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舍一段情缘尽又何妨 (一段情一段伤一段难舍的过往)

我从没见过她这么动情,六十多的人了,还孩子似的,为一只要放生的斑鸠难割难舍,擦眼抹泪,看着让人心疼。本来早该“南飞”的她,却一直拖着不走,连命也不顾了。预报说最近有强冷空气,还有大雪暴雪,这是她的致命杀手,我们都愁的头懵,她却没事人似的我行我素。

她是退休那年查出来患“阻塞性肺气肿”的。医生说,这属于严重的呼吸道疾病,很不容易治出根儿,一遇冷空气就犯,而且有很大的危险性,如果生活在南方要好一些。

是的,她这个病在夏季跟好人一样。一到秋天就“咳咳”不停了,特别是天猛一冷准犯。上班的时候她不在意,就是退休以后,一向要强的她,也不相信这个病怕冷空气。直到那年冬天,有几次犯病差点儿“过去了”,她才不得不低下了头。从此吃药、打针、住院、吸氧、用偏方,把她摆治得死去活来,还是不多见效。从此,一贯爽朗的她,像霜打似的蘖了。该说的不说了,该笑的不笑了,一天到晚儿愁眉苦脸,换个人似的。有时她还默默地自言自语——啥治不出根儿啊,不就是癌吗,活受罪,还不如······听听,多吓人。

后来还是孩子孝顺。正好那年在南方工作的女儿买房安了家,执意要妈去住。开始她不同意,不相信天上的气候是可以躲避的。后来孩子们像绑架似的强行把她弄走了。结果,那年冬天却平安无事。从此她服了,年年候鸟似的——这边天一凉飞走了,那边天一热又飞回来了,一连三四年,成了她的生活规律。只要一过“立秋”,尽管人们还在挥汗如雨,她却像喜鹊垒窝似的开始一件件、一包包准备“南飞”的事宜。

今年,她却一反往常。别说立秋,立冬也过了,还没走的意思。一拖就是两三个月,就因为这只斑鸠,这只孙子托付给她的斑鸠。她的病,在这两三个月里又犯好几次,而且一次比一次严重,一次比一次吓人,都是120救过来的。

托付给奶奶斑鸠的是孙子宝宝,他秋季该读初二。这是自他长大以后,第一次和他在部队的父母一起回来休暑假。是奶奶催了三四年才回来的。宝宝是奶奶在部队看大的,直到入学奶奶才回来。这又五六年了,能不想吗?奶奶知道他们远,他们忙,平时电话也没少打,就是见不着。都说孙子长大了,长高了,奶奶就想亲眼看看,不由人的。都说是隔辈儿亲,嗨——不是得了这个病,奶奶是想得开的。

今年这一见,奶奶吃惊了!刚回来那天,她握住孙子的手,脸仰得看天似地惊叫起来:“你看看,你看看,这孩子,啧啧,一眨眼窜这么高,再有几年,还不超过穆铁柱呀!”

孙子给奶奶的这只小斑鸠,是那天在他卧室窗口逮住的。当时我正在书房打电脑,也就是上午十来点钟的时候。突然听见刚起床的孙子嗷嗷叫喊奶奶,说他抓住一只鸟。当我过去的时候,奶奶已经攥在手里了。

“我的小宝贝哎,你咋能逮住它呀?”奶奶又惊又喜,“咦,是个刚满月的斑鸠儿子,身上还有绒毛哩。”

孙子说,就是它把我吵醒的。一直在卧室外面的窗台上张着嘴唧唧唧地叫,可烦死我了。我起来一看是个小鸟,我慢慢打开窗户,一下就把它抓住了。孙子说着又扑通一声倒床睡觉去了。

“你看看这孩子,可省得说不是他爹的儿子,只要一放假,都是那个鳖孙形——光睡,连饭也不吃了。”老伴看着我埋怨。

“嗨,别管他,让他睡吧。”我深有同情说,“过去的学生是挤独木桥,现在的学生是过鬼门关。一两顿饭不吃没啥事,经常睡不好觉事就大了。可你要注意别让小斑鸠飞跑了啊,要是落到别人家里,就成口中美食了。”

“咹?谁还能吃这个呀!”孙子机灵一下坐起来,“我们老师说,鸟是上帝赐给人类的朋友,谁伤害它谁就会受到上天惩罚的。”

“现在的人怕啥呀,地球上的生物都快吃绝了。饭店里那喷香的卤乳鸽,其实都是斑鸠儿子,不过大多是人工饲养的,但上桌的时候服务员都说是野生的,诱人呀。”

我这么一说,孙子不睡了。他马上过去问奶奶这个是不是野生的。当他得到肯定的回答后,立马从奶奶手里把那只小斑鸠要回来,他要当即打开窗户放了它。嘴里还不住地嘟哝着“奇怪,人怎么能吃这个。它这么小,正需要妈妈的。”

“别放,别放,宝宝!”在孙子就要松手的那一刻,奶奶突然拉住了他,夺回小斑鸠。因为奶奶发现她拿过小斑鸠的手上有血迹。经过奶孙俩仔细查看,原来小斑鸠的一只腿受伤了。奶奶说现在放了它,等于害了它。

孙子发愁了,他抱住小斑鸠,皱起稚嫩的眉头,发出要哭的腔调,满屋子跑着,哼唧着,问了爸爸问妈妈,问了爷爷问奶奶——这可怎么办呀?

“别愁了,小宝贝!”奶奶走出厨房解掉围腰说,“给我吧,正好咱家有鸟笼子,奶奶保证把它的伤养好。”

“您还会养鸟呀奶奶?”孙子很惊喜。

“不知道吧?*奶奶你**还是养鸟专家呢。”我立马鼓劲儿。

“真的?”孙子高兴地跳起来,“好奶奶,您把它养好了,可一定放生它呀!”

