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梦昆剧 (南柯梦庐剧)
🏷️ 宁宁0918
✍️ 这个人很懒,什么都没留下。
📅 2026-03-13T17:51:34+00:00

老北京的满汉饽饽铺,在早年间,生意非常兴隆。一进到腊月里,各种点心蜜供就在紧急制作中了。据说早年间,好多有名的饽饽铺,从一进腊月十五就开始出货,京城各大宅门的家人们,赶着大骡子车前来买年下饽饽。
当然,这饽饽并不是指那一匣子一匣子的点心,而是成堂的蜜供,用各种糕点摞起来的贡品宝塔,有的能够高达一米二三,足足一个胖小子的高度。把这些如点心山一般的年货,买回家中当然不是为了吃,那是上供,给各路大神以及祖宗先人的。不过摆在桌案上半个月多之后,也就是正月初十之后,便可以撤下来,让子孙享用了。
如何把点心饽饽做的又硬又软,这是个大难题。所谓又硬又软,就是下面当底座的各式饽饽,要坚硬如山,这样才能扛得起上面的重量。而顶头的那一些呢?又要酥软可口。因为正月里拜祭完祖宗之后,作为“福根儿”这些东西还要分与后辈子孙共享恩泽。
据说当年乾隆爷就曾经在自己七十八岁那年,因为吃了一口略感坚硬的饽饽蜜供,而大为光火。特地传口谕要查办内务府的管事堂官。
现在想想,这内务府也是倒霉。乾隆老爷子,当时估计都没牙了,那油酥饼,黄泥糕之类的点心,他如何嚼得动呀?
冬日午后寒鸦成阵,一辆黑色的福托轿车在西四大街上行驶着,在这个抗战胜利后的第一个新年里,也就是西历1946年,赫府的第一男主人牧之先生,心里非常畅快。所以今天他亲自来到饽饽铺,挑选点心。
也是。从大处来讲,国民政府光复回朝,收拾起旧山河。从小处来讲,自己家里也是万般顺遂,一派繁荣。
大少爷承树,昨天特地从南京打来的电话,自己一切都好,未来的日子,他要在那里活动活动,见上几位大员,过几天就回来北平给阿玛祝寿。
而另一方面呢,二老爷也看出来了,自己那个兄弟老五虽然年少,但也是踏实肯干之人。最近纱厂的几位管事都向他汇报,由于处理得当,工人们的情绪还算是平稳,北平的这次工潮并没有波及到厂里。
这让二老爷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所以,他今天兴致颇高,来到了西牌楼下的老字号桂英斋,要挑点可口点心,外加上精致果脯,带回家,给自己的那位内宠佳人。
本来赫府这样的人家,是长期从这种高级满汉饽饽铺里订点心的,而且每逢年节自家的堂供也是由他们承包的。老北京的买卖店铺,如果能坐上宅门生意,那都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儿。
许多店里的伙计都会向顾客推销说:
“我们这买卖都是通大宅门的,你看西城的前国务总理,前清的那位王爷,对了,还有东四,电灯公司的老板,纱厂的东家,那些深宅高门,都是由我们常年伺候。主要是咱这东西地道!自然就招贵人喜欢。”
每到过年,端午,中秋三节,各个买卖店铺都会以送节礼的形式,串走宅门。就是把平时记得帐都收上来,像赫府这样的大主顾,都是由掌柜的亲自跑一趟,除了在账房那里结上前一阵的货款之外,还得抻头抻脑的张罗着,能不能进去给老爷太太请个安?
