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9月15日晚，江苏盐城自然保护区。时间已至深夜，茂密的芦苇在夜风的吹拂下摇摇晃晃，水面泛起一层层涟漪，温柔地拍打着堤岸。
“黎明，黎明，黎明……” 寂静的夜晚，传来了一声声清脆的呼唤。一个女孩淌入滩涂，一边艰难地向前走着，一边呼唤心爱的天鹅。
从夜晚到凌晨，她都没有见到那只优雅高贵的精灵，直到第二天中午，她得到了天鹅的消息，再一次义无反顾地踏进了沼泽地。这一次，她倒在了寻找鸟儿的途中，再也没有回来……
女孩去世后，她的经历感动了无数人。举行追悼会的那天，近千人为她送行。音乐人将她的故事编写成歌曲，在国内广泛传唱。这个为了救一只鸟而牺牲的女孩，就是我国环保战线上的第一位烈士，也是中国第一位驯鹤姑娘——徐秀娟。
徐秀娟
中国第一代养鹤人
徐秀娟和丹顶鹤的缘分，在她还是个牙牙学语的小女孩时，就已经结上了。
她的家乡在黑龙江齐齐哈尔，这里有一块2100平方公里的大湿地。湿地内水网密布，苇草丛生，是自然精灵丹顶鹤的栖息地。
丹顶鹤在神话传说中是高不可攀的神鸟。它美丽高贵，性格敏感，又不喜人群，人类只要稍微靠近它一点，它就会迅速飞离。
当时，世界上只有三个丹顶鹤种群，其中之一就在齐齐哈尔。而且，这里的丹顶鹤，至今还保留着自然迁徙的习惯，这是其他两个种群所不具备的。
1975年，齐齐哈尔扎龙自然保护区成立，保护区里的140余只丹顶鹤，成了名副其实的宝贝疙瘩。但是，因为丹顶鹤的敏感，保护区的工作人员根本无法接近它们，更别提展开保护工作了。
丹顶鹤
就在工作人员不知从何处下手时，一个人走进了他们的视线中，这个人就是徐秀娟的父亲徐铁林。
徐铁林是一位普通的渔民，经常会碰见受伤的丹顶鹤。善良的他每次都会将鹤儿们抱回家精心照料，直到它们恢复健康，再将它们放归大自然。
万物有灵，徐铁林用一腔慈爱善良之心博得了丹顶鹤的好感。它们和徐家一家人相依相偎，创造了人类与自然和谐相处，互相守护的奇迹。
保护区的工作人员忙不迭地联系了徐铁林，请他参与到丹顶鹤的管护工作中来，徐铁林答应了。从这之后，保护丹顶鹤，就成为了徐家三代人为之奋斗的事业。
徐秀娟
日升月落，春去秋来，徐铁林和保护区的同事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沼泽地里跋涉，每一个鹤巢的位置，他们都十分清楚。通过对种群的研究，工作人员们发现，在“半野化”的保护方式下，小丹顶鹤们的存活率最高。
所谓的“半野化”保护方式，就是人工孵化加野外散养。在这个模式下成长的小鹤更容易活下来，同时也保留了一定的野性，不至于离开了人工环境就无法存活。
所以，徐铁林的工作又多了一项：孵蛋。
在徐秀娟的记忆里，她的童年就是由芦苇荡、丹顶鹤和火炕组成的。徐铁林经常将丹顶鹤的蛋带到火炕上孵化，她就安静地蹲在一旁。小鹤孵化出来后，她又和父母一起喂小鹤吃东西。
徐秀娟
工作人员对这个梳着小辫子，眼神清澈的小女孩喜爱不已，亲切地称呼她为“娟子。”
娟子十七岁时，成为了扎龙自然保护区的临时工。
虽然是临时工，但她的表现非常优秀，无论是担水配食，还是喂鹤放鹤，抑或是打扫鹤舍，护理病鹤，娟子都能尽心尽力地做好。她还效仿父亲的“土办法”，用火炕孵小鹤。由她负责孵化的小鹤，存活率达到了惊人的100％。
时间如车轮一般碾过一切，但热爱可抵岁月漫长。不知不觉间，娟子已经在保护区待了四年。
这期间，因为娟子和其他工作人员的努力，扎龙自然保护区的孵鹤、养鹤、驯鹤技术闻名海内外，娟子这个年轻的驯鹤姑娘也走进了媒体和大众的眼中。
徐秀娟
1985年，娟子前往东北林业大学进修，这对她来说是个机会，也是挑战。
之前，因为当地高中停办，娟子连高中毕业证都没拿到，对于没基础的她而言，大学课业实在是繁重而高深。而且，娟子家庭贫困，根本无力承担学费。