孙子也是个软心人。不是一家人,难进一家门。是的,记得他六七岁的时候,有一次我带他去部队附近的山上挖中药。突然听到他“啊”的惊叫一声,原来他踩到一条小蛇,差点咬住他的脚。我举起镢头拼命追赶那条蛇,非砸死它不可。孙子见状连忙哭喊着说,爷爷,别伤害它,别伤害它,让它走掉吧;后来还听他爸爸说过,宝宝小时候跟他一起在海边钓鱼,临走的时候,凡是网兜子里的活鱼,他都让放到海里去,一条不放就哭的狼嚎似的不罢休。

孙子打小就是奶奶的心尖子,凡事儿言听计从。就说吃饭吧,他从小在南方长大,一天三顿米饭都不烦。从他们三口到家的这几天,无论买菜、做饭、购物,奶奶考虑的都是孙子。只要孙子想吃啥,做好的饭也可以改。

记得有一次我下班回来,儿子示意要吃面条。我马上禀报老伴,可她眼一瞪说,都作好了,这不是饭馆儿,吃啥要啥。听着,谁也不敢言语。

孙子在家的这几天里,每天七八口子人吃饭,都是奶奶亲手做的。她马不停蹄,满头大汗,从不说累,从不让任何人沾边儿。

有时儿女们心疼老太太,嚷嚷着要出去吃。只要扫她耳朵里,立马闪出厨房,挥着菜刀说,不去,哪儿也不去!不知道饭店里有添加剂、地沟油吗?你们不想活了,去吧,把俺孙儿留下。一屋子人大眼瞪小眼,没一个吭声儿的。

奶奶是个喜欢过大人口的人。一辈子爱热闹,怕寂寞。她常说,人过啥?就是过人的,没人那有世界呀?是呀,能说奶奶文化不高吗?

我有时也心疼老伴,硬着头皮进厨房替她。她嗷嗷叫把我推出来说,你知道他们吃啥?我在部队五六年哩。

就是老伴这句“我在部队五六年哩”口头禅,没少懵人。前几年,我们刚搬进小区时,邻居们每当听她说这句话,都惊异地翘起大拇指看着我说,怪不得啊——你老伴还当过女兵哩。我只能抿嘴笑。

是的,这只小斑鸠由孙子托付给奶奶,真该它走运,算是好心人遇上好心人了。说奶奶是养鸟专家,那是夸奖话。她曾经养过鸟是真的。据说,奶奶当姑娘的时候既漂亮又聪明,被父母列为关家四姊妹的重点培养对象。在吃饭都不能保证的年代,唯独让她入学读书。可恰恰事与愿违,就她讨厌读书。她说,她一进校门就头晕眼花,百门生法逃课。她就爱干农活,爱养花喂鸟。放牧的哥哥,为能使妹妹安心上学,经常给她从外面带回来很多奇花异鸟。后来,她把花儿种了一院子,鸟养了几笼子。最多的是告天(百灵鸟)角莲(凤头状)和斑鸠。只要不让她去学校读书,关家的这位小姑娘做啥都是专心人。当时她确实把那几种鸟都养成了。特别是那只斑鸠,都已经叫出美妙声音了呢。但后来都是严厉的母亲给她全放飞了,并把几个鸟笼子焚之一炬,还狠狠地打她一顿。骂她没出息,没女孩子样,一辈子成不了才,一辈子找不到婆家。倔强执拗的她给娘闹了一大场,怄了一天没上学,没吃饭。以致现在,奶奶每当回忆起这个童年趣事,都相当惋惜被母亲放飞的那几只鸟呢。

奶奶退休那年,是寂寞,也是怀旧,突然想到了养鸟。她一下买了两三个鸟笼子。鹦鹉、告天、画眉养了好几只,就是没买到斑鸠。她日以继夜的忙忙碌碌,感到从没有过的充实与快乐。正当她给这些鸟准备越冬条件的时候,她的咳嗽越发严重起来,总觉气短乏力。到医院一查,就是这个“治不出根儿”的病。当时她就像挨了一闷棍,浑身的筋骨散了架,昏昏噩噩回到家。一气之下,她把快养成的五六只鸟全放跑了,而且又像小时候那样,痛哭一大场,睡了一整天。

今天,是孙子逮住的这只小斑鸠,又唤起了奶奶沉寂多年的养鸟激情。从她接到这只鸟那一刻起,就像接到一个捡来的弃婴,身负重任,专心致志。是为孙子?是为小鸟?是为······她也说不清,谁也说不清。反正除了做饭买菜,把全身心都投了进去。

那天,她把小斑鸠流血的伤腿,按人的创伤先用酒精消毒,涂抹碘伏,然后包扎敷料,再小心翼翼的把它放进一个底层垫上塑料布的纸箱子里。孙子说,这样会闷死它的;奶奶马上把它拿出来,放在地上的一块纸板上。小斑鸠立马缩成一团堆在地上,孙子赶紧抱在怀里,说这是空调冻了它;奶奶旋即又将小斑鸠放进一只朔料桶里掂进厨房。孙子又担心这里的油烟熏着了它,赶紧又把它抓出来放到自己卧室床上,关上门,才安下心来。然而刚一会儿,孙子又跑进厨房央求奶奶,赶快给小斑鸠弄个鸟笼子。

奶奶没敢怠慢,把午饭做好,没吃一口,就慌忙到地下室把闲置多年的鸟笼子,挑一个最好的洗刷干净晒在太阳里。奶奶知道斑鸠和其他鸟不一样,是专吃五谷杂粮的主儿。下午,她冒着烈日跑到粮食市场,把高粱、小麦、小米之类掺和在一起,弄了半袋子扛回来。她又担心市场上的粮食有农药残留,就像给人做饭那样先舀出来一瓢,一连用清水洗了好几道,又用开水烫烫晾凉后,装进了笼子里的鸟食罐;又把一碗开水晾凉装进鸟水罐。然后把笼子里的那根供鸟站立的横梁用线绳固定好,挂在封闭阳台里面的凉衣架上,然后,像招待客人那样一切摆放停当,她才让放在孙子卧室里的那只小斑鸠装进笼子里。

她叹口气,搬个小凳子坐一边,她要心安理得的看着这个小客人进餐。可一小时、两小时过去了,小斑鸠不但没吃一口,连看就没看一眼。它像个怄气的孩子,蹲在笼子底层一角,浑身颤抖着,小脑袋歪向一边,眼睛一白一白的昏昏欲睡的样子。

直到该做晚饭的时候,奶奶着急了。他站起来一手扶住鸟笼子,一手用小竹签搅着鸟食罐儿说“小乖乖啊,你吃吧,以后这就是家了。俺孙儿把你交给我,你不吃食儿,奶奶心里咋受呀!”她像喂孩子一样唠叨着。

天黑的时候,儿子一家三口从外面回来。当孙子听说小斑鸠一直没吃食儿时,也不顾吃饭了。赶紧把小斑鸠从笼子里掏出来,抱在怀里翻来覆去的看着,摸着,好一阵儿,突然像找到原因似的捧到我面前问,爷爷,这小斑鸠身上好烫啊,是不是因为它的伤口发炎啊?