所以当赫二老爷兴致勃勃地来到点心铺的时候,小伙计赶紧往里招呼,掌柜的出来拱手相敬,又是看茶又是请安,完全是一副老礼,随后还得一通寒暄,言语之间那意思就是对老主顾的照应,我们太感谢了。
从小就爱吃他们家点心的二老爷,在这儿看了看各种货品,又瞧了瞧正在制作的各糖蜜供,随手接过掌柜的递给他的一块杏脯放在嘴里,说:
“我小的时候就爱吃这个,酸酸甜甜的味道不错。可那会儿我讷讷不敢敞开给我吃,说是怕逗出咳嗽来。”
哈哈哈哈哈。掌柜的一听便和二老爷一起笑了起来,他说:“那会儿您吃的桃李果脯是我爷爷做的,如今您再尝尝我做的这味道怎么样?”
“不错不错。还真行。”
吃完了这口之后,小伙计赶紧递上花茶来给二老爷清口。二老爷点着柜上的货品,说:“小盆糕,奶油杏仁饼,黄白蜜三件,再加上这个,这几种果脯杏干,再来点无花果,都给我包上。”
说到这里,二老爷笑盈盈的对掌柜的突然来了一句,我们家里人多,哪个房头都得送一份不是?
掌柜的一听这话,急忙问候:“您府上太太好,几位姨奶奶好。”
“都好都好。您惦记”。没等他说完,二老爷便插上一句,随后他活动着手里的一只蜜蜡螭龙,转过身来,便要离去。
小伙计一看赶紧打帘子,随后有人把那几大盒子点心也端到了二老爷的汽车上,
掌柜的也急急地送了出来。一个劲儿的在那儿鞠躬道别,繁文缛节,一个不少。老北京的买卖店铺特别注重礼数,对于宅门里的老主顾,更是得把府上的事儿都记得清清楚楚。
比如说同在京里,这家有几个房头,几处公馆,都得记明白了。正房的老宅和外边小公馆的帐千万不能乱,就像此时掌柜的一回身,便嘱咐小伙计道:“这是赫二老爷往老宅里带的点心。你记上,别和小公馆那边的账串了!”
在街上转悠了一遛够,等那辆黑色的福托汽车来到赫府门前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二老爷抬手一看表,七点半了,他估计着正房早就已经传饭了。
因为最近他经常在外面应酬,今天中午还跟梅珍太太说自己晚上不回来吃了,所以当他踱步到二进院正房的时候,打帘子的老妈子刚要开口喊,被二老爷伸手拦住,他轻轻地走到屋里,然后随手脱下自己的大衣,又摘了帽子,在那静静的看着坐在正厅里,那些吃饭的人。
今天在上房吃晚饭的人真不少。有梅珍太太还有老姑奶奶。除此之外,新搬过来的老姨奶奶绣点也在那里。这三位妇女年龄都差不多。
最年长的要数老姨奶奶秀点。她比二老爷还大三岁,此时已经完全是个花白头发的老妪了,前一阵子,绣点也赶了个新潮,把头发剪短了,她倒不是为了显得俏实漂亮,纯属是为了梳起来方便,绣点现在已经不在打扮上花那份精巧心思了。
这位老姨奶奶穿着一件烟灰色的丝绵大袄,下面是条黑缎的小绒裤,脚上就是一双平底的棉鞋,还是那种中间有一条梁的鲶鱼背棉鞋,完全是个老太太的样式。
53岁的王秀点太悠然了,穿衣打扮也很朴拙,她是那种从内帷纷夺中,挣脱出来的人。只是袖手旁观,从不下场掺和。她看什么都散淡的,不屑的。只是把心思都用在享受美食上了。什么酥造肉,蜜羊尾,烟熏鱼,小抓炒……王秀点的胃口特别好,那圆滚滚的身材,用二老爷的话说:都是好厨子喂出来的。