学校考虑到娟子的情况，为她减免了一半的费用，但即便是这一半，也几乎掏空了徐家的家底。
娟子在学校非常节省，连一天六毛钱的饭都舍不得吃。她自带馒头和咸菜，争分夺秒地学习。第二学期时，徐家实在是难以为继，拿不出娟子进修的学费了。娟子不想放弃，就背着家人和老师同学去*血卖**，用鲜血换取知识。
徐秀娟
娟子的努力，让原定的两年进修课程，硬生生地被压缩成了一年半。结业的时候，娟子的功课门门优秀。考虑到保护区以后可能会接待外籍人员，娟子还自学了英语。
1986年5月，娟子结束进修。与此同时，一份来自江苏盐城的邀请信也到达了她的手中。
此时的娟子不知道，这份邀请，会改变她，乃至整个徐家的命运……
徐秀娟
滩涂上的悲壮赞歌
1986年，娟子不顾家人的劝阻，孤身一人从黑龙江一路南下，到达了江苏盐城。
她此番的目的地，便是盐城自然保护区的射阳滩涂。射阳滩涂长满了芦苇和和盐蒿，浩浩荡荡的复堆河如白练一般穿过滩涂，隔开了湿地和村庄。
这里是丹顶鹤的主要越冬地。每到冬天，扎龙保护区的丹顶鹤们就会拖家带口，飞到遥远的盐城过冬。
基于丹顶鹤的这个习性，国家决定在盐城建立一个不迁徙的丹顶鹤野外种群。于是，和扎龙自然保护区一南一北，遥遥相望的盐城自然保护区就成立了。但成立后问题就来了：有地没有人怎么办？
此时，娟子已经声名鹊起，盐城自然保护区就朝她递出了橄榄枝。说服了家人后，娟子带着简单的行囊，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徐秀娟
娟子不是一个人走的，她还带了三枚鹤蛋。在娟子的眼中，这些蛋就是活生生的小鹤，需要她尽心照顾。旅途很长，但娟子没有一刻闲下来过。
她时不时就看一眼手中的包，里面是一个暖水袋和半斤脱脂棉，还有一个体温计。
丹顶鹤的蛋十分娇弱，热了不行，冷了不行，太干或太湿也会让蛋变成死蛋。所以娟子要时刻留意蛋周围的温度和湿度变化，还要定期更换暖水袋里的水。
如果火车上没有开水了，娟子就会把三枚蛋贴肉放着，用自己的体温温暖还未出世的鹤宝宝。就这样，娟子揣着三个宝贝蛋，经过了三天三夜的颠簸，平安到达了保护区。
这三个蛋没有砸了娟子的“招牌”，它们全都破壳而出。从南到北，两千多公里的路程，这三枚蛋都没有出意外，而且还被孵出来了，简直就是个奇迹。
丹顶鹤
要知道，哪怕在世界上最先进的孵化器里，都有鹤宝宝夭折，更别提这一路颠簸喧嚣，三只小宝宝居然一只都没有缺席，如数去了盐城保护区报道。
娟子的这个“壮举”，意味着在越冬地人工孵化丹顶鹤是可行的，虽然在此之前，并没有人孵化成功过。可以说，娟子是第一人。
更令人惊喜的是，这三只小鹤并未因为是在低纬度地区孵化的就先天不足。小家伙们一个比一个强壮，展翅飞翔也比正常周期提前了二十天。慕名前来考察的中外专家们感慨地说： “这就是爱的奇迹啊！”
为爱发电，虽前途多坎坷，仍一往无前。娟子到达盐城保护区后，属于她的历练才刚刚开始。
徐秀娟
和成立多年的扎龙保护区相比，盐城保护区的一切都是空白的。这里离人类居住地很远，四目望去是一望无际的滩涂，时不时有水鸟飞越滩涂上空。长风猎猎，茂密的芦苇弯下头颅，风中，还夹杂着不明野兽的吼叫。
原始，野蛮，这里是鸟类的天堂，却也是人类不愿意踏足的地方。好在，娟子还有鹤。
她为三个出壳的鹤宝宝取了名字，分别是龙龙、丹丹和莎莎。在这群精灵们的陪伴下，娟子在离家千里之遥的地方，找到了归属感和安全感。
对于这些鹤们，娟子依然采用了“半野化”的保护方式。小鹤们嬉戏玩耍时，她就在岸边看着，寸步不离。
丹顶鹤
这副岁月静好的画面本可以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意外的到来。
1987年，保护区的工作逐渐步入正轨，娟子抽空回了趟家。再回到保护区时，她的身边又多了两只来自内蒙古的天鹅：牧仁和黎明。