孙子的话我没在意,倒提醒了奶奶。她知道,人的伤口发炎是要发烧的,发烧就需要水份。于是,她赶紧放下饭碗,打开客厅大灯,马上晾凉半碗开水放到地板上,又把小斑鸠放在碗边。这时孙子也不吃饭了,就蹲在那里瞪眼看着。直至晚饭以后,小斑鸠的嘴仍没伸向那个清凌凌的水碗里。

夜深了,人睡了。当奶奶从厨房里走出来到时候,全屋子里的灯都已关闭。她一转脸,突然发现黑洞洞的客厅沙发上坐住个人,吓她一跳,赶忙开灯,原来是孙子抱着那只小斑鸠在默默流泪的。

奶奶心酸地靠着孙子坐下来。她接过小斑鸠,给孙子抹着泪压低声音说,“别呀,宝宝,别······”奶奶也哽咽了,“你、你放心,奶奶一定要想办法把它救、救活。”

直到那个老闹钟敲出午夜十二响时,奶奶终于把孙子哄上了床。而奶奶却又抱住那只小斑鸠静静地坐客厅了,她得认真考虑怎样才能救活它。

第二天早晨,孙子从回来以后第一次起了大早。他担心他抓住的这只小鸟,能不能过去这个关键的夜。当他看到笼子里的小斑鸠愫子鼓鼓的,头仰得高高的,又像昨天早晨在他卧室窗台上那样,盯着他,忽闪着小翅膀,张着小嘴儿叽叽叫的时候,他马上“奶奶呀,奶奶呀”边叫边跑到厨房找奶奶。当他知道奶奶是嘴对着嘴,让小斑鸠终于喝水的时候,他高兴极了,当即把小斑鸠从笼子里掏出来,举在头顶上,在客厅里又蹦又跳地转着圈儿唱起来“小斑鸠你活了,感谢奶奶大专家。”

吃早饭的时候,奶奶学着现代人的饮食搭配,又用嘴对嘴的办法给小斑鸠喂了一大口灌装牛奶,小斑鸠的愫愫立马鼓胀起来,悠然自得的蹲在阳台一角,不停地用它的黄口小嘴儿梳理着卷曲的羽毛,不时地歪着小脑袋瞧瞧这个,瞅瞅那个,好像说,“谢谢你们救了我,这家人真好。”

“咋样宝宝,我说有办法就有办法吧?”奶奶说,“我敢保证鸠鸠儿死不了了。”

听听,奶奶已经给小斑鸠起了新名字了——鸠鳩儿,全家人像救人一命似的畅然若释。

“妈,以后最好让小斑鸠自己喝,注意禽流感。”儿子告诫说。

“是不是也像人喝饮料那样,用根塑料管儿什么的。”儿媳附和着。

“咦,那不中,弄不好会戳破鸠鸠儿喉咙。”奶奶说,“没恁多讲究。”

那天晚上,正当奶奶在厨房里想着法儿,把第二天的伙食调剂得大家都尽量满意时,部队打来了紧急电话,通知儿子、儿媳迅速归队。奶奶立马没魂儿似的晕头转向起来。特别是当听到儿媳说,明天要带宝宝一起走,奶奶晚饭也没吃,悄悄关门睡了。

第二天早晨,在儿子他们出发时,奶奶出人意料没去送行,躺床睡觉。我没攀她,我知道她为他们忙了一夜。况且孙子猛一走,她心里也不是滋味儿。可就在儿媳的自驾车发动起来的时候,却到处找不到孙子了。这可急坏了这对儿一贯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的军官夫妇。他们俩心急火燎的在小区大院子里边喊边找。

我站在一旁没当回事。想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大孩子,能到哪儿去呀?说不定这会儿还在卫生间里蹲呢。我赶紧回屋子里找了个遍,没见人影,我急了。当下我把老伴拉起来吼了一顿,谁知她比我还厉害,“不知道,不知道,就不知道!”

别看老伴坚强得像刘胡兰,我断定还是她的事。因为昨晚她奶孙俩在卧室里嘀咕半夜的。当时我就听见奶奶厉声说:回来才几天呀?这不给点个火样吗?(老家俗语,即瞬间之意)。嗯,你就听奶奶的,看他们能把你怎么样。

想到此,我马上示意儿子,让他找他老妈解决。大概有十几分钟,我儿子和他的儿子一起从楼上下来了,说是在邻居家里找到的。孙子抽泣的脸上还带着泪花。临上车,我儿子回头对我说,“爸,您就别送了,上楼劝劝俺妈吧,明年我们一定还要把宝宝给您带回来的。”

不送?能过意吗?当我快步走出小区大门外时,他们的自驾车已经开出好远了。在将要拐弯的时候,车子突然停了下来。我看到孙子下车慌忙向我跑来。我以为他们落下什么东西,赶紧对着他的方向边跑边喊,“啥忘了?我回去拿。”

孙子不吱声,只管一个劲儿的往回奔。在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看到他的两眼还汪着泪。直至跑到我们楼下他才停住。然后双手在嘴上做喇叭状“奶奶,奶奶”的喊叫起来。不一会儿,奶奶那颗苍白蓬乱的头颅,从我家封闭阳台的那扇打开的窗子里,悄无声息地探出来。

“奶奶——奶奶——明年暑假我一定回来!奶奶,您记住,等小斑鸠能飞了,您一定放生它呀,奶、奶——”他那童质很重的声音有点颤抖。

我没听见奶奶回答。只看到她那只干枯的手伸出来扬了一下,旋即一切就消失了。

按说,奶奶不是感情脆弱的人。她自己说,她可能就是人说的冷血动物。一般二般的动不了她的心。在我印象里,的确很少见她动过情,流过泪。记得在我们成家时的艰苦年代,有一次,她为了孩子学费,晚上下班后慌慌张张到街上贩卖蔬菜,不幸被一辆靠边的小货车轧伤了脚指头。当时众人立马围住了那辆车。那个中年司机吓得跪在她面前鼻子一把泪一把的说,他是靠给人拉货养活八十老母的。她二话没说让他走了。后来没到她把菜卖完,脚肿得就像气蛤蟆了,火烧火燎的疼。那时候的通讯不像现在,给谁捎信呢?无奈,她自己爬到半夜才回到家。当时,全家都哭声一片了,她却一滴泪没掉。还有使我难忘的是我的岳母去世,那是她亲娘啊!她不但没哭一声,而且还是一滴泪没掉。当时我急了,把忙乱中的她拉到一边说,这是啥场合呀,你得哭呀,哭啊!她一把将我推个趔趄说,“我顾不上,你哭去吧!”