而二太太梅真呢,在这些人里,她的年龄最小,比老姑奶奶还小一岁。算是个小表妹,梅真有一半汉族血统,自幼生长在江南,所以,即便在北平过了半辈子,梅真依然保持着那种南派的婉约风貌。
一身豆绿的长锦袄里面镶的是银狐里子,不过样式却不像姨奶奶那般束身掐腰,而是宽袖舒展,长到膝盖,下面穿了一条贴身的丝棉小裤。但在外面还是罩了一条长长的丝绒百褶裙。是那种淡淡的松花色,整个人往那一站,就像一幅水墨画。
只有老姑奶奶,这位府里的原生女主人,此时的样子最为潇洒,她穿了一件乌缎的老式比甲。看那肩膀处皮草的出风,是一种金黄的短锋,很多人都会误以为是豹皮,实际上这种毛峰又短又密的名贵皮草是银鼠。金色的银鼠,实为罕见。以前是内廷的供品。
老姑奶奶这件比甲,还是当年老太太活着的时候,给女儿制备的。她非常偏疼,这位身子娇弱的小女儿,所以给自己这个嫡嫡亲亲的大闺女,用上了专供内造的名贵皮草。至于比甲底下的衣服,老姑奶奶则是想穿什么就穿什么。一件酱红色的毛绳子衫,就像是老五那种狗套头,如果穿在一个小伙子身上还可以,但穿在一个闺中妇人的身上就有点欠妥了,太随便了些。
不过老姑奶奶可不管,她没有什么打扮上的禁忌,怎么舒服怎么来。这贴身儿的毛绳子衫,是她冬日的最爱。下面是一条散腿的丝棉紧裤,裤脚扎在脚腕子上,怕的就是进风,一双很跟脚的羊皮底兔毛小棉鞋,那是玉儿的手艺。
这副颇有些古怪的装扮,也只有在老姑奶奶身上才有,她就是那么自在的坐在正位上,一边悠闲地吃饭一边随便的和嫂子说着闲话。
看着这一副冬日闺中老妪宴饮图,再看看旁边鸡翅木大几上的插瓶……
那是梅珍太太今天早晨刚摆上的岁寒三艳!
腊梅已经含苞待放了,那碧绿的官窑的水仙盆子里,已经摆满了凌波仙子,盆子里用缠丝玛瑙的大小珠片子,紧凑的压着水仙那雪白的根须。
挨着它们的是一大丛忍冬,红彤彤的珊瑚珠像跳跃的小仙子一般热烈活泼。几案的另一边,陈放着一个大大的赏盘,水晶玻璃盘里盛满了木瓜柠檬菠萝果,这显然是新时代的产物,都是从东安市场上买来的,特别是那熏屋子用的香水柠檬与菠萝果,都是从台湾坐着飞机运到北平的。那是闺中的高级赏玩之物。
在寒冬腊月傍晚之时,在大战初停,天下初定的大势之下,这几位女眷能够有这样悠闲的心情,吃着暖锅,在这充满了花香果香的华堂之中围坐。
二老爷一见此景,默默的在心里想:“哎,乱世之中,我苦心经营的这个大家庭呀,还算是对得起祖宗!”
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了一些欣慰。便开口笑道:“姐儿几个今天好热闹啊,都到我屋里来吃饭了。”梅珍太太抬头一看,丈夫已经站在面前了,便赶紧起身招呼旁边的二姑,说:“怎么不跟我传一声,悄摸声的就进来了。”
二姑笑着对太太指了指男主人说:“老爷不让打扰您呐!”
老姑奶奶转过头来随口问二老爷:“你吃饭了吗?”
二老爷答道:“我在外面早就吃了,你们吃你们的,我就跟这儿坐会儿。”老姨奶奶秀点一见此景,坐不住了,她赶紧站起来,走到二老爷面前从小丫头手里接过便鞋,随后又笨拙地俯下身去,帮坐在沙发上的二老爷解开鞋带,换上居家的拖鞋。
看着这位比自己年龄还大,如今也渐入暮年的老妾,二老爷不禁也客气起来,他伸手道:“让丫头干吧,你蹲下起来又不方便,这么胖!”