两只天鹅的到来，让保护区的鹤场热闹了不少。此时，鹤场里不仅有丹顶鹤，还有白枕鹤、天鹅和蓑羽鹤。
临近夏天的时候，悲剧发生了。白枕鹤盼盼和丹顶鹤丹丹在玩耍途中不慎触到电网，双双死亡。从呼伦贝尔草原带来的蓑羽鹤和幼雁也感染了病菌，它们有的在病痛中死去，有的熬过了病痛，却躲不掉捕猎者的血盆大口。
自己精心养护的“孩子”一个个逝去，娟子心如刀割。雪上加霜的是，黎明又生病了。
丹顶鹤
活泼的崽崽变得蔫头耷脑，时不时就便血、拉痢。体内的疼痛让它*吟呻**不止，湿漉漉的眸子向娟子表达着它的痛苦。
娟子心急如焚。当时正是夏天，湿地蚊子多，娟子怕黎明被蚊虫咬，便将它抱回自己的宿舍。连续多个晚上，娟子都没有睡过完整的一觉。她掐着点给黎明喂药，怕黎明热，她还给它扇扇子。
那段时间，娟子的宿舍全是黎明拉痢散发出的腥臭味，但她却丝毫不在意。眼见黎明的病没有好转，娟子突然想起了老家一个治拉痢的偏方：白糖煮鸡蛋。
娟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给黎明煮鸡蛋。万幸，黎明吃完后就止住了便血，也不再拉痢了。恢复健康的它，再次回到了鹤场。
徐秀娟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黎明的病刚刚痊愈，丹顶鹤龙龙又出事了。它误食了一种寄生虫，身体状况迅速下降。因过度劳累而病倒的娟子，不得不强打精神，给龙龙打针喂药。
然而到了最后，龙龙还是没有救回来。娟子擦掉龙龙嘴边的鲜血，抱着它大声痛哭。龙龙死后的一个月，不幸再次降临。
9月15日中午，黎明和牧仁挣脱了绳子，消失在茂密的芦苇丛中。
娟子和同事找了一天，在晚上的时候找到了牧仁，但黎明却不见踪影。夜深后，趁着大家都睡下了，娟子一个人钻进了芦苇荡，一声声地呼唤着黎明。
依旧是一无所获。第二天天一亮，记挂黎明的娟子又出了门。中午时，她回来匆匆扒了几口稀饭，再次一头扎进芦苇荡中。
徐秀娟
此时，娟子已经一天一夜没休息了。她脸色苍白，整个人跟丢了魂一样。但是，当听到同伴说西边有天鹅的叫声时，她还是义无反顾地踏出了房门。这一去，娟子就再也没有回来。
同伴们再次见到娟子时，她已经永远闭上了那双清澈的眼睛。因为担心黎明，本该休息的她又跑到了河边。她连鞋袜都没脱，就一脚踏进了复堆河。
此时的娟子，满心都是想见黎明的迫切，但长时间没有休息的她已经被掏空了心力。在奔流不止的河水中，娟子再也无法站立，倒在了复堆河里。
深夜的鹤场，鹤儿们闭着眼睛陷入梦乡。它们不知道，就在这个平常的夜晚，它们失去了真心爱护它们的天使。那个为了护鹤献出生命的，年仅23岁的女孩，终是化作仙鹤，飞离了人间。
徐秀娟
娟子去世后，江苏省人民政府追认她为烈士。9月23日，徐秀娟烈士的追悼会在新洋港镇举行。
这天，天空罕见地出现了日全食。太阳的光芒被遮掩，哀乐阵阵，数千名群众为娟子送行，在场的人无一不热泪盈眶。
娟子的故事，随着她的牺牲传遍了大江南北。她的事迹被编成了歌曲广泛传唱，每当旋律响起，悲情的音调，总是能让人想起那位爱鹤如命的姑娘。
徐家的护鹤事业并未随着娟子的殉职而终止，她的弟弟徐建峰接过了接力棒。然而，在娟子牺牲的第27年，徐建峰也倒在了护鹤的路上……
徐建峰的女儿听闻父亲牺牲，毅然决然地放弃了保研机会，回到扎龙自然保护区，成为了一名护鹤人。
丹顶鹤
一家三代都扑在了护鹤事业上，我们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坚守和执念。如果真的要用语言概括，大概就是娟子在日记中写的那样： “我愿意为我所热爱的事业付出一切，哪怕是生命……”
参考资料
- 新华社：丹顶鹤女孩牺牲27年后弟弟献身 侄女弃保研护鹤
- 东北林业大学：【壮丽七十年|人物】护鹤女孩徐秀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