今天,咋就因为这只小斑鸠突然变个人呢?是老了感情脆弱?还是性情变了?不说秉性难移吗?

是的,我也知道这个小斑鸠不是一般的斑鸠。虽然它没有像其它动物那样特立独行,那样精美绝伦,但它却是很有灵性的一只鸟。按老伴的话说,比人都强。而且还不止一遍地说,世上的一切动物都有灵性,只要真心待它,都能以心换心。”

孙子刚走两天,这只小斑鸠就开始拉肚子了,一股子一股子的窜绿水。堆在笼子里一角,微闭着眼睛,小脑袋一歪一歪的,要伸腿儿的样子。

这可急坏了奶奶。她掂住鸟笼子,到处找养鸟的和卖鸟的拜师请教,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药水、药粉、药片,都试了,她可真的没恁多讲究,都是用嘴对着嘴濡喂的。有一种很苦的药水,这边喂了鸠鸠儿,那边转身跑到卫生间把刚吃过的饭吐个净光。

奶奶在千辛万苦中救命,鸠鸠儿在奄奄一息里挣扎,一下持续了好几天。

突然有一天的黄昏,正当我和老伴愁眉苦脸,无精打采之时,也许真情感动了上帝。恰遇一过路的好人主动献出一个用“红糖加小米熬汤”的妙方。老伴喜出望外,当下回家照此办理。而且还是晾凉后嘴对嘴一连濡喂两三天。结果,奇迹真的出现了,病入膏肓的小斑鸠居然好了起来。

转眼一月过去,奶奶的辛劳使小斑鸠发生了可喜变化。首先是个头儿明显大了,原来身上的那些灰不溜秋的卷曲绒毛不见了,代之一现的是光滑明亮的棕色羽衣。翅膀和尾巴顶端,也星星点点冒出了几根黑白相间的翎尖。特别是它的小脖经一周,不知不觉长出了红、黑、蓝、紫四种颜色的斑点羽毛。就像小姑娘披上一条华丽围巾,高雅极了。奶奶一脸阳光,几乎一天一个电话给孙子报喜,尤其在鸠鸠儿唧唧叫唱的时候。她不止一遍的给我说,鸠鸠儿可像咱孩子小时候学走路了,一天到晚在屋子里扑扑楞楞的练着飞。开始往茶几上飞,后来又往她肩上、头上飞。而且犟劲儿可大了,客厅里的那个最高的空调柜机,它一连能飞三四次才飞上去。有时候摔得扑腾扑腾的不嫌疼,不气馁,直到飞上去为止。还像个新来的小客人,好奇的把屋子里的每个旮旮旯旯都看个遍,这儿扒扒,那儿挠挠,十分悠然自得。

半月后的周日上午,老伴刚出去买菜,我正在书房打电脑,突然听到“咕咕嘎,嘎咕咕”很清晰的斑鸠叫声。我想可能是鸠鸠儿的父母来找鸠鸠儿吧。我悄悄的将屋子里的每个窗口都看个遍,却没有发现什么。当我刚回到电脑桌前坐下来,复又听到和原来一模一样的叫声,而且这一次特别清晰嘹亮。我又立即起来,像猫逮老鼠捏蹑脚蹑手在屋子里寻觅。啊,终于发现了,原来是我们的鸠鸠儿在空调柜机上正勾着小脑袋,伸着脖经卯足劲儿叫呢。我兴奋极了,赶紧给老伴打电话报喜。她以为我给她开玩笑,当即挂了我的电话。可她还是慌里慌张地赶回来了。她抱住鸠鸠儿一边亲昵一边说,我的小乖乖儿吔,你真的会叫了吗?再叫一声让奶奶听听?鸠鸠儿好像懂得奶奶的心愿,忽一下飞到空调柜机上去了。这时我们老夫妇俩,就像第一次听孩子叫爹叫娘那样欣喜,并排立在鸠鸠儿面前,满怀深情的等待着那一声天籁之音。可鸠鸠儿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却用小嘴儿不紧不慢的梳理起自己羽毛来了。

“咕咕嘎,嘎咕咕”在我和老伴分别正忙的时候,鸠鸠儿真的又叫起来了。老伴慌忙从厨房跑出来,用沾满两只面粉的手把鸠鸠儿抱到我跟前说,哎呀,真会叫了,听声儿还是母呢。

“你咋知道?”

“那,不是夸口,这方面比你强。”老伴站我面前边说边学起来,凡是“咕咕嘎,嘎咕咕’,像咱鸠鸠儿这样一连两声的叫法,而且体形和脑袋长得很秀气的肯定是母;凡是‘嘎咕咕——’、‘嘎咕咕——’单声叫,而且后音拉的特别长,脑袋和体形都憨大憨大的都是公。不信,你那天到树林子里仔细听听看看就知道了。”

是啊,隔行如隔山,不能抬杠。

“霜降”不期而至,天确实凉了许多。老伴的病最近有所加重。这几天她不停的咳嗽,不停的吃药,随时就有吓人的情况出现。我和大女儿都一个劲儿的催她赶快把小斑鸠放了,抓紧到南方小女儿家去。有时候她答应的挺好,就是不见行动。那天因为单位有事,我一天没回来吃饭。当夜里八九点,我走进小区大门里,意外的没看到自家窗户灯光的时候,不由加快了脚步。进屋开灯一看,原来老伴已经睡了。鸠鸠儿小猫儿似的偎依在她的脸庞。见我进来,小斑鸠直直头,伸着脖经咯喽咯喽地嘟哝了几声,好像在说“一天都哪儿去啦?奶奶病了,知道吗?”