秀点一听这话,拿手绢捂了嘴,说道:“老爷说我胖呢,估计是嫌我吃得太多。”
大家听后不禁都笑了。随后,二老爷又说道:“倒不是嫌你吃饭吃的多,这点府里还是供得起的,我就是听人家说,若是身子太沉,血压就会高,以后容易头疼。”
老姑奶奶听了这话,便插嘴:“咱家倒没有什么胖子,咱俩都瘦。诶!对了,二嫂这两天就头疼,我瞧她也不胖,怎么也老头疼啊?”
此时,从二姑手里接过香茶的二老爷,抬头问梅珍太太:“怎么了?最近又犯偏头疼了。”
梅珍太太淡淡的笑了一下,说:“嗨,可能是老变天,阴沉沉的,所以我这两天又犯病了。”
“叫大夫了没有?”二老爷关切地问。梅珍太太推脱道:“算了,我这也是*毛老**病了,看了多少回,叫大夫也没用!”
老姨奶奶秀点听了这话,便插了一句,今天德国的比尔大夫来咱府上了,我让太太看看,她说不用!
“比尔大夫怎么来了?”二老爷一听,立刻转过头去问跟着他进来的管家老何。老何此时站在正厅的大门边上,在那远远的看着,一听二老爷问自己话,赶紧走上来,弯下腰,低声的说:“四姨奶奶有点儿……”
这话还没说完,二老爷立刻把茶杯放下了,皱着眉,立刻问道:“心墨,怎么了?今天又不舒服了?”
老何听了这话,也只能尴尬的笑了笑,说:
“比尔大夫看完了之后说一切正常,没什么大事儿。”
可这个回答却让二老爷不满意了,他站起身来沉着脸说:“要是有事儿了又怎么办?叫大夫一定是不舒服了!哪能没事儿?”
说完这话,他扭过头去,对桌上的几位女眷说:“你们先吃,我上后边去瞧瞧。”
没等大家反应过来,二老爷已经开始往外走了。管家老何一看,赶紧招呼二姑,又把那刚刚收起来的大衣给二老爷披在身上。随后,小丫头挑帘子,就这样如一阵旋风一般,二老爷又从前院消失了……
男主人走了之后,晚饭依然在继续,可接下来的时间里,大家都不吃了,就连那个平时好吃的王秀点,此时望着那可口的菊花火锅,也不方便再下筷子了,很显然,梅珍太太已经没有任何胃口了,碗里那半碗米饭,都剩下了,只是转过头去让二姑给她倒茶,
坐在她上手位置的老姑奶奶一见此景,也没了心情,本来今天在姑奶奶面前摆着一小盅木瓜酒,她原想喝一口暖暖胃,可这会儿也吃不下去了。二哥这一亮相,随后又急急的退场,让老姑奶奶心里挺不快的。
老姑奶奶挑起眼眉,轻轻地问了一句:
“二嫂,他是不是最近老在花园子里歇呀?”这话让梅珍太太不好接了。与此同时,那个闷头吃饭的老姨奶奶秀点也赶紧放下筷子,她知道此处已经成了是非之地,自己得赶紧回屋。
这种闺中角力,老姨奶奶向来不参与,反正自己手里有定海神针。操那些心干嘛?
所以36计走为上策,省得被拉帮结派在裹挟其中。此时,绣点用丝帕子擦了擦嘴,赶紧站起身来说:
“姑奶奶太太,你们慢慢吃,我想起来了,我屋子里小风炉子上还喂着牛肉汁呢。我得赶去看着锅,老妈子不会弄。我最近做了点儿小灶,明天给你们当早点。”
说完这话,她微微的屈了一下腿,表示行了个礼,随后赶着三步两步的往外跑。
对于秀点的心思,梅珍太太看得很明白。是啊,人家用不着跟这掺和,早早回屋子里享福去了,所以她也不留。梅真微微的扬了扬手,让老姨奶奶走了。
此时,饭厅里只剩下她和姑奶奶这两个妇人了,几个老妈小丫头,在远远的地方站着,准备等饭后上来收家伙。
而这饭呢,俩人谁也没心思吃了,就这样梅珍太太拉着老姑奶奶径直走到了自己的卧房中,老姐儿俩直接坐在了炕上,脱了鞋,盘着腿在一个小炕桌边准备吃茶。
老姑奶奶回身一望,这张雕花大炕铺得平平整整,而炕沿上的小炕桌也摆得端端正正。桌子上放满了零碎东西,估计是好几天都没撤了!
