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桔子的第一份工作。桔子身上还带着一股学生气。这学生气把刚入社会的桔子自己禁锢在一个世界，把别人排斥在另一个世界。桔子时刻带着一种谦卑又强势的防备心态保护着自己。谦卑是桔子的常态，强势是桔子遇到事情时的应急反应。（多年过后，桔子回想自己当时的反应，或许有过激，但是很多时候那是一个刚刚踏入社会的小女孩的正常反应。）
桔子看到经理走了进来。同事们个个上前打招呼。
“经理好！”桔子用半土半洋的话说。
“好，好，公司的业务掌握的怎么样了？”
“学了一点，有的地方俺还是不太清楚。”桔子红着脸用半土半洋的话说。
经理脸上生出一种厌烦的神色。
“你这普通话不行啊，先把普通话练好，再跟着大姐去学学业务。”
经理说完转身走进办公室，关住了门。
经理说的大姐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公司里数她年龄大，大家都叫她大姐。大姐有着一张锥子脸，一双纹了眼线的眼睛仿佛上面装了一台小发动机似的，说话的时候总是眨巴个不停。她的眼睛不大，却有一种心和眼不一的眼神。她的眼睫毛很长，桔子看着大姐忽闪的眼睫毛总感觉有种有被大姐迷惑的感觉。桔子不太喜欢大姐。
她看到大姐把一些单据放到背包里，匆匆来到电动车旁。桔子知道大姐要出去跑业务了。
“大姐，带我一块去吧！”桔子说。
“我的事急，你还是别去了。”大姐说。
“经理说让我跟你出去学习业务。”桔子不放弃。
大姐看看桔子，思考了有三秒钟。
“上来吧，我带着你。”
大姐前面骑车，桔子坐在后座。
她们来到第一家，这是一家造纸厂。工厂院子里随处可见整包整包的纸张。她俩来到了造纸厂老板办公室。办公室里一男一女，看起来应该是老板和老板娘。大姐和老板一阵寒暄后，谈起了业务。桔子不太懂业务。只看到大姐在那里侃侃而谈，时而笑起来。桔子在一旁谦卑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来到第二家公司，大姐把车子停下。
“你在外面等着我，不要进去了。”大姐说。
“在外面怎么学，我来是学习的。”
“我待一小会儿就出来了。”大姐说。
“经理说让我跟你学习谈业务，没说让我在外面等你。”桔子坚持着。
大姐的脸好像要生气了，转而又冲着桔子笑了起来。
“咱们不进去了，咱们回公司。”大姐说。
桔子没再吭声。
回到公司，桔子来到经理办公室，把跟大姐出门的经过告状似得跟经理说了一遍，用普通话说的，就像点炮一样叭叭叭说了一通。
“好啊，这普通话，有长进了。”经理没有理会桔子的告状内容。
桔子顿时红了脸，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愣在那里。
“你说这孩子，我让她在外面等我一下，她就是不听，坚持说经理让她学习呢，不能在外面等。”大姐笑着对经理说。
桔子想说什么，还是没说，她感觉自己的做法可能也有不合适的地方。
桔子看到同事们都有自己的车子跑业务。桔子也想赶紧挣到更多的钱。她打算买一辆自行车。
桔子拿着出家门时妈妈给的三百块钱和几个同事家来到了旧自行车市场。经过一番挑选后，桔子买了一辆自行车。这自行车花了桔子一百块钱，后面的日子桔子要省吃俭用地过了。
桔子每天上午陪公司的老员工出门跑业务。她的自行车一路上叮叮当当。桔子毫不在乎，她想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谁有认识她呢，谁又会在意她呢，她只不过是一个路人，陌生的路人。
回到公司，大姐笑着对经理说，桔子的自行车可有意思了，就跟破锣似的叮叮当当响了一路，经理听完眼睛也笑得眯成一条缝。
一天桔子看到经理办公室的门半开着。经理坐在办公椅上，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大姐站在办公桌前，也是一脸笑眯眯的样子。大姐看看经理，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左右扭动着腰肢，嘴里说着什么。她脸颊绯红，带着少女的娇羞。经理盯着大姐，仿佛要把大姐的衣服看穿似的。