我问老伴咋样,她没回答,却轻轻抬起另一只手,把卧在她腮边的鸠鸠儿指给我看。然后小声说,“可像个孝顺的孩子啊,看我病了,一整天哪儿也不去了,就······就、就偎住我。”说着又咳嗽起来。

我知道,老伴这个病最怕发烧。当我用手抚摸她额头的时候,鸠鸠儿俨然像奶奶的卫兵,立马在我的手背上狠劲啄起来。

老伴嗔怪说“鸠鸠儿——”它才停止。

“有点烧,还住院去吧!”我生气地走出卧室说,“你就不听,因为这只小斑鸠,非把老命搭上不可,整天弄得都不安生。”

“你不用嫌弃,明天我就带它走。火车不是······不准带吗,我给侄女说了,让她开面的送我;给宝宝也说了,明年我回来再、再放生它。”她咳嗽着坐起来,紧接着就上气不接下气了。鸠鸠儿忽一下飞到窗台上,一双小眼睛直愣愣的盯着我,好像在说,奶奶有病你还吵她?

“你千万不能坐小车。”我说,“你晕车那么厉害,不想活了是不?”

第二天一大早,大女儿带来了120,这是老伴“立秋”以来第三次住院了。临出家门,她喘着气交待我说,医院的事你不用操心了,在家把鸠鸠儿给我管好,就算你的大功劳了。

要说这个小斑鸠也真有心思。奶奶住院的头两天还算听话,到了第三天,它好像知道奶奶病重似的,马上不吃不喝了,困兽般在每个窗户上乱飞乱撞,羽毛蹭掉一屋子,头上碰出了血道子,眼看要毁得不成样子。

我不得不给老伴报告了。她生气说,你还是文化人哩,咋恁指不住呢。你肯定没按我的方法去弄。我感到冤枉极了,一气之下把小斑鸠装进笼子,连同我配置的饲料一起掂到了医院病房里。当时老伴正半躺半卧输液,看到鳩鳩儿突然出现在面前,先是猛一愣,接着就喊叫起来,“咦,鸠鸠儿,快来快来!”她猛然坐起来,像久别重逢的母子,伸开双臂去抱鸟笼子,一下把吊瓶的铁架子拉倒了,针头立即错了位,手面上骤然起了大包——跑水了。

女儿一边埋怨我,一边赶紧把护士叫来。一阵忙乱之后,恢复了正常。护士临出门很不满地看我说,“您以为这是公园呀,赶快掂出去吧!”

笼子里的鸠鸠儿早就看见了病床上的奶奶,它发疯的唧唧叫着,不停地用它那稚嫩的小脑袋寻找着笼子里每一个可能钻出去的缝隙。霎时,它脖子里的那条“华丽围巾”就呲腾得不成样子了,好几根秀丽的羽毛,柳絮般飘落到附近的病床上。

奶奶看护士走了,马上坐起来,手指着病房门压低声音说,“快快,关门关门,看让俺鸠鸠儿急的,把笼子给我。”

还没等我把笼子在她病床上放稳,奶奶就伸过一只手开始拔笼子门钉。刚抽不到三根,鸠鸠儿就挤出来了,一头扑奶奶怀里。

“嗯嗯嗯······”没等奶奶反应过来,鸠鸠儿的小嘴儿就插进奶奶的大嘴里了。

病房里一片唏嘘声。人们终止了一切动作,连临床的那个危重病人也停住了*吟呻**。大家都在聚精会神的观看着这难得的一景。

时光又走过一月,“立冬”悄然来到中原。连日的雾霾像一口大锅从天上扣下来,使人郁闷难耐。预报说最近有较强冷空气,大雪暴雪跟着来临。近日随着空气质量的下降,奶奶的病情越发严重。医生给她配置的那个吸氧机,本来是急救用的,最多也就是晚上睡前吸几口,以防夜里出现窒息。可这几天她不但白天吸,每天夜里几乎抱着不离手了。致于她南飞的事,我已不抱任何希望。眼下最重要的,得赶快操持她在家过冬的取暖设备。正要装壁挂炉时,南方的小女儿专程回来接她老妈了。而且还带来了真正使老人家动心的话——他们托关系,给她专门约好了一位著名呼吸道疾病专家,在那边等她会诊呢!而且人家说了,她这个病有“出根儿”的病例。这回奶奶当事儿了。她要下决心放生她心爱的鸠鸠儿,因为她做梦就想把这个病“出根儿”的。

当天晚上,我被厨房里特有的香味所吸引。过去一看,原来是老伴在用牛奶、红糖炖小麦。我说这又在哪儿学的营养餐啊——恁香?她说,你白眼乞,我是给鸠鸠儿饯行的。吆嗨,看来这一次奶奶和鸠鸠儿都要飞了,我心里有点酸酸的。

第二天一早,老伴像打发女儿出闺那样,给鸠鸠儿梳梳羽毛,擦擦小嘴,洗洗两只小爪子。我还看到她特意找了一根红线绳像标记信鸽那样,绑在鸠鸠儿的一只小腿上。她说,以后无论鸠鸠儿到哪儿我都能一眼把它认出来。可这根红线绳临到出门的时候,她又把它解掉了。她说,这使她想起了小时候那个穿衣全是蓝黑的*革文**年代。因为有一个“可教子女”(黑五类后代的别称)在学校里穿上一件母亲特意给她做的本命年红棉袄,而痛受*卫兵红**批斗的往事。她担心鸠鸠儿入群以后,万一成了另类,受到欺负可怎么办呀?还有一件事她做得也很衷情——她明知道鸠鸠儿马上就要飞上天空了,她还是把笼子里的食罐儿、水罐儿都装得满满的;然后,她双手握紧鸠鸠儿,把它举到阳台打开窗子的外面,象嘱咐第一次出远门的孩子说,“看好了鸠鸠儿,平时奶奶不让你出去,就怕你找不到家。今天,我在这个窗框外面给你绑一块大红布,看到它,你就找到咱家了,千万不能认错了门啊,嗯,记住了?”