就凭这一点,姑奶奶便知道,最近这一阵子嫂子都是独守空房的,如果哥哥最近常住在嫂子房里,这小炕桌是不会总放在上边的,很多微妙的东西用不着用口去说,只需拿眼睛观瞧,拿心思去感受。嫂子梅珍那满眼的落寞,老姑奶奶一派明了。
小红把茶水送上来,梅珍又随手把炕桌上的什锦攒盒打开,从里面捡了一只金丝小蜜枣,递给了这位和自己贴心的小姑。随后,她懒懒地说:“嗨,你二哥,最近老住在花园子里,跟我这儿,就是禀明了公事,就找不见人了!”
“赵辛茉也太不像话了,我听说现在她早晚都不上你这问安来了。”
老姑奶奶此时满脸不悦,梅珍太太听到这里微低着头,半晌不说话,等再抬起头的时候,那眼圈都略略的有些红了。她艰难的开口说道:“你二哥说,赵心茉最近不太舒服,就把早晚过来请安的差事,给她免了。我。我也不好意思愣叫她呀!”
“哼,这招还真是老法新用,这不就是拿装病争宠吗?还找德国大夫,实际上呢,我昨天还看见她在后花园子里舞剑呢,什么毛病也没有,成天哼哼唧唧的,这都大年下了,往家里招个大夫还是个洋鬼子,这点年前的吉利气,都让她给放跑了。”
说到这里,老姑奶奶把盖碗茶狠狠地往炕桌上一蹲,随后愤愤道:“二哥也是糊涂,越老越糊涂,放着自己身子不保重,如今在外面弄了个小公馆不说。挨家里还成天把赵心墨捧的跟菩萨一般。你放心,我回头跟他说,嫂子,我得替你站出来评评这个理。”
“算了,听到这里,梅珍太太倒为难了,她一把摁住小姑子的手,说:“都老夫老妻的了,为这点儿事儿别扭,不值当的,而且你一跟他说,他回头又疑心是我在背后挑唆的。上回你知道。”
说到这里,梅珍太太向外面看了看,见也没什么人,随后便低声说:“你知道,当初三姨奶奶采莲闹那会儿,你二哥足足跟我别扭了半年,后来还是你张罗着给我过生日,这才和的好,如今我再为了赵心茉得罪他,何苦呢?
我现在也想通了,我就在这屋子里对付着熬着吧,别的我不想,我只是想等我那婉儿回来。是死是活的,我们娘儿俩这辈子也得见个面呀!要不是为这,我现在真想去当姑子去,或者干脆自己找个院儿,自己去住,横竖不在这里,腹背受敌,天天受气了。”
嫂子梅珍说这话的时候,眼眶里已攒不住泪水了,那一串珠子噗素素的顺着脸庞滑了下来。
说到女儿承婉,这是梅珍太太心上最大的痛点。如一个血窟窿一般,虽然有时能够结上痂,但轻轻一触便会破裂,继而咕嘟咕嘟的又流出了鲜红的血。
所以在这夜深人静,独守空房之时,她又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女儿若是在身边,何至于如此孤寂呀!女儿原本应当是她一生的依靠啊,可现在呢,生死难卜,两下茫茫。”
想到这里,梅珍太太再也忍不住了,把帕子放在唇边,呜呜的哭了起来,老姑奶奶见了也是不忍心。她站起身来,坐到了梅珍太太的身边,紧挨着她,用手帮她摸索着后背说:“别怕,别怕,一切都好,你放心,我给你找人扫听着呢!”
