁永洲曾提出来自己跟着冯殊学习文化,私底下的愿意(冯殊不干的话),他本人打算写本书。他不断重复说要把游击队的故事写出来,这其实让冯殊对他的执着觉得好笑。他对前游击队员的怪异想法从内心不以为喜,明里暗里都嗤之以鼻。所幸他俩都没着迷,本身也并没有因此就沉沦下去。冯殊脑子里那些学识八年间不可能会被老天爷收回去。从1957年底开始老袁就名正言顺与冯殊凑在一块儿学认字。旁边大半都是小心眼的家伙,密切关注他们俩一切反常活动,把一举一动报告上去。

政府也从没给过他俩警告,只是说:

“学习文化是好事,即将获得新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