说来也怪,这时的鸠鸠儿很乖的唧唧唧了几声,立马回头亲奶奶一口。可就在往笼子里装它时,一连几次,它都硬着脖经扭出来了。奶奶知道鸠鸠儿不想走,可留不住呀,怎办呢?因为奶奶这个病不定在那一天,一气上不来,说没就没了。正在她唠叨之时,鸠鸠儿突然从她手里挣脱出来,先在屋子里慢悠悠的飞了两圈,像是留恋,像是告别;随即又落到奶奶头上,小嘴一撅一撅的给奶奶梳起头来了。我发现,鸠鸠儿的这次梳头给过去大不一样。过去是用它的小尖嘴儿在奶奶的头发上一道一道划拉的,现在就像大人给小姑娘编发辫那样,把奶奶花白的头发衘起来一缕,弯过来,再衘起来一缕,再弯过来,反反复复地进行着。当奶奶也感到这次和以往不一样的时候,只见她勾着头的地板上,砸出了滴滴泪痕。

在女儿知道母亲这次决心南行的头天晚上,立马在网上购了火车票。可就在这天上午即将登车的时候,她又不得不赶快把车票退掉,原因是奶奶又把鸠鸠儿从外面掂回来了。老人家说,真没办法,她从笼子里掏出来几次,鸠鸠儿就返回来几次。最后她狠心的把它往天上一撂,掂住笼子就往回走,可还没等她走多远,鸠鸠儿就一下又扑在她怀里了,而且硬抓住她的衣领不丢,还一个劲儿的给奶奶亲了又亲。嗨——她摇着头说,这个狠心——实在难下呀!

那天傍晚,女儿决心和母亲一起去公园放飞这只小斑鸠。然而一直到天黑,当她们回来的时候,不但小斑鸠没放掉,母女俩都泪眼涟涟的又把小斑鸠掂回来了。女儿摇着头说,真信服了,怪不得我妈舍不了它,这小斑鸠真够样儿,比人都能。当它听到公园里人说,今晚有暴风雪,死活不走了。不但钻进我妈鸭绒袄里不出来。还一个劲儿的给我妈梳头、亲嘴;要么就站在笼子顶上架起翅膀,两只小腿一颠一颠地跳舞,还伸着脖儿像小孩子哭一样不停地“咕咕嘎,嘎咕咕”地叫啊叫······整个公园的人,像看把戏一样把我们围了起来,大家都说,这鸟放了可惜了。

当天夜里,真的有了暴风雪,大地一片白茫茫,温度骤然降至零下。第二天一早,小女儿接到那位呼吸道疾病专家的电话,人家说最多再等两天就出国了,机票已经买好。

最给力的是孙子及时给奶奶通了电话。他说奶奶的这个病,能遇到“治出根儿”的专家是难得的。他央求奶奶赶快放生小斑鸠,千万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后来我想,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能那样说话,肯定有大人指导也在情理之中。不管怎么说,有效即良方——奶奶最听孙子的,这次看来她真的要下决心了。

晚饭后,老伴吃了药,吸了氧,像《样板戏》里痛说家史的李奶奶那样,开始给满屋子家人,诉说她为什么舍不掉这只小斑鸠的缘由。

“你们不知道啊,都说八哥灵通,不就是学人说话吗?俺这鸠鸠儿,比八哥强一万倍。像个哑巴孩子,心里透气,可有灵性,只要家里一进生人,它就立马“奶奶呀,奶奶呀”连声儿喊叫,接着就在客厅里来回飞一阵子,然后就站在那个高高的空调柜机上,俩眼直愣愣的看着生人。如果我和来人有大声说话或拉扯现象,它就赶紧往对方脸上、身上乱扑乱抓,非得我大声吆喝它才才停止。特别在我有病的时候,就一直偎着我······”说到这里,奶奶有点心酸。

奶奶说的是实话。她说她和鳩鳩儿是修来的缘分,谁也离不开谁。这个小斑鸠很懂事的。天稍微有点凉,就给她暖脸,暖脚,就寸步不离;在奶奶择菜、捡粮食、剥花生的时候,它就用两只小爪子吃虫子、捡沙子给奶奶帮忙;有时看奶奶在家寂寞了,它就乖乖的摇着小脑袋唧唧咕咕地给奶奶唱歌,还小腿儿一颠一颠地跳舞;在吃饭的时候,它能把盘子里的菜不停地往奶奶碗里一点一点的衔,直到把一盘子菜衘得干干净净。有一次它还把盘子里的花生米,衘起来直接往奶奶嘴里送。更感动人的,每天吃罢早饭只要奶奶一拿起木梳,鸠鸠儿就立马站在奶奶肩上,头上,用小嘴儿一下一下地帮奶奶梳头。它非常依恋奶奶,一会儿不见,就满屋子找。飞了这间飞那间,直到看见为止。尤其在奶奶每次出门换鞋的时候,只要鸠鸠儿发现,就立马飞到她头上、脚上,任她怎么扒拉也弄不走它,每次都是奶奶把它抓起来,放进卧室里关警闭了事。

最后,奶奶像领导作总结说,人不能糊涂,儿女再亲,各有一家,那能天天守着你吗,可俺鸠鸠儿能做到呀。奶奶突然站起来说,我觉得这只小斑鸠就是神鸟,你们知道吧?这两天它突然变了,变得让我讨厌起来。它不但把刚装满的食罐、食罐接连蹬翻,还把好几个碗碟扒掉地上摔碎,最厉害的它把屎拉到床上、灶台上、案板上,而且屡教不改。知道不?它这是在赶我去南方啊!