“扫听?”梅珍太太听了这话,立刻扬起眉毛,问这位深藏不露的小姑子,姑奶奶朝她神秘地笑了笑,小声说道:
“我让二哥跟广沃那儿打听了,小婉如今不在北平,她在他们那边的地盘上,挺踏实的,国共接下来就要谈判了,你就放心吧,以后没仗打了,孩子回来是早晚的事儿,你看看现在报上天天登,要和平要和平。等一和平了,小婉他们那边的人,就能过了名路了。孩子就能回家了。
八年抗战咱都扛过来了,小鬼子都打跑了,你想想,这好日子不都在后面呢吗?那么难的时候你都熬过来了,这马上就要团聚了,你又伤心起来,哎呀,也是我招的你。”
梅珍太太听了这话,身子略略的软了一些,她索性靠在老姑奶奶的肩上,缓缓的说:
“咱们姐儿俩在这屋子里也处了半辈子了,跟亲姐妹似的,我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个家以后肯定是人家王秀点的。人家是承树的亲额娘啊,你二哥在还好,若是哪一天我走在他后边,那才叫受罪呢。我得在人家手上讨生活呀!我一想到这儿,心里就揪得慌!”
“哎呀,你想什么呢?怎么会呢?”老姑奶奶盯着梅真严肃的说。
“承树,那正经是你的儿子,你是他的嫡母。而且我看秀点这人也本分,毕竟那是老太太调教出来的,她的孩子不会欺负你的,这点你放心。再者说,退一万步讲,以后若是有什么变数,我告诉你,我手里有银子,大不了,咱们搬到外面去住,不在这受气。
我哥就算是再糊涂,也不能不顾你。这点儿你放心,咱们家在天津,在北平,在老家庄子上有好几处宅子呢,你住在哪不是享福。别瞎琢磨了,你稳坐泰山吧,你就是日后的贾母,怎么自己先乱起阵脚来?
至于那个赵心茉,不过是作妖争宠,不用把她放在心上,要依我琢磨她这也不是针对你,她是针对小惠的。”
梅珍太太听了老姑奶奶的分析,不禁一怔,她望着姑奶奶追问一句:“怎么说?”
“你想啊,他赵心茉再怎么着也是奔三十的人了,外面如今又来了个花枝似的年轻姑娘,她能是小惠的对手吗?小惠如今虽然是在外宅里呆着,倘若他日得了宠,搬进来也说不准。到时候就轮不到她赵心茉兴风作浪了,所以趁着这功夫,她不得赶紧抓住男人。”
哦,梅珍太太听了,微微的从嗓子眼里哼了一声,也没做什么解释,也没做什么分辨,只是在心里暗暗的松了一口气。
她觉得老姑奶奶分析的对,赵心茉如果针对自己,那不早就下手了,她既然能够安安生生的在这府里待了这几年,也没有起兵*反造**,估计还真是跟老姑奶奶说的那样,她是和外面的小惠打擂台呢。”
想到这里,梅真太太略略的舒了一口气,随后仿佛是不经大脑脱口而出了两个字:“唉。真累。”
讲完这话,她抬起头望着老姑奶奶,望着自己这位闺中多年的老姐妹,由衷的说道:
“妹子,早年间我还可怜你,你别笑话我,我跟你说的是实话,我可怜你这辈子也没出门子!那周公之礼,男人的滋味,你没有尝到。我觉得这终是一大遗憾,人生不圆满。可现在我想想,不瞒你说,我女儿若是能像你这么活一辈子,我这个当娘的,就知足了。
嫁了人又怎么样,嫁到穷家里,你得张罗营生,如今外面这个局势,我是明白的,连中产之家都吃杂和面了,乱世啊!
可若是嫁到这宅门里呢,倒是锦衣玉食,吃得好,穿得好使奴唤婢。可你看看我,你看看这。”
说这话的时候,梅珍太太用那带着翡翠戒指的手,拍着自己的肚子,说:
“这里面是五劳六伤啊。我这么多年受的委屈,你在一边是看着的。在男人那我得尽显贤淑,在那些小的面前,我得能够压人服众,这份担子呀!打我过门那天,就挑了起来,一日也没放下,也搭着我这人福薄命浅,没生个能傍身的儿子,你看看如今这个局面,在这个大宅门里,我见谁都心虚呀!”