这天公司里好闲。小张和小李嘀咕着什么。“经理老婆知道她俩的事，后来丽萍就不干了。经理老婆还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小张是公司的老员工了，从公司开业一直在这里，她知道很多公司里其他人不知道的秘密。小张和小李说的丽萍桔子没见过，那是之前的一个老员工，早在几个月之前离职了。
这天桔子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那是一件紧身毛衣，是妈妈买给桔子的，她说桔子第一次出门上班，不能太寒碜。桔子的两个乳房在红色紧身毛衣下坚强地挺着，她身上透出少女的玲珑美。桔子看到经理从外面走了进来，有那么一瞬间经理的眼睛在桔子胸的位置停留了几秒。桔子心想，老*狼色**，果真是老*狼色**，一个都不想放过。
过了一会儿经理从办公室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些资料。这时桔子正在电脑前看着什么。经理走到桔子旁边，拍拍桔子的肩膀，一双已经有了老人斑的手停在桔子肩膀上，眼神落在了桔子的腰肢上，随即又看向桔子乌黑的大眼睛:
“这个还没学呢吧？”经理温和地说。
“嗯”，桔子点点头，一种莫名的不舒服在身体里膨胀。
“好好学学这些。”经理收起温和的眼神，露出一副严肃的神色，正人君子的神色看着桔子说。
桔子想经理平常也不关心我啊，学习资料这事一般大姐就安排了。又想想刚才放在自己肩头的手，还有停留在自己胸上的目光，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
一天一个新来的的员工小宋离职了，经理冲着大姐郑重其事地说:大姐，把工资给小宋结下。”
“一共一百块钱。”大姐把钱递给小宋。
小宋的身体里有一团火在烧，直烧到嗓子眼，两只眼睛瞪得像个铜铃。
“不是说底薪300吗？”
“底薪是三百，你把一台电话机用坏了，扣二百，只能给你一百。”
“这也扣钱，我干了这么多工作，没有你们这样的。”
“这是公司的规定。”
“我在这辛辛苦苦一个月连三百块都给不了，你们也太黑了吧。”小宋眼里含着泪几乎是吼着说了。
只见一个身影一阵风似的来到了小宋面前。
“我警告你不要在这里乱说话。我问你，是不是你把电话机用坏了？”经理指着小宋的鼻尖喊道。
“是坏了，公司里的东西都有个使用寿命吧，不能员工用坏一个，就让员工赔吧，那谁还敢在你这里工作？”小宋吼道。
“你用坏的，你不赔，谁赔？”经理像一只恶狠狠的狼又向小宋逼近一步。
“好吧，把钱给我，我认栽！”小宋不再吼了。
“你说什么，你认栽？”经理白脸上的青筋马上要爆出脸皮了。
“好好，你们倒霉，你们倒霉，不是我，这样总行了吧！”小宋拿着那一百块钱朝门口走去。
“你把话说清楚，你个不要脸的……”经理正要追过去，那门“嘭”的一声关住了。
“经理，咱们不跟她一般见识，你看她那熊样。”大姐拉住经理，拍着经理的肩膀，安抚着经理。
“是啊，本来就是她不对，她还挺厉害。”，小李说。
桔子没吭声，她着实被眼前的一幕惊着了。桔子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黑洞，不知有什么危险正等着她的黑洞。她在此时有了逃离的想法。
桔子每天早晨照样出去跑业务，骑着她自己买的自行车，一路叮叮当当。她穿梭在大街小巷，却是走进一个个收废品的门店。
“你这车只能给你二十块钱，当废铁收。”
“我买的时候一百多呢。”桔子说到“多”字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嘴哆嗦了一下。
“没办法，在我们这就给这个价，要不你别处看看。”老板正在维修一辆自行车，抬头看了一眼桔子，又低下头干起活来。
桔子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悻悻地走出废品店，来到车来车往的大街上。站在大街上，桔子总感觉经理正开着黑色轿车在街上转，正在背后盯着她。她四处望了望，没有看到经理的车。她想得赶紧把自行车卖掉，然后她就可以开始她计划的下一步。她就这样心惊胆战，偷偷摸摸地运行着自己心里的小计划。（很多年以后，桔子想自己当时为什么那样偷偷摸摸地，很大的原因基于她心里的害怕，一个十几岁小女孩初次踏入社会的害怕。）