是的,我就遇见过一次。那天中午下班回来,在走廊里我就听见奶奶好像在屋子里和谁吵架。一进屋她就拉住我,指点着床上的鸟屎说,“你看看,你看看,真气死人了。嗨——赶快放飞它算了。”

那天夜里,老伴曾认真的对我说,按说咱不能糊涂,一只斑鸠也就十来年寿命,头年儿子第年孩儿,南方躲冬是小事,耽误它生儿育女是大事。问题是咱得给它找个有吃有水有树有鸟有同类的地方,就像一个在外漂泊的游子,让它有回家的感觉,才能让人放心呀。

第二天是雪后晴天。奶奶慌慌张张吃了饭,她把小斑鸠紧紧抱在怀里,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一只手不停地捋着它的毛羽,嘴里发出喃喃声,“鸠鸠儿啊,今天你走吧,奶奶真的顾、顾不住你了——”

老伴说到这里,鸠鸠儿像一个懂事的孩子,立马挣脱奶奶的手,一下飞到奶奶的头顶上,开始认真的用它的小嘴一缕一缕的给奶奶梳起头来。“你们看、看啊,看——啊。”奶奶哽咽着喊。

当我看到小斑鸠又像前天那两次放飞它那样,在奶奶头上做起工来。我一把将它从那苍白的乱发里抓下来塞进笼子,迅速按下笼门的四根竹钉,掂起来就大步向门外走去。

距我们家不远的一个小公园,有游廊凉亭,竹林草坪,数十棵水桶粗的雪松已经簇拥得密不透风。平日里游人不多也不少。双休日的小学生成群结队的在这里游戏玩耍,他们丢下的食物引来了众多鸟类聚集,人与鸟比较和谐。老伴说过,这里是她踅摸了好几个地方的地方。

小晌午的雪后公园,弥漫着早春阳光蒸发出来的新鲜泥土味儿,太阳地儿的那几张连椅上都坐满了男女。当我提着装有小斑鸠的笼子,找到一块旁边有几颗高大雪松的草坪时,刚放地上,掂着马扎在后面追赶的老伴嗷嗷喊起来,“你别动,你别动,我放,我放!”

她慌慌走来,喘着粗气,接过鸟笼子,用颤抖的手把笼门的四根竹钉一一拔起。可我们等了好大一会儿,鸠鸠儿仍缩在笼子里一角不出来。奶奶把马扎放地上,坐在笼子面前,作着抱孩子状摊开两手说,“鸠鸠儿,出来吧,我的小宝贝,来,给奶奶亲亲。”

鸠鸠儿站起来抖了抖身子,它好像知道奶奶的用意,又蹲下不动了。

“原谅奶奶吧鸠鸠儿,奶奶真的顾不住你了。想家了,你就看准咱家阳台上那个红布记号,有、有爷爷在、在哩······”她又伤感起来。

这时,鸠鸠儿好像理解奶奶的心思,点点头,扭扭捏捏地迈出了笼子门。它先飞到奶奶怀里,伸着小嘴给奶奶亲一下,然后跳到奶奶肩上,从肩上又蹦到奶奶头顶上。这次它没能给奶奶梳头,却是原地踏步的在奶奶头上转了一个圆圈,仰头看看天空,又看看周围,却不知为什么,又迅速返回到笼子里去了。

奶奶无可奈何地站起来挠起了头。

这时公园里的人越围越多,他们以为我们在训鸟。当得知这只小斑鸠是野生的,又要放飞它时,有个富婆模样的中年妇女,立马跨到我们跟前,一边啧啧地说着可惜的话,一边掏出一沓子钱,央求我们把这只小斑鸠卖给她。

“不卖,不卖,多少钱就不卖!”奶奶生气地摆着手,摇着头。可她立即又微笑着反问这位女士,“你是不是会养斑鸠呀?”

“我们那会这个呀?”富婆一脸不屑说,“我是给我老公做补药的,都说野生的好。”

“看你多会说话!”老伴气愤的忽一下站起来,一把将笼子里的鸠鸠儿抓出来,双手使劲撂上了天空。

大家都仰着头,聚精会神的看着这只小斑鸠,在人们的头顶上悠悠盘旋,几圈之后,它就安安稳稳地落在了不远的一棵最大最高的雪松树顶上了。

任务完成了,我如释重负说,“走吧,你明天上午的车票,赶快回家准备吧。”

“没啥准备的。”老伴的气愤未消,“你回去吧,我得看它一会儿,决不能让它落到那种人手里,没看吗,人家在盯着它呢。”

午饭做好后,我一连给老伴打了几次电话,她都说再守一会儿。她说鸠鸠儿刚才又飞到她跟前来了。她说她把笼子里的食儿都倒在了地上,鳩鳩儿不吃也不走,就站在奶奶头上一个劲儿的梳头,一遍比一遍功夫。老伴带着哭腔说,“嗨——这、这,我、我可咋办好呀?”

哎呀,天下奇事——人和鸟真的谁也舍不了谁了。

这时,正好小女儿从外面回来,我们俩一起急速向那个公园奔去。一到现场,首先惊呆的是女儿。她赶紧把小斑鸠站在母亲头上梳头的情景,迅速用手机连拍了几个照。还一个劲儿说,看来真不能把这个小斑鸠放生的,它已经和奶奶相依为命了。火车不让带,就租个面的把它带到南方我家去吧。

正在这时,孙子又适时给姑姑来了电话,他说,小斑鸠通人性是奶奶以心换心得来的,可奶奶经不起再伤感了,早晚得分离,早分比晚分好。

姑姑认为小侄儿说的是理,决定两害相权取其轻。她立马上前,把正在专心致志给奶奶梳头的小斑鸠一把抓在手里,大喊一声“赶快找你爹娘去吧——”,她像运动员投掷标枪那样,向着雪松树林的方向使劲扔去,转身掂起鸟笼子扬长离去。

当娘的最能忍耐女儿。在我挽着呆如木鸡的老伴往回走的路上,她还是一步一回头的往后看了又看,嘴里咕咕哝哝地说了又说,“鸠鸠儿,鸠鸠儿,千万别再飞到这地方来了,千万呀。”

吃罢午饭,奶奶没心准备南去的衣物。她还是放心不下鸠鸠儿。她说,鸠鸠儿在公园里万一找不到它群儿,再找不到奶奶,肯定要回家来的。于是,她搬了个小凳子,在她绑红布的那个打开的阳台窗口前,实实在在地等了好一阵子,没见到鸠鸠儿的影子。她着急了,竟又神经质的向那个公园奔去。