“别这么说,别这么说。”老姑奶奶紧紧的搂着梅真,随后又缓缓的拍着她。不知为何,有的时候这位姑奶奶觉得这嫂子并不是自己的嫂子,她倒像是自己的一个妹子。
梅珍当初是那个满脸羞涩,见人未曾开口先脸红的小姑娘呀!那年她穿着一件夹竹桃粉色的半袖大袄,一条百褶的白绫裙子,站在厅堂里就那么怯怯的望着。望着这座重重宅院处处华丽的大宅。
在那时小小的梅珍便知道了,自己会由姨妈做主,将成为这座大宅院未来的女主人。梅珍知道,自己作为一个寒素人家的闺女,一个没落的老翰林的女儿,日后在这庭院深深的大宅里,虽然能够名正言顺的生活,但是也必有一份暗中的难处!
望着那个比自己大三岁的,面容清秀的表哥,梅珍真是又爱又恨又怨又嗔,这么多年来和他在一起做夫妻,心里总觉得隔着一层淡淡的窗纱。
这个家对于二老爷来说,是在外的苦心经营,而对于梅珍太太来说,何尝又不是对内的经营苦心呢?有的时候她真感谢老天能够给自己留下一位贴心的小姑子,如果没有她,以自己此时当下的境遇,在这个漆黑的冬夜里,她该如何自处呀!
二进院正房的灯熄得很晚,梅珍太太和老姑奶奶的窃窃私语还在继续着,而此时在那扇漆黑的花园角门之后,小湖之畔,竹林深处的三间暖屋里,则是灯火通明。一团春色。
慵懒的四姨奶奶赵心茉,躺在那张法式大铜床上,用手悠闲的摆弄着自己那珊瑚红色的睡袍带子,一边摆弄,她一边懒懒的对丫头小雨儿说:
“今天的汤药别往我这送了,我闻着就恶心,还有晚上的宵夜也不要了,让我清静清静。”
可这话一出,在外面洗脚的二老爷立刻就不干了,他赶紧把脚擦了擦,踏着鞋便跑来了,站在床前对四姨奶奶说:“怎么今天不吃药了?那哪行啊?这保胎药,大夫说一天也不能停。”
“可是人家喝完了之后恶心吗?”
“哎呀,我的小奶奶,你恶心是因为孕吐和这药没关系。”
二老爷在那里认真的解释着。四姨奶奶一看老头那急火火的样子,不禁哑然一笑,她扬着一张媚脸,把脑袋伸到二老爷面前,用一双清水眼盯着男人,随后戏虐的问道:
“你对女人生孩子怎么这么清楚啊?你那个大老婆和你那个老姨奶奶,当年生孩子的时候,是不是都是你伺候的呀?”
“哎呀,我哪有那功夫啊。”二老爷听了不屑地回答道:
“秀点生承树的时候,我还在上海的银行里实习呢,至于梅真生小婉的时候,我更没赶上了。我那会儿在英国利物浦读商科。她怀孕两个月我就去英国了,回来的时候小婉都已经会走了,我这是从大夫那儿打听来的,哎呀,我的小奶奶,我别人谁也没伺候过,就是专门伺候你的!”
说完这话,二老爷低头一看赵心茉那说光溜溜的玉足,便又着急了,他朝外面扬声喊道:“四姨奶奶的袜子呢?怎么没给穿上呀?这脚冰凉啊!”
小雨这会儿正要出去倒洗脚水,听了这话,赶紧回过身来说:“我放在屋里的小沙发上了。”二老爷又急忙跑到小沙发上边上去找,一边找,他一边在嘴里碎倒着:“放哪儿了,我怎么找不着啊?哎呀,我如今这眼神儿也不济了,我的眼镜子呢?”