桔子一连去了三家废品店，都被告知车子最多也就值二十块钱。桔子有些心灰意冷了。她走进最后一家废品店，老板以同样的语气同样的价格回复了桔子。此时桔子都快要哭了。
“你这车子刚买的，为啥要卖啊？”废品店老板问。
桔子想到一些回收旧东西的老板总是要打听清楚才会出钱回收东西，她们害怕自己收回来的是偷来的东西，那样她们就会遭殃，会被带进派出所审问。
“阿姨，你放心，我这车不是偷的。只是我不打算在这里工作了，我们家里有自行车，路途远，我就没必要把这车带回家了，太麻烦了，不如卖掉省事。”桔子说。
“这样啊，你不要来废品店，你去修自行车的地方看看，那里给的价格应该比我们这地方高。”老板娘说。
桔子仿佛得了难题秘诀一般，脸上立马露出了笑容。
“谢谢阿姨，谢谢你。”桔子顿时觉得豁然开朗，说话的声调都欢快起来。
桔子来到一家修车的摊位前。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老人正在低头修着一辆自行车。
“大爷，我想卖车，您这儿回收自行车吗？”桔子问。
“收啊！……老李快过来，你不是要买车吗？”修车的老人冲着旁边门店另外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喊道。
那个被唤作老李的老人朝这边缓缓走来。当他走近了，他前后左右打量起桔子的自行车。
“瞧这座套，都旧成这个样子了。”老人拍拍车座说道。
“这不碍事大爷，五块钱一个新座套换上，这车子立马又新一成。”桔子都有些惊讶自己的口才。人果然可以急能生智，桔子心想。
“小姑娘，这车你打算卖多少钱？”老人问桔子。
“给我一百一十块钱就行了，我买的时候一百六呢，现在不提买的时候了，毕竟我也骑了一个月了。”桔子说完看着老人，等待着老人一顿狠狠杀价。
“一百快钱吧！一百块钱，我现在就要了。”老人说着瞥了一眼桔子。
桔子有一种梦里的感觉，这也太快了吧，桔子有点反应不过来。
“行，行。”桔子感觉到第二个“行”字在嘴里颤抖了几下才出来。她想这样有点太爽快了。不仅是老大爷，还有她自己。
老人随即从裤兜里掏出一叠红色的钞票，他从里面抽出一张递给桔子。
桔子把钱使劲攥在手里，还是感觉手与一百元钱之间有空隙。她生怕那钱会从空隙中溜走，又使劲攥了攥，直到一百元的钞票扎到自己手心，手指再也不能再继续攥紧为止。
她想老人都没有仔细看车子，就花钱买下了，可不要后悔啊。桔子攥着那一百块钱离开了修车摊位。她像一只绷紧弦的弓，身子直直的，一路朝前走了下去。她想可千万别叫住我啊，这样想着她走得更快了，一阵风似的来到了公司门口。到了公司门口，桔子回头看了看身后，确保那老人没追上来，才重重地呼了一口气。
自行车卖掉了，桔子顿时感觉轻松了很多。她看到经理的车子就在公司外停着。她知道经理现在肯定在办公室。她走进经理办公室。
“有什么事吗，桔子？”经理问。
“经理，我不打算干了。”
“怎么，有人欺负你吗？”
“没有，大家对我都挺好的。是我妈想让我回家帮她干活，她自己一人忙不过来，要让我回去。”桔子心想自己好会编啊。
“我不愿意你走，我看你还是个实在孩子，刚来自己就买了自行车。”经理说。
“我妈岁数大了，确实是忙不过来，我真的干不了了。”桔子说。
“我看你是个好孩子，还想认你做个干闺女呢，你先别辞职。在这好好干几年，到时候我给你找个好婆家。”经理说。
桔子心想好可怕啊，还干闺女呢，我才不想在这多待一秒钟。
“真是干不了了，我妈不同意我继续干了，她太累了。”桔子坚定地说道。
“那好吧，你明天走可以吗？我今天下午有事，明天我有空，我开车送你到车站。”
桔子心想这是缓兵之计吗，我才不要呢，桔子越想越怕，我要赶紧离开这鬼地方，桔子心想。
“不用了经理，我没有多少东西。”桔子说。
“那好吧……大姐，你给桔子结算工资。”经理冲着门口走过的大姐喊道。
桔子拿着大姐给结算的一百元钱工资，她知道比刚来时应允给她的少了很多。她知道自己跑成了两个业务，有提成，但是这一百块钱明显不够。桔子没有说什么，她一心想赶紧走，赶紧走。不要在这个地方多待一秒。
桔子匆匆收拾了行李，打了一辆出租车，来到了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