夕阳的余晖,把这个小公园照得温和灿烂,除了几张连椅上偎依的情侣,一切都很安静。老伴先到上午放飞鳩鳩儿地方看看,她用脚呲腾呲腾那一片干枯的草坪,看看还有没有鸟食儿,结果一粒也没发现。这时,她像一个孤独无靠的老人,一屁股坐在地上,两眼呆滞滞的守了一两个小时。这里斑鸠真的不少,成群的在她的头顶上踅来踅去。时而落地觅食,时而站在树上窥视。可那个是我的鸠鸠儿呢?嗨——要说那一个都像,但没落到奶奶头上的肯定都不是呀?她后悔了,真不该给它解掉已经绑在它腿上的那根红线绳。难道鸠鸠儿这就把奶奶给忘了?不会,不会!奶奶自信地摇着头。对了,天快黑了,说不定鸠鸠儿现在已经在家里等奶奶呢。她赶紧给在家的小女儿打电话。当听说家里没有时,她命令说,你哪儿也别去,啥也别干,你给我守着那个绑红布的窗口,守好,鸠鸠儿一定会回去的!说着,她又原地坐了下来。

我下班到家,做晚饭的女儿说,妈妈又去那公园半天了,还没回来。我又气又急,立马赶了去。老远就看到苍茫的暮色里,矗立住一个木桩似的苍茫老人。顿时有一股酸楚升上我的心头。

软硬兼施——当我拉起老伴离开那个草坪时,她突然转身拍一下连椅上的一对儿埋头温情的男女,语无伦次说,“喂,孩子,你们要是逮住了,可、可······”

还没等老伴把话说完,那个情侣男像火烧着一样,忽一下站起来吼道,你这老太太,逮谁呀逮?我们犯啥子法了,神经病!

老伴咧嘴苦笑着,半天没反应过来。

嗨——是啊,为了这只小斑鸠,老太太真的要成神经病了。

我们到家的时夜幕已经降临。女儿做好了晚饭。老伴没心吃饭,先到阳台窗口察看。突然她火了,“这这、这是谁把窗子关住啦?咹?”

女儿说,刚才看起风了,我关的。

母亲吼道,“你小时候晚上不回家来,行吗,咹?神经病!”她逮着女儿出气,哗哗地把窗户打开。

女儿小心翼翼的把饭递到母亲手上。老人家端着饭碗,找了个凳子,就坐在那个绑了红布开着窗子的下面,她要等鸠鸠儿回家来。

这时候,女儿悄悄把我拉到另一房间说,爸呀,说实话,旁晚的时候,那小斑鸠真的回来了。落在了那个绑红布的窗台上,我怎么赶也赶不走它。女儿说,当时她很想把小斑鸠放进屋里来,可又一想,那样事就多了。最后她狠下心来,举起扫把终于将小斑鸠赶走了,并随手关紧了那扇窗子。

我摇头说,你呀——这、这事儿干的,这无论如何不能让你妈妈知道的呀——

后来我想,女儿的行为,对奶奶,对鸠鸠儿似乎是狠了点,但她也却不失英明之举。

晚饭后,奶奶穿着带棉猴的大鸭绒袄,像母亲倚门企盼风雪夜将要归来的孩子,一动不动的伫立在那个打开的阳台窗口前。一股子冷风嗖嗖的往屋子里灌,无论谁劝,她仍巍然不动。女儿小声对我说,爸,你说,这不是神经病是啥呀?

夜深的时候,女儿上前说,“妈,鸠鸠儿肯定找到它爹娘了。要不,能不回来吗?您待它那么好,放心吧,它明早一定会回来给奶奶送行的。您如果因为这受凉犯病了,明天走不了,专家会诊不成,那可真要后悔一辈子的。”

没多大一会儿,我终于听见老伴在唉声叹气中撤退。

天刚亮,奶奶真的又在那个窗口等鸠鸠儿了,连吃早饭的那个时段她也没放过。可一直等到旭日东升,该乘火车的时间了,鸠鸠儿还是没有回来。她无可奈何的两眼噙着泪跟我们一起走出了家门。然而就在我们刚迈出小区大门外的时候,突然从我家那高高的楼顶上传来了“咕咕嘎,嘎咕咕······”杜鹃泣血的斑鸠叫声,清脆而嘹亮。我惊喜地给大家说,你们看,你们看,那不是鸠鸠儿吗?在楼顶上喊奶奶呢。

“奶奶呀,你走了;治好病,回来吧。”是的,真是的,奶奶高兴地说,这是她听惯了的声音!大门口瞬间聚集了一大群人,大家都看到了,听到了,惊奇着,赞叹着。

奶奶停住脚步,眯起眼睛,仰起的那张老脸上,瞬间涌出两行浑浊的泪。她向着楼顶上那只仍在声嘶力竭叫喊的小斑鸠,摆了摆手,泪花晶莹的脸上绽出了深情的微笑。 “我说俺鸠鸠儿不会忘记奶奶吧,嗯?”她回头对着小女儿嗔怪说,“都怨你——昨晚你把那扇窗子关住了,要不它能不回来嘛?”然后她又往回走了几步,招着手,大声向着楼顶喊到,“鸠鸠儿,听奶奶话,找你爹娘去吧,奶奶会回来的——”

真是的,楼顶上的那只斑鸠嘎然停止了叫声,身子一跃,迅速向天空飞去。

在我们走向公交站的那一段路上,突然有一群斑鸠在我们头顶上飞来飞去。奶奶高兴地指着那个领头的小斑鸠说,你们看呀,飞在最前面的那个就是俺鸠鸠儿,它带着它的一大家子来······来送我的,送我们的······奶奶说着,走着,望着——

二0一八年一月二十九日(许载春 文)

难舍的一段情缘,难舍的那一份情缘原唱

许载春:(曾用笔名许再春、路远、石山),本名许道祥,男,大专文化,*党**员干部,原籍河南省泌阳县人,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驻马店作家协会理事。八十年代至今,在全国各报刊杂志发表拙作百余篇,其中《奔流》复刊时还专门找其约稿,发表《难忘的旧情》一文。2011年6月,散文《莫让贪官前腐后继》获驻马店市《征文大赛》三等奖;2017年4月,散文《传承的年集》获全国《三毛散文奖》优秀奖,并颁发证书和奖金。为宣扬人与自然的和谐,用了一年多时间写了本篇纪实性散文——《难舍的一段情》,于2018年初发于《奔流》编辑部,刊载《奔流》2018第二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