望着自己的老男人,如此殷勤地为自己忙前忙后,半躺在床上的赵心茉,胸口万分舒展,心里也有一些暖意了。
想想自己腹中的孩子,再过八个月,就会躺在旁边陪伴自己了,到那时她在这个世界上,就再也不形单影只了。
一场仗下来,赵心茉成了孤儿,她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兄长,而那些所谓的什么叔叔,舅舅,早就不知躲到哪去了,即便是找到人,也会把她拒之门外的。
自己这只在乱世中飘零的蒲公英,此时终于找到了归宿。在这个家里,在这个老头的身边,多多少少她感受了一丝温暖,看着那个为自己忙前忙后的丈夫,赵心茉在心里暗自感叹道。
“哎,这段婚姻也就这样了,虽说是做个妾室,但男人对她还是有一份真情的,这些她看得出来,自己稍稍一不舒服,老头便急急火火的赶了过来,而最近这段时间,他几乎天天宿在自己房里。
即便是自己因为孕吐,偶尔把那脏东西弄在他衣服上,甚至是蹭在他手上,他都不觉得恶心。反而极尽柔情的安慰自己,照顾自己。又是请中医又是看西医,自己那天无意中说想吃点酸东西,于是什么蜜山楂大海棠,什锦果脯,老头亲自去外面寻摸?说是怕管家买不到好东西,要给她仔细挑些尖货。
昨天早晨二老爷还特地突发奇想,让厨房熬制酸梅糕,可刚熬了之后,不知又从哪儿听说酸梅是个收敛之物,不利于稳胎。又赶紧让人撤下去扔了。就这份忙乱,让赵心茉看的格外感动。
望着自己身边这个老男人,那花白的头发,那架在鼻子上的玳瑁花镜,闻着他身上水沉香的气息,抚摸着他那已经略有些干枯的手指,此时的赵心茉反而觉得格外安心,她把头靠在老丈夫的胸前,在口中轻声呢喃道:
“ 老头你不用着急,我知道好歹的。我会很用心的保护咱们的孩子的,但是你也要配合我,我跟你说的事,你也得上心。”
“放心吧,放心吧,什么事我不都听你的。”老男人把那略带冰凉的手指,在赵心茉的小脸上一划,拥着这位比自己足足小了一辈的娇妻,二老爷恨不得把自己心里的那份爱恋与宠溺,都化作那熬在锅里的蜜糖,裹在赵心茉身上。
就像是那卖糖葫芦的,要把那鲜灵灵的樱桃,用冰糖包裹起来一般。
这是自己晚年的一份欣慰,这也是作为男人的一份得意,能够有这样的佳人相伴,想想自己暮年的岁月,估计也会裹着蜜撒着糖,就像那蜜贡杏脯一般,有酸有甜,有滋有味儿,这样的人生啊,才算是圆满!
睡在外间屋的丫头小雨,此时已经熄灯了。四姨奶奶今天的撒娇取得了胜利,那碗药她明天一早再喝,小卧室门口的棉门帘子,此时也被放下了,小雨从外面关上屋门,一天要结束了,属于二老爷与赵心茉独自相处的春宵时光开始了,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在这个温暖的锦帐之中……
四姨奶奶把头靠在老男人的胸口上,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可二老爷却还没停歇,他念念叨叨的,还在那说着些柔情蜜意的话,不一会,引得怀里佳人的嘴角又往上翘了……
正当他们打算浓情蜜意地关灯安寝之时,在窗外响起了一阵咚咚咚的敲窗声,一个怯怯的声音,在那里有点哆嗦的喊了一嗓子:“二老爷歇下了吗?我是玉儿。”
画帘收起卷心月,冬晓寒轻粉黛香,暖暖描春意,夜夜唤真情,红烛暖帐夜不寐,引得佳人诉心声,一诉到